當姜哥說到這里時,他的臉上顯露出一種夾雜著興奮和暴虐的感情。一旁的方海拿著酒壺給他倒了一碗清酒,他隨手端起碗一口喝干,感嘆一聲︰「好久沒喝酒了,這酒真淡。」
餐館里的遼人們都聚在姜哥身邊,連聲催促他接著說。看得出這種復仇的故事十分吸引人們的興趣。
姜哥冷笑一聲,手掌在桌子上一拍,室內立刻安靜下來。全屋子的人都在緊張地看著姜哥,連跑堂的倭人伙計也悄悄找個位置坐下,眼里閃著興奮的光芒。
于是姜哥講起了那一鞭子抽下後的故事。
「啪」。
夏河含怒一擊沒有精準地打在建奴的腦袋上。對方在鞭子揮舞時勉強側過正臉,這一鞭子順著目標的左臉擦下,撕碎他的臉頰後又切掉一只耳朵,余勢不減,再接再厲擊打在他的左肩,竟隔著棉襖直接打碎了他的肩胛骨。
建奴身子猛地抽搐起來。他牙齒瞬間咬緊,但依然有一聲壓抑的慘叫從嘴里冒出。鞭子順著他肩膀上的傷處滑動,鞭尾撕開他的棉襖,帶著棉絮和鮮血撒在天上。
夏河隨手將鞭子收在身後,低頭看著建奴死死盯著自己的眼楮,臉上忽地又出現了笑意︰「怎麼,不服氣?」
他側過腦袋看著篝火邊的蒙古人,「把那位同志帶過來。」
幾個蒙古人趕忙扶起姜哥,攙著他走到夏河面前。姜哥終于看到了自己的主子,嚴格地說是前主子。不久前還拿著棍子肆意抽打自己的費揚古,此時正像條死狗一樣被按在地上,身上全是泥土和腳印。他的臉上有一大片血肉被打得稀碎,連臉頰骨都暴露在空氣中。左耳朵已經消失不見,傷口源源不斷地流出鮮血。他的左肩奇異地凹陷下去一塊,被蒙古人踩在腳下的左臂一動不動。
「他打了你多少下?」
姜哥猛然抬頭,拿著鞭子的騎士正微笑著問他。
「二十下、三十下」姜哥吞下一口唾沫,開口道。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火焰,強烈的興奮感讓熱血涌入他的腦袋。報仇,報仇!過去七年多里自己挨過的毆打、饑餓、嚴寒,以及隨時可能死去的恐懼,一下子佔領了他的大腦。他的眼里忽然有了神采,全身的肌肉都顫抖起來,竟一時感到有些頭暈。
「我知道了。」面前的騎士露出溫和的笑容。他示意姜哥站開一些,又揮揮手,按住建奴的蒙古人便拖拽著目標站起來,一路把他扯到村寨門前,用繩子把他捆到柱子上。
看著費揚古一邊咆哮一邊掙扎,看著他凶狠的面孔被自己的鮮血染紅,姜哥眼里的神采愈發鮮亮。他雙手下意識地緊緊握著,眼楮凝固在騎士身上,看著他緩緩走到費揚古面前,舉起鞭子,對著牛錄里的旗丁們說話。
尚建面無表情地將夏河的話翻譯出來。他已經很累了,自己身為老汗的子孫,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群漢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揮舞鞭子,耀武揚威,盡情地虐打同族,而自己甚至還要當他們的隨從,為他們服務。
「犯我強漢,這就是下場。」夏河說完最後一句話,身子一扭,借著腰力將鞭子狠狠揮出,剎那後便打在建奴胸前。
一聲混雜著棉襖破裂和胸骨斷裂的悶響。姜哥興
奮地睜大眼楮,看著費揚古的身子像篩糠一樣劇烈抽動。慘叫聲終于從這個強壯的建奴口中發出,姜哥驚奇地發現,原來听主子的慘叫居然是如此美妙的享受。
一鞭。
兩鞭。
三鞭。
每次將鞭子抽在目標身上,夏河都會很耐心地等待半分鐘,讓對方好好感受疼痛的高潮後持久的余韻。等到痛感開始消退後,他才會再次舉起鞭子,送給對方新的一輪劇痛。
作為一名在騎兵隊伍里服役6年的老兵,夏河有充足的經驗和技巧使用鞭子。更何況,在爭取到進入後金月復地搜集漢人的任務後,他專門抽出時間練習了鞭打人的技能。面前這建奴——他根本沒興趣知道對方的名字——不是他的第一個實踐目標,但他可以榮幸地成為夏少尉手中的第一個被鞭打死的亡魂。
每個牛錄都要打死幾個建奴,以此給他們留下不可磨滅的恐懼——這是上面傳達給騎兵們的精神。
打到第六鞭的時候,那建奴身上的棉襖、棉褲子就已經看不出來原型。表層的棉布被完全撕碎,內里的棉花一把一把地撒在地上,上面還浸潤了建奴流出的鮮血。他的慘叫聲漸漸失去中氣,只在每鞭子落下時才會發出一些殘存的申吟。
身後傳來蒙古人的喊叫聲,夏河暫時收住鞭子,伸手解開脖子處的紐扣,轉身看向後方。
一個鞭子已經花白的建奴正和蒙古人扭打在一起。老建奴此時已經落入下風,被幾個蒙古漢子抓住頭頂的辮子,用摔跤術鎖住關節。另幾人則抓住他的胳膊,一下子把他扭月兌臼,然後才按倒在地上。
一旁的牛錄額真和幾個青壯年建奴已經拔出刀來,他們前方幾米外,右手握著馬刀、左手平舉左輪手槍的澳宋騎兵正把刀尖和槍口對準他們。
夏河拔出手槍,對著天空扣動扳機。隨著槍口傳出一聲巨響,有些失控的人群立刻安靜下來。少尉慢慢走到牛錄額真跟前,將槍口頂在他的胸口,輕聲道︰「還要不要你全家?」
牛錄額真毫不退讓地和他對視。若是他能用眼楮噴火,夏河現在早已化作一捧骨灰。
但他畢竟沒有這個能力。
在僵持了半分鐘後,夏河果然從對方的眼楮里看到了一抹無力。他微笑著將手放在牛錄額真胸前,一把把他推開。
「把那老棺材瓤子帶過來!」夏河有些意氣風發。在建奴的村子,威脅建奴的牛錄額真,鞭打建奴的旗丁,沒有比這更讓他舒爽的事情。他最後瞥了牛錄額真一眼,便毫不在意地將對方拋之腦後。這些凶殘的野蠻人只有面對弱者時才會體現出勇氣。在面臨比他們更強大的武力威脅時,他們的膽子不會比兔子更大。
那個敢于沖撞自己所部的老建奴被蒙古人們押了過來。夏河掃了一眼老建奴,又看了看已經奄奄一息的壯年建奴,覺得他們大約是父子關系。不過他一如既往地難得問,不想讓這些無用的信息佔用自己的大腦。于是他揮揮手,示意姜哥過來,換上溫和的語氣問他︰「這個老東西有沒有欺負過你?」
姜哥看了看前老主子,他的臉上挨了蒙古人的幾下黑手,連牙都被打掉幾顆,鼻子都被打歪了。
「他是費揚古的阿
瑪。」姜哥說著,指著被綁在柱子上、已經不省人事的費揚古,「那就是費揚古。」
夏河想了想,發現姜哥好像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他聳聳肩膀,將手槍掉了個方向,把槍柄塞給姜哥︰「會用火銃嗎?握緊了,食指塞進前面這個圈圈,按住這個小東西,它叫‘扳機’。右手大拇指把上面這個擊錘按下來,就可以發射了。」
他手托著姜哥的右手,把槍口對準老建奴——此時老建奴正吃力地睜著被打腫的眼楮看著自己。
「開槍吧,像個男人一樣。」說完,夏河松開手,讓姜哥獨自握住手槍。
這是姜哥第一次觸模到左輪手槍。在之後的無數個夜里,他都會想起自己初次托起手槍時,手心處感受到的冰冷和沉穩。這種特別的觸感深深地留在他的記憶里,即便以後推出了自動手槍後,他依然執著地訂購澳洲本土出產的左輪手槍用于自衛。
黑黝黝的槍口對準了老主子,姜哥的雙眼死死地釘在對方的眉眼之間。在過去他從不敢這樣直視對方,奴才是不配直視主子的臉的。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清對方的面容,那真是一副被打得狼狽不堪的老臉啊。平日里那種仿佛與生俱來的凶狠、冰冷,現在只剩下鼻青臉腫的衰樣。
「你也會怕嗎?」
姜哥向前一步,隔著半米站定,雙手握住槍柄,身子有些顫抖,但馬上又強迫自己站定不動。他從老主子的眼里看出了一點恐懼,但更多的還是暴虐。
于是他被激怒了。他想不通,面前的這個人奴役了自己整整七年半,沒讓自己吃過一頓飽飯、睡過一個安穩覺,他憑什麼還敢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他好威風啊,鞭子不離手,奴才不離口,對家里的驢子都比對奴才好。他想到死在自己之前的那些漢人,他們哪一個不是在絕望和痛苦中離開人世?
「你還不怕嗎?」姜哥低吼著,雙手青筋暴露,幾乎要把槍柄捏碎。老主子的臉在涌出的淚水中變得模糊,從撫順失陷開始經歷的一幕幕畫面在他的眼前浮現。逃跑、安頓、再逃跑、再安頓,直到被抓來白塔鋪,永遠被囚禁在這小小的村子里當牛做馬。恐懼,悲傷,絕望,他的日子里沒有一天能感受到高興和美好。這樣的日子,他過了七年半啊!人生有幾個七年半?
「你憑什麼不怕?!」姜哥大吼著扣動扳機。一槍、兩槍、三槍。在槍口噴涌出的火焰里,他癱倒在地上,臉上全都是淚水,竟蹲坐在地上泣不成聲。
35名澳宋騎士沉默地看著打空子彈的姜哥,一時全場沒有一絲雜音,只有馬匹的喘氣聲和木柴的燃燒聲打破寂靜。
良久,夏河走向姜哥,用力將他托起,咧開嘴道︰「行了,老狗已經被打死了。以後不會再有人敢欺負咱們漢人,生活會好起來的。」
他親自攙著姜哥回到火塘邊,然後向部下確認了牛錄里的漢人已經全部被集結起來,便吩咐蒙古人將包衣們帶進馬車,準備啟程去下一站接著搜人。
二十分鐘後,蒙古馬夫們驅使馬車離開村子,繼續前往下一個牛錄。夏河最後一個騎馬走出村子大門。他瞥了一眼被捆在柱子上的費揚古,抬手補了一槍,隨即輕夾馬月復,說了聲「駕」,在上午的陽光中踏上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