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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之外的往事 第一三四章 建州癥侯群(1)

長期被高壓統治的人們——特別是被「有規矩地統治」的人們,心中會產生對于施暴者的一些復雜的情感。在被統治的初期,他們會感到痛苦、仇恨,以及試圖推翻這種統治,為此他們願意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付出一切必要的代價,只為了奪回自由,即生存的自由、不受恐懼和痛苦的自由。但是等到這樣的統治持續了一段時間,在他們付出了許多的努力依然無法得到成功的時候,他們心中的情感就會不知不覺地發生改變。

澳宋心理學家們在很多年前就意識到,被長期統治的人類,心中會涌現出對被統治狀態的認可和接納、對施暴者的感恩、認同和追隨。他們會認為,自己能活著,能吃東西、喝水和睡覺,都是施暴者對自己的慈悲和寬仁。他們會感謝施暴者允許自己活著,即使這一切都是他們的天然的權利,即使沒有施暴者的話,他們能活得更好。

最開始發現這種心理狀況的歷史已不可考,有一種說法是在趙嘉仁皇帝全面廢除家奴制度後,就已經有學者注意到這種心理狀況。不過,由于那時我國的現代醫學剛剛起步,對于心理疾病的重視更是幾乎全無,這樣的疾病並沒有得到很大的關注。直到前帝國軍隊在1517年沖突(注1)中攻破大城(注2),城中數以萬計的暹羅奴隸被解救出來後,隨軍的心理醫生才注意到這種奇特的心理疾病,並留下了數不勝數的專業論文和診治資料。遺憾的是,由于那時的帝國醫學界認為,只有下等的南洋人才會產生這種低賤的心理問題,華夏民族是不可能出現這樣的狀況,因而他們並沒有對這個問題投入足夠的精力和資源。

等到共和國的國防軍全面進入遼東,開始大批量地解救被後金奴役的漢人包衣後,共和國的醫學專家們才不得不承認,對施暴者的感恩不僅存在于那些當了上百年奴隸的南洋人奴隸家庭里,還存在于僅僅被奴役幾年的遼東漢人心中。這種特異的心理疾病,最終被確定為「建州癥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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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9年8月26日,風和日麗。小冰河時代的遼東十分寒冷,即便在本該是秋老虎肆虐的8月下旬,陽光下的旅順也只有20度出頭。從方海手中接過帽子,我將大蓋帽扣在腦袋上,走入了由國民警衛隊看守的海軍422醫院大門。

這次來醫院這邊,主要是要視察一下在這里集中接受救治和淨化的前包衣們的狀況。皇太極在大宋的支持下控制了後金政權後,開始向旅順交付成千上萬名包衣。為了避免接收包衣的工作被拖到西伯利亞冷空氣南下——這個任務時間非常趕,因為氣象部門認為最早在9月中旬就會出現0度左右的低溫——這些包衣被大量安置在旅順、大連、金州乃至于濟州的各個醫院,等待

處理完畢後轉運。

醫院大樓前的廣場,光著腦袋的人們坐在地上。他們統一穿著藍色的制服,脖子上掛著號碼牌,腳上穿著黑色的膠鞋。這些人都是近期被運輸船從娘娘宮運來的,紀律性還很差,周圍都是戴著口罩,拿著軟棍的警衛在管理,不時響起大聲的呵斥聲,讓亂動的前包衣坐好。

檢疫科的科長跟在我身邊,向我介紹這些前包衣的情況。現在這些人剛剛完成清洗和消毒,身體里很可能還存在許多寄生蟲和病菌,還需要進一步的集中消毒。他們會在護士的帶領下被送進集中營,由日本勞工對他們進行牙齒、眼楮、耳朵、鼻腔、等等一系列的清理,再服用抗生素和打蟲藥。經過長達半個月的消毒和觀察,他們就可以被送去港口等待轉運。

我走進這些前包衣們,他們的頭頂明顯有正中央的一處地方膚色較淺,而周圍的頭皮都被陽光曬得有些黑色。科長指著其中一人的腦袋說︰「這是以前留著豬尾巴鞭子留下的痕跡。」

我點點頭。這些前包衣有些畏懼地低下頭不敢和我對視,只有少數人還敢抬起腦袋看著我。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一個抬起腦袋和我對視的人。

「報告大人,小的是彭四勇。」

那人臉上有幾條鞭子打出的疤痕,從右耳一直延伸到鼻子,好險沒把鼻子直接打爛。這些傷疤大約才好了不久,傷口長出的肉還是粉紅色,看著十分嚇人。我對著他笑一笑,「哪里人,在這里待著還好嗎?」

「好,好。」彭四勇笑了笑,臉上的疤痕在笑容中顯得十分不協調,就像一個被小孩子強行扯開嘴巴的木偶,「朝廷的騎兵把咱們接到娘娘宮,坐船來,一直都能吃飽飯。」

我點點頭,又和他說了幾句,感覺這些可憐人已經注意到我這個大軍官對他們表達的關懷,就準備離開。

剛轉過身,彭四勇忽然叫起來︰「將軍,將軍,求求你幫幫小人找我的哥哥,他叫彭三勇,被韃子抓來旅順打仗!」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你且放心,我們大宋會對每個漢人同胞做鑒別,找到你的哥哥後,我們會聯系你的。」

彭四勇從地上掙扎著站起,一下子跪在地上,光禿禿的腦袋重重磕在地上。一旁的警衛連忙過來拉起他。我擺擺手讓警衛退後,自己向前一步拖住他的胳膊,一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掏出一張紙擦掉他額頭上的灰土,耐心寬慰他幾句,這才轉身離去。

走出廣場後,我看了一眼手表,便對科長道︰「你先去忙吧,等一會會有軍方的代表過來檢查衛生,先不用陪我了。」

待科長走後,我和方海

一起走進醫院住院部西大樓。這棟樓被臨時改成心理疾病專門醫院,內里滿滿當當裝了數百名存在心理問題的前包衣們。倒不是說數萬名包衣里只有幾百個有心理問題,只是因為心理醫生即使在本土也算不上多數,在中國總督區這里更是鳳毛麟角。因此,只有病情特別嚴重或者身份比較特殊的前包衣才能得到專門的醫生的一對一或者一對多的診治,普通的病人就直接由政工干部來治病了。

此次來422醫院這邊,除了公事,還是想拜訪一下我的一位老鄉,畢業于東方省開業醫科專門學校的王薇,我的初中師姐。她比我大一屆,學的是心理醫學專業,畢業後服從分配,來到了旅順。在我幾年前剛到中國總督區工作的時候,就常常和這位學姐打交道,那時候她負責給駐守旅順的海軍陸戰隊員們做心理輔導。

這次來到旅順後,因為一下船就進入了緊張的戰時狀態,還沒來得及來拜訪一下這位學姐,這次就抓緊時間來看望一下。

王薇的辦公室在4樓,到的時候,走道里的病人比樓下幾層少了不少,但還是將走廊擠得密密麻麻。見到我來,這些穿著藍衣服的病人便紛紛讓開位置,倒是還沒學會敬禮。

見到王師姐時,她正在給一個前包衣做疏導。辦公室里放著輕柔的曲子,窗戶完全打開,溫暖的陽光驅散了室內的一些涼意,幾個花盆放在窗前,不知名的小花在風中微微搖擺。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我一時想不起了的什麼味道,後來王薇告訴我,這是薰衣草的香氣,聞之可以放松心情。

王薇向我點頭致意,我就和方海坐在靠近走廊的沙發上,靜靜地打量那個前包衣——從王薇和他的對話中,我听出這個人叫「張泰」。那人身材有些瘦,一米六出頭的身高,體重肯定還不到100斤。和其他大部分前包衣一樣,他的身體上沒有一絲多余的重量,碩果僅存的體重都是維持生命所必須的物質。至于「脂肪」這種人類身體的組成部分,在所有包衣的身上都是極為難以尋得的。

除了瘦,張泰最大的特征就是眼里的神色十分復雜。在少數幾次和他的目光交錯中,我感覺他心中有些恐懼、懷疑和仇恨。他的身體有些向窗戶那邊傾斜,雙腿頂在地上並沒有放松,仿佛他下面的椅子長了刺一樣。

我在國安局工作的時候——雖然淺海並不是真的要我當情報官員,但我畢竟也做過一點貢獻——學習過肢體語言。張泰的動作表明他現在很不安,隨時有逃跑的沖動,只是被主觀意識按壓下來。我有些疑惑,他潛意識中的逃跑方向是對著窗戶,也就是遠離我的方向。只是這里是4樓,鐵人跳下窗戶也得半身不遂,他在害怕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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