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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國︰風起遼東 第一一一章 劉興祚︰潛伏者(2)

華貴的毛毯被迅速掀開,皇太極快步從屋內走出,面色有些蒼白︰「帶他進來。」

屋外的後金高層們早已陷入混亂,大多數人還沒明白石河驛乃至新金失守意味著什麼,而包括劉興祚在內的少數人,此時已在心中飛速盤算起來。

癱軟在地上的騎士被武士抬進屋子,皇太極掃視周遭一圈。隨著目光轉過,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識地低下頭,原先還嗡嗡如市集的人們慢慢恢復沉默。

「劉愛塔在否?」

劉興祚抬起頭,目光對上正看著自己的皇太極︰「奴才在。」

「你也進來。」皇太極淡淡地說了一句,轉身走入屋內。

劉興祚從人群中走出,緩緩跟著皇太極進入室內。這間屋子原先是正白旗某個梅勒額真的宅子,皇太極駕臨後征為行宮,里面掛上了不少金黃色的絲綢、毛草。

屋內中央空出,靠近門口的地方站著二十幾個高層貴族,為首的赫然就是薩哈璘。見劉興祚跟著皇太極進來,薩哈璘微微朝他點頭,但沒有說話。

屋內上首擺著六張椅子,左右位置上坐著五位旗主,正中央的椅子空置,應該是皇太極的位置。他進來後沒有坐下,而是大步走到跪在屋子正中央的騎士身前,語氣溫和地問他︰「你細細說一遍。」

那騎士進來後喝了不少水,現在精神充足了不少。他朝皇太極磕頭後道︰「奴才是英俄爾岱主子麾下白甲,駐守石河驛。昨日澳宋尼堪忽然蔽海而來,火炮齊發,打垮我城牆。隨後又放下小艇,數百漢狗登岸,打破石河驛。奴才受主子命令,率數騎突出包圍,趕來報告大汗。」

「你之前說新金淪陷,此是為何?」

「回大汗,奴才在路上遇到新金城內逃出的余丁。他們告訴奴才,澳宋尼堪在新金灣內登陸,運輸輜重的索尼主子舍棄糧草,率輕騎南下,結果被打破石河驛的那隊尼堪堵截,只有十幾人逃出。」

皇太極耐心听完,擺擺手讓武士帶騎士下去。他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楮站了一會兒,才慢慢把濁氣吐出。如同放下一塊重擔,他睜開眼楮時已經沒有了之前的隱隱猶豫。這位八旗共主猛地轉身,走到掛在牆上的地圖處。

屋內眾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隨著他的手指緩緩移過新金,又向東越過紅咀堡,每個人都明白了澳宋人的意圖。

座位上的莽古爾泰第一個開口︰「漢狗不一定會奪下」

「來不及了。」皇太極重重地打斷了莽古爾泰的話。他轉過身子,眼里透出冰冷的光芒,「各位貝勒,我們必須立即北上,奪回新金。」

屋內眾人依然保持沉默。站在下方的固山額真梅勒額真們自不必說,他們沒有兵權。而坐在椅子上的其他五位旗主,此刻卻依舊維持古怪的安寧。

皇太極轉過身子,背對著下方眾人。在這個角度,劉興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從同樣處于正中間的二貝勒阿敏的目光中,他大約猜到皇太極正在冷冷地與阿敏對視。

「謹遵大汗號令。」坐在最邊緣的豪格忽然大聲道。

這樣一聲大叫打破了室內的平靜,下方的人們抬起頭來,交錯的目

光在上首六人間掃動。良久後,阿敏才張開嘴,微笑道︰「就如大汗所言,撤軍吧。」

如同听到一聲號令,數十人的聲音頓時響起。在一片熱鬧的「願隨大汗前往,攻破新金!」的喊叫聲里,眾人依次跪倒。跪在最末尾的劉興祚低下頭,隱藏起臉上的表情。

「劉愛塔,你來講一下新金的地形。」皇太極的聲音再次響起,「六旗固山額真,現在立即出去組織撤軍。糧草盡數舍棄,騎兵需以最快速度啟程,今晚就要打破石河驛,明日早晨必須開始攻打新金!」

劉興祚「喳」了一聲,從地上站起。他在復州慘案(注1)之前擔任南四衛長官,對此地地形最為了解,因此必不可少地要為建奴講解形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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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中午,東西兩個大營的建奴同時發起猛攻。

西部防區的孔有德和過去幾周一樣,待在南山上指揮防守。此時的他早已習慣了和建奴交鋒,見到成百上千的後金兵從坑道里翻出朝金州長牆奔來,他竟還在不急不緩地用紙卷煙草。

「按照第五號預案來。」他轉頭吩咐了副官一聲,便由後者向下方傳遞旗語,自己將卷號的煙從桌子上拿起,模出一盒火柴把它點燃。輕輕吐出一個煙圈,孔有德從座位上站起,一只手舉著望遠鏡朝下方望去。

「日他娘,建奴還真他媽舍得投人命。」孔有德一邊看一邊罵,不時把煙塞進嘴里撮一口,然後憋住氣,直到臉色發紅才把顏色幾乎看不見的煙吐出,長長舒一口氣。

「吩咐下去,建奴不要他們的人命,我們可不要客氣!來多少建奴,打死多少建奴!」

孔有德作為西部防區指揮官,貴為鎮江團中校團長,自然知道斷頭台計劃的內容。按計劃來看,今日建奴大約已經知道新金和紅咀堡被截斷的消息了。後金沒有水師——那些載重量十幾個人的漁船不算——遼南半島又是個中部丘陵,兩側沿海平原的地形。一旦沿海的陸地道路被截斷,數萬人的後金軍隊就無法得到一粒從遼中月復地運來的糧食。

後勤中斷後,建奴只有兩個選擇,一是不惜一切代價向南進攻,打破金州長牆攻入旅順半島,再一鼓作氣奪取旅順,繳獲澳宋人的輜重後徐圖後計。二就是抓緊時間向北,最少也要奪回新金,打通補給線,再考慮繼續打金州還是班師回遼陽。考慮到後金在金州把狗腦袋都打破了,最大的可能還是選擇往北撤離。

既然如此,這次的進攻就會是一場戰術欺騙,目的約莫是讓守軍以為他們會維持進攻,以此掩護後方的撤軍。

嘿嘿,騙誰呢,真當孔某人是大老粗啊。不過話說回來,就算孔有德知道建奴的盤算,也知道建奴大概率知道自己知道他們的盤算,甚至建奴也基本知道孔有德知道他們的盤算這場徒勞死傷生命的進攻還是會進行。

孔有德在日本時,听過李如初說了這樣一句︰一個人的死是一出悲劇,一萬個人的死,難道就只是一個統計數據了嗎?

遺憾的是,對後金來說,這句話好像就是這樣的。今天進攻一次,死上一千多人,大概其中有七八百人都是被強迫來的漢人包衣。反正都是漢人打自己人麼,女真貴族們可不心疼。

幾公里長的戰線上,數千名後金兵被無意義地驅使向長牆。他們中的所有人,除了極個別有關系的人外,都不知道在今天夜里,大部隊就要趁著夜色撤離。自己的姓名,丟出去連個水花也濺不起來。

張泰此時並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在听到號角聲響起後,他抓著一面盾牌,揮舞著順刀越出壕溝,趕著七八個包衣往前沖去。

「快沖,快沖!」壕溝頂端距離金州長牆只有兩百五十米左右,這是能避免被長牆上的火炮直射的最近距離。饒是如此,所有從坑道接近長牆的人依然面臨著大角度拋射炮彈的襲擊。等所有人都爬出坑道後,張泰將辮子咬在嘴里,死死抓著刀柄。面前的大地上,這些日子陸續被擊毀的盾車比比皆是,這將成為他們沖鋒路上的掩體。

如今的後金兵們已經學乖,沒有人會直愣愣地朝長牆跑去。每個活過一次以上攻城的人都知道,借助盾車殘骸曲線接近,才是活下來的唯一辦法。

「張泰,帶人從左邊跑!」

听到喊叫聲,張泰轉頭答應一聲。朝他喊話的是白甲阿克墩,他一直指揮著這個牛錄的余丁們。看著在後方遙遙發令的阿克墩,張泰忽然意識到這次進攻中,人群里的女真主子們數量好像有點少。

呼嘯而來的炮彈和鉛彈從張泰身邊飛過,打斷了他的思維。幾個倒霉蛋在從一輛盾車跑向另一輛的路上被打倒在地。看著還在血泊中翻滾的包衣,張泰面無表情地爬起,驅趕著手下繼續狂奔。

「葛二文,為什麼不沖!」經過一輛盾車時,張泰發現自己牛錄的一名包衣臥倒在盾車下方,抱著腦袋瑟瑟發抖。

被叫出名字的葛二文放下手臂一看,哭喊道︰「主子,我腿受傷了,跑不動了!」

張泰一把撲倒在他身邊,抓著他的手把他從車底拖出來,壓低聲音吼道︰「你娘的瘋了?大金主子還在後面督戰,你敢躲起來?不準說腿受傷了,殘廢的漢人會被殺掉的!」

葛二文一把將張泰的手甩開。他滿臉淚水地喊道︰「我不去!我哥前幾日就死了,我不想死!」

「你不去就會被女真人殺掉!」

「老子日他媽的建奴!我是漢人,我不要給他們送死!你那麼想打澳宋人,不就是因為你想著抬旗嗎!現在你不是旗丁了嗎,還不是要來吃鉛字!你害死劉老大有個屁用!」

張泰定定地看著對方,臉色猛然發黑。他拔出腰間的鞭子猛地抽打過去,嘴里胡亂地罵道︰「老子打死你個狗才!」

葛二文哭喊著爬起來,背上被鞭子抽得皮開肉綻。他丟開手中的刀子,朝著長牆一路狂奔。

張泰見他開始跑動,才慢慢收回鞭子。他默默地看著朝長牆跑去的葛二文,對方張開雙臂,隱約呼喊著「我要投降」之類的話。

隨後,葛二文背後突兀地綻放出幾朵血花。他依著慣性朝前跑了幾步,便一聲不吭地撲倒在地上。

注1︰1623年,時任南四衛長官的劉興祚組織漢人逃亡山東,被漢奸揭露。事後,喪心病狂的殺人狂魔奴兒哈赤下令屠殺超過兩萬名復州居民,劉興祚的弟弟也在慘案中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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