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慧禪師搖了搖頭,合十嘆道︰「阿彌陀佛。」
既然得知自己處于賊窩之中,吳孟明就更加提高了警惕,根據白日里所記的路徑,小心翼翼地模到了假海慧所處的屋舍,見周圍無人在側,吳孟明展開輕身功夫,悄無聲息地躍到了屋頂上。
饒是吳孟明已然知曉對方是假和尚,然而當他揭下屋頂的一塊瓦片後,卻還是不由對眼前的情形所感到驚訝︰只見坐在酒席上,身穿袈裟的假海慧,左手端著酒杯,右手則攬著一個妖嬈女子的細腰,並且時不時地捏著她的翹臀。
坐在假海慧對面的青年男子雖然也摟著個妖媚女子,但他卻穿著布袍,留著頭發,顯然並非是寺中的人。
待兩人又飲了幾杯酒,均有燻燻之意時,吳孟明緩緩抽出了腰間的佩刀,打算下去結果二人。
誰知那青年男子卻忽然沉聲喝道︰「甚麼人!」說著便當先沖出了屋子。
假海慧也連忙跟了上去,問道︰「賢佷可是有何發現?」
吳孟明心中暗道︰我如此小心行事,卻還是被發現了,這青年好生了得,看來定是勁敵,我如果就此躍下,以一敵二,想來未必便能討到好處。想到這里,吳孟明緊緊地扣住了袖箭,只待對方有人躍上屋頂,便立即先發制人。
誰知那青年男子卻帶上了房門,拉著假海慧向屋外走出了數丈,方才說道︰「叔父不必擔心,佷兒並沒有看到甚麼。」
假海慧奇道︰「賢佷這是何意?」
那青年男子望了望房門方向,見並無異動,方才說道︰「常言說得好,婊子無情,戲子無義。這兩個女子現下雖然對咱們百般討好,但妓女的嘴最是不牢靠,就算她們不向官府通風報信,也難保日後不會對別的客人胡亂說話,因此依佷兒之見,叔父今夜快活過後,莫不如就……」說到這里,那青年男子手掌揮下,做了個砍頭的手勢。
將身子緊貼在屋頂的吳孟明,盡管未能看見青年男子的手勢,然而從他的話語中,卻也能明了其用意,不由在心中暗自贊道︰此人心思細密且能不被所迷惑,已是殊為難得,最為不易的是,他的心腸也足夠狠,如此殺伐決斷之人,看來絕非尋常賊人。
假海慧先是一怔,隨即擺手笑道︰「賢佷多慮了,玉梅與我已相識多年,她如果不牢靠,我又豈能活到今日?至于另一個女子,她既然是玉梅帶來的,那也定然不會有問題。」
那青年男子又勸道︰「官府早已四處張榜緝拿叔父,您老人家怎可將自己的安危,寄托在兩個娼妓的嘴巴是否牢靠上……」
誰知不待他說完,假海慧便揮手將其制止,笑問道︰「賢佷啊,依我看來,你是不是擔心自己的行藏暴露,這才一再相勸?」
那青年男子急道︰「自然不是,叔父……」
假海慧輕輕拍了拍其肩膀,再次打斷了他的話︰「賢佷放心,玉梅她們絕不會有問題。我知道,賢佷此前從未殺過人,因此殺了那兩個人後便怕得很,但官府那些草包,實在不值得你這般擔心。」
說完,假海慧也不待對方答話,便拉著他往回走,笑道︰「走,咱們回去繼續喝酒,今晚讓玉梅那個姐妹好生服侍你一番,賢佷便可放松下來了!」
青年男子無奈,只得跟著假海慧走了回去,然而在他的眼中,卻不禁閃過了一絲輕蔑之色。
見兩人走了回來,玉梅連忙斟了一杯酒,上前遞給了假海慧,關切地問道︰「抓著賊人了麼?沒有受傷吧?」
假海慧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笑道︰「甚麼賊,老子才是賊,方才我和自成追了半晌,誰知竟然是只野貓。」
听到「自成」兩個字,躲在屋頂上的吳孟明腦子嗡地一響,心跳也不由加速起來,暗道︰自成?難道屋中那個青年男子,就是侯爺讓我殺的李自成?
這時,幾人已重又回到酒桌旁坐下,玉梅笑道︰「依人家猜呀,那只野貓定然是母的,到了夜深人靜,倍感寂寞,這才來勾引你們爺倆呢。」
假海慧哈哈笑了數聲,夾起兩大塊豬頭肉,一邊大口咀嚼,一邊笑著問道︰「待得再過幾日,外邊的風聲沒有那麼緊,不知賢佷有何打算啊?」
那個叫自成的青年笑道︰「承蒙叔父仗義收留,佷兒已在此叨擾多日,只要官差查的稍微松懈,佷兒便會自行離去。」
假海慧拍著桌子笑罵道︰「他女乃女乃的,你道老子是在下逐客令不成?」
自成連忙解釋道︰「佷兒絕不是這個意思,佷兒只是覺得,叔父待我恩重如山,可自成卻無以為報,因此心中時常感到不安。」
假海慧擺了擺手,說道︰「就憑我和你舅父的交情,別說你才在此住了這麼幾天,就算住上個十年八年,那也全都不是事。」頓了頓,又問道︰「賢佷,你看我這里如何?」
自成伸出大拇指贊道︰「叔父這里,有酒,有肉,有女人,依佷兒看,就算是紫禁城里的皇帝老兒,也未必能比您快活多少。」
假海慧點了點頭,笑道︰「這便是了,叔父這里有幾個人手,可惜都是些沒有腦子,只會提刀砍殺的莽夫,就缺你這樣的聰明人,自成啊,莫不如你就此剃了頭發,今後便隨我在此快活如何?」
自成笑道︰「這等似神仙般快活的日子,佷兒又何嘗不想過?」說著話鋒一轉,又道︰「只是舅父如今已然率眾揭竿而起,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對抗腐敗無能的朝廷,我李自成自幼便承蒙舅父照拂,又如何能在此獨自享樂?」
如若換在半年前,面對假海慧的盛情相邀,李自成定會欣然應允,在此盡情享樂。然而,在被迫殺死**的妻子和無情的債主後,李自成明白了一個道理︰要想不被人欺負,過上平安喜樂的好日子,那就一定要成為人上人!而對于沒有功名在身且更是毫無背景可言的李自成,推翻朝廷造反,才是他唯一的出路。
假海慧卻搖了搖頭,說道︰「高迎祥兄弟雖然名義上是在安塞起兵,在道上傳的沸沸揚揚,但卻不過是佔了個山頭,拉了個千把人的隊伍而已,就憑他這點家底,又如何能推翻朝廷?」
吳孟明心中暗道︰不久前,錦衣衛安插在陝西的眼線,剛剛將安塞出現反賊的消息送入了京城,想不到反賊的頭子高迎祥,竟然是李自成的舅父。侯爺的擔憂果然沒有錯,李自成這廝果然想去投靠逆賊造反。
李自成道︰「叔父有所不知,歷朝歷代的起事者,能否取得成功,並不在于手里有多少兵馬錢糧。」
假海慧仰頭干了一杯酒,問道︰「那在于甚麼?」
李自成道︰「人心,也就是天下老百姓們的民心。」
听了這話,假海慧忍不住大笑數聲,過了半晌,方才問道︰「如今的朝廷橫征暴斂,官員們不是貪墨無度便是庸碌無能,確是不得人心,可難道你那個當年和我一起偷雞模狗、賭錢**的舅父,就能得到天下的民心了?」
李自成盡管心下惱怒,然而卻絲毫不敢顯露出來,耐著性子解釋道︰「在隆興寺的這些時日里,佷兒想了許多事情。佷兒以為,舅父的義軍現下形同山匪,自是不能收攏人心,但只要能喊出‘等貴賤和均田免糧’的口號,又何嘗發愁不能得到民心?」
假海慧笑問道︰「等貴賤是甚麼,均田免糧又是甚麼?」
李自成解釋道︰「等貴賤,便是官民一體平等,不分高低貴賤;均田則是讓全天下的人平分田地,至于免糧……」
假海慧沒有等他說完,就已打了個哈欠,擺手笑道︰「好了,好了,賢佷說的這些,我听不懂,也沒有興趣听,你還是留著日後到了安塞,再同你舅父講吧,來,咱們喝酒。」
屋頂上的吳孟明,聞言則驚出了一身冷汗︰無論何時,天下總是窮人多,富人少;平頭百姓多,達官貴人少。李自成的這些口號,盡管對于統治者而言,沒有甚麼可實施性,然而卻對無數的窮苦百信們有著巨大的吸引力,足以蠱惑人心……
盡管先前已然知悉李自成想要謀逆造反,然而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吳孟明,卻也並沒有將這個貌不驚人的青年男子放在心上,直到此時听了其這番驚人之語,吳孟明方才清楚了他的可怕之處,當下右手疾揮而出,兩名袖箭便從屋頂上的洞孔中穿過,朝著李自成急速飛去。
一來李自成今晚飲了許多酒,早已有燻燻之意,二來他武功本就不高,因此雖然察覺有異,但卻又如何能夠及時躲閃?可李自成見機急快,眼見袖箭迎面而來,他竟順手拉過了旁邊的美貌妓女擋在身前。
一聲慘叫過後,先前還在和李自成卿卿我我的美貌女子,胸口和左眼分別中箭,緩緩癱軟了下去。
李自成又如何能讓她就此倒下?當下連忙奮力拉起了這塊「人肉盾牌」,擋在了自己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