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第514章 改革喪禮

正當胡適忙于教書著述之時,1月23日,胡適接到了一個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消息。

上午,胡適听到郵遞員在外面叫自己的名字,僕人閻海應了一聲,開門出去。胡適突然產生了一種不的預感,母親好長時間沒有來信了,莫非……

閻海拿回一張電報胡適慌忙接過,果然是績溪上川佷子思永、思齊拍來的,說母親于11月23日1時病逝。頓時,胡適的心沉到了無底深淵,臉色蒼白,拿電報的手都不听使喚地抖起來。

听到婆婆去世的噩耗,江冬秀立時大哭起來。

「我要是知道媽媽這麼快就走,我怎麼搞也要和她在一起呀!」江冬秀無法自制。

「不要哭。」

胡適自己雖然已驚呆,但還能想到江冬秀有孕在身。他隨即想到,這次江冬秀來,母親似有預感,雖然舍不得她來,考慮兒子的幸福,還是催她來了。自己準備12月回家的,母親為什麼不通知自己生病的事呢?自己無論如何要提前回家的呀!

想不到去年回家完婚,竟是與母親的永別,胡適哪里受得了呢?自父親去世,母子相依為命。在績溪家鄉,母親把活的希望和樂趣全放在兒子的身上。為了兒子的前途,獨子14歲時,就讓其去上海獨闖天下,可憐她把自己的對獨子的愛深深地埋在心里。14年來,母子只見了三面啊!一個上午,胡適和江冬秀眼淚不斷。

母親的突然去世,給胡適的打擊是沉重的,他在回到家的當天,寫下了《民國七年十二月一日奔喪到家》一詩︰「往日歸來,才望見竹竿尖,才望見吾村,便心頭亂跳,遙知前面,老親望我,含淚相迎。「來了?好呀!」——更無別話,說盡心頭歡喜悲酸無限情。偷回首,揩干眼淚,招呼茶飯,款待歸人。今朝,——依舊竹竿尖,依舊溪橋,——只少了我的心頭狂跳!——何消說一世的深恩未報!——何消說十年來的家庭夢想,都一一雲散煙銷!——只今日到家時,更何處能尋他那一聲「好呀,來了!」

歸國一年多的胡適,已經在北大站穩腳跟,在社會上名氣很大,可以有條件報答母親的養育之恩了,可是母親卻突然去世了。這種「子欲孝而親不在」的痛苦和遺憾深深折磨著他。

他在給韋蓮司的信中說︰「二十多年來,她為我吃盡了各種苦,而我剛剛有能力報答她,卻沒來得及給她帶來些許幸福。」

原來想自己一有所安頓,就接母親到自己身邊,盡盡孝道。想不到苦命的母親連一天福也沒有享,就這麼去了。而且,臨死前,兒子兒媳都不在身邊。將來,這個佷子那個外孫要依仗他胡適到北京來謀事供職,他最親的親人卻永遠分享不到了 ,想到這里,胡適又失聲痛哭起來。

北大的學生,這些身懷赤子之心的學子,在給敬愛的老師送行時,勸說老師節哀的同時,還不忘提醒老師當借此機會,改革喪禮。

民國時代,皇帝下台,破舊迎新。喪禮因為封建色彩濃厚,從政府,到民間,都在喊著改革。他胡適就是喊改革喊得聲音最響亮的那一個。

回國後一直大張旗鼓地呼吁「改良喪禮」, 自己母親喪禮,胡適打定主意,從自己做起。

此前。北京通俗講演所請胡適講演「喪禮改良」,講演日期定在11月27日。不料胡適的講演還沒有開講,先輪到他自己實行「喪禮改良」了。

11月28日,胡適與江冬秀匆匆啟程回績溪奔喪。南下安徽老家之前,胡適跟夫人,在北京,先把「訃帖」寫好了。

「訃帖」,向親朋好友報告老媽去世的帖子,相當于今天的訃告。

胡適改良媽媽的喪禮,第一步,就從寫「訃帖」開始。

過去,「訃貼」中有一堆很假很封建的套話,跟親朋好友報喪的時候,喜歡在「訃貼」上,自稱「不孝子某某某」。

跟人說媽媽死了,不說生什麼病遭什麼災,不直接說死因,非要自己給自己扣屎盆子,說自己「罪孽深重」,自己不死,反而把禍水引向老媽,導致媽媽死了。

胡適覺得,這種鬼話,必須改革掉。

他覺得,過去「訃貼」上,哀告親友的時候,常用的「泣血」兩個字,也要刪掉。你有那麼悲傷嗎?你媽媽死了,你難過,這是真的,可是,你會哭得吐血嗎?胡適覺得,這些自欺欺人裝模作樣的字詞句,統統都要刪掉。

胡適還把「訃貼」的署名人給改了。

過去,死個人,不是小家庭的事,是家族的事。胡適的媽媽死了,不是他和他哥的事,是他們胡氏家族的事,按照舊規矩,署名的時候,他們兄弟作為「孤哀子」,排在前頭,後面還要加上一大堆胡氏家族的親戚的名字,什麼佷子,孫子,佷孫子,呼啦啦一個接一個。

在所有的名字都寫完了,添上四個字︰「拭淚頓首」,就是說這麼多胡氏家族的晚輩,全部跪在地下,擦著眼淚,對接受「訃貼」的親朋好友說——

胡適「訃貼」的署名人。只留了自己和哥哥的名字,把「拭淚頓首」改成了「謹告」。

總之,徽州古老的長篇大論,規矩眾多的「訃貼」,到了胡適這里變成了︰「先母馮太夫人,于中華民國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病殞于安徽績溪上川本宅。胡覺、胡適謹告。」

這個訃告,之後刊登在《新青年》雜志上。據說,很多人把它當作範文來學習。

不敢斷定,我們今天的訃告寫作,是胡適開的先例,但是,胡適寫的這個「訃貼」,跟我們今天見到的訃告所差無幾。

2月1日,胡適攜妻及佷子到了績溪。先到了中屯外婆家,還沒有進門,胡適就哭了出來。老人家自己還在,兒女一個一個去世了,怎麼不叫胡適悲傷啊!。

上川老家到了,望著熟悉的村落,胡適仿佛到了陌生的地方。11年前和去年的歸國、結婚的3次回家,還沒有到家,遠遠望見村子里的竹竿尖,胡適的心就怦怦亂跳,他知道,母親一定站在村口的溪橋邊,含著淚,迎接他的歸來。

每次回來,母親總是淡淡地說︰「來了?好呀!」就沒有話說了。心頭多少歡喜悲酸,多少情思,全在這淡淡的幾句話里了。回到家里,母親總是背著兒子,偷偷地揩去眼淚,招呼嗣糜喝茶吃飯。如今,竹竿尖依舊,村口的楊林橋依舊,卻沒有了昔日心頭的怦怦亂跳;從此,村口的溪橋旁再也沒有了母親的身影。見到熟悉村莊,胡適兩眼一熱,大顆的淚珠流了下來。

在美國,自己設想了幅多麼美好的男耕女織的圖畫呀!那時設想,在家鄉蓋屋置田江冬秀招呼農活,自己讀書做文章,一邊服侍老母,讓她延年益壽。如今,這一切都成了消煙散雲。

到家了,昔日是喜,今日是悲;到家了,昔日是盼,今日是怕;到家了,昔日是滿門歡樂,今日是一片淒涼——

所謂不見棺材不落淚,看到停在院里的棺材,胡適和江冬秀放聲大哭、淚如雨下——

家里的一件件東西,還有母親的余溫;帶回來的夜來香花籽,還沒有種下;母親養的雞鴨還在院子里覓食,慈愛的母親卻永遠地去了。

徽州是那個著名理學家朱熹的故鄉,不但盛產筆墨紙硯,還出產「禮學家」,凡事都要講個「禮」。講「禮」,就得花錢。喪禮,更得花錢。

依照徽州的風俗,他們家的親友都要送錫箔、白紙、香燭;講究的人家還要送「盤緞」、紙衣帽、紙箱擔,等等。

但是,心中念念不忘改良喪禮的胡適,歇了一下,給各處有往來交誼的人家寫了一個「告白」:「本宅喪事擬于舊日陋俗略有所改良。倘蒙賜吊,只領香一炷或挽聯之類。此外如錫箔、素紙、冥器、盤緞等物,概不敢領,請勿見賜。伏乞鑒原。」

江冬秀問︰「為什麼不叫送?徽州的風俗,家有喪事,家庭親著都要送錫箔、白紙、香燭;講究的人家還要送「盤緞」、紙衣帽、紙箱擔等件。」

「家家送錫箔和白紙,太多了,燒也燒不完,喪事完了,還是打折扣賣給店家。這是浪費。」胡適放下毛筆說。

晚上,胡適和家人談起母親最後的日子。原來,今年冬天,母親氣喘病初發,她以為可能和往年一樣,就會自己好的。不料11月11日,母親先像是患感冒,接著嘔逆咳,不能吃飯。醫生誤開了「三陽表劫」藥劑,服下後,母親心煩出汗,非常困憊。又請了別的醫生來看,已經奄奄一息,不能挽回了。11月23日晨1時,胡適母親逝世,享年僅46歲。

過去,喪禮不但要燒,還要請和尚,道士,也要有哭喪棒,戴高梁孝子帽。一不做二不休,要改就徹底改,這所有的一切,胡適都取消了。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