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伊芙推不開房間的大門而被困在里面導致差點被餓死這件事情之後,拜蒙似乎對人類的柔弱更多了一層認知。
他安排瓦妮莎成為伊芙的侍從,免得她因為某些奇奇怪怪又不值一提的小事情而在繼承儀式之前喪命。
瓦妮莎就是那位頭上長滿了毒蛇、有點像美杜莎的女惡魔,盡管她將自己的手臂切了下來,但沒過多久她那在伊芙看來格外性感、富有力量的身體就完好如初了。
有人陪伴本該是一件好事,畢竟伊芙對惡魔、對舊域充滿了疑惑和好奇,有些話不方面直接或間接地詢問拜蒙,伊芙只能打算從寸步不離的女惡魔口中套話。
然而事與願違,伊芙發現自己根本听不懂惡魔的語言,瓦妮莎也對人類的通用語一竅不通。即便自己有心想和女惡魔親近,但對方的態度一直不冷不熱,表現得如同一個被人雇來看護寶石的保鏢一般忠誠又順從。
伊芙決定學習惡魔的語言。
這樣才方便和惡魔打交道嘛。
得知了伊芙的想法後,拜蒙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反應,聲音十分平靜地說︰「你確定要做這麼多此一舉的事情麼,王後。」
「怎麼會是多此一舉呢,」伊芙將雙手背在身後,表情無害,「總要學一些花言巧語才能討好惡魔嘛。」
拜蒙︰「惡魔不喜歡花言巧語」
伊芙眨了下眼楮︰「你又沒有听過我的花言巧語,怎麼會知道不喜歡呢?」
拜蒙︰「……」
「好吧,王後,如果這是你的願望,」拜蒙沒有再堅持,大概是因為他覺得這也不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情,「我會盡量滿足你的。」
過了幾天(當然這是伊芙自己估計的時間),拜蒙就給伊芙送上了一份人魔交流標準惡魔語初級教材。
伊芙捧著書,臉上流露出掩飾不住的驚訝,說︰「哇,舊域竟然還有這種東西。難道這里的惡魔也會學習人類的語言麼?還是說,被擄來這里的人類會專門學習惡魔的語言?」
「都不會,」拜蒙否定了伊芙的猜測,對她說,「惡魔一般只會將人類當作用于取樂的玩具,你會關心一只老鼠在說什麼嗎?」
「但是拜蒙你就會人類的通用語啊。」伊芙指了出來。
「因為我很聰明,」拜蒙說,「而且很博學,對人類也略有研究。」
伊芙︰「那這本書是……?」
拜蒙︰「我寫的。希望你能用得上它,王後。」
伊芙︰「……」
伊芙︰「好的,我明白了。謝謝。」
看來拜蒙果然是個高級知識分子啊……唔,不論人類還是惡魔,想坐上「執政官」這種程度的位子,沒有文化是不可能的,哪個地方都要好好學習啊,知識就是力量。
伊芙一邊對自己的所思所想十分贊同,一邊隨手翻開了拜蒙親手所著的惡魔語初級教材。她剛看了幾眼,就覺得頭暈,沒過多久,就感覺想吐。
伊芙︰「……嘔。」
伊芙滿臉茫然把書合上……等一下,她有這麼討厭學習麼?討厭到一看書就想吐?這不可能吧,她明明一直以來都是勤學苦讀的好學生啊?
將伊芙的反應全然看在眼里的拜蒙絲毫不覺得意外,向她解釋說︰「惡魔的語言也是惡魔展示威嚴、炫耀力量的一種方法,所以你看見文字或听見語言時都會感到不適,這是正常的,王後。」
【……惡魔是一種神奇的生物,它們的語言天生就能引發元素的共振,說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能擁有巨大的、無與倫比的魔力。人類不能听見它們的聲音、看見它們的文字,否則就會陷入無法自控的漩渦,仍憑其左右……】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伊芙還是覺得奇怪︰「但我听瓦妮莎說話的時候,就沒有過這種反應。」
拜蒙看了她一眼,回答道︰「因為你身上有魔王的印記。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魔王陛下說出的語言能對你產生影響,使你無條件地順從。」
伊芙恍然道︰「哦……這樣啊。」
但仔細回想起來,伊爾澤從來沒有對她做出過這樣的事情。
嚴格算起來,還不如說是伊爾澤對她言听計從。在伊芙看來,伊爾澤除了有時候格外沉默,脾氣簡直好得不可思議,對她的一些不算過分的要求都會一一滿足——「不算過分」的標準在惡魔那里可比人類高得多,所以伊爾澤從來沒有拒絕過她的要求。
「那你呢?」伊芙話鋒一轉,將關注點引到了拜蒙身上——其實她想知道的是這個。
伊芙的臉上顯現出一種極其單純的好奇,問︰「你說出的話會影響到其他惡魔麼?比如,瓦妮莎?」
「我想,應該是會的,」拜蒙平靜地說,「因為我很強,王後。」
伊芙沉默了一下︰「呃……」
拜蒙又說︰「但我一般不會用這種方法。」
伊芙︰「為什麼呢?」
拜蒙又看了她一眼,這是一種覺得她不怎麼聰明的眼神︰「因為我是執政官,王後,不必用這種方式炫耀自己的威嚴。」
伊芙︰「……」
伊芙︰「哦。」
這件事情讓伊芙更加深刻地理解了這里的食物鏈關系——強者和弱者,在舊域,這兩者差距的懸殊竟然能使弱勢的一方毫無理由地馴服,就如同心甘情願、親手剝開皮毛的羊羔一樣。
如果不是伊爾澤留下的印記,伊芙想自己恐怕就是食物鏈的最底層。
【因為我死了,你也會變得很淒慘。沒有我在,誰也保護不了你。】
伊芙又想起了伊澤爾那時所說的話。
伊爾澤是正確的。伊芙從來不會過高地估量自己的能力,她非常清楚自己的極限在哪里——不管在哪里,她都是標準意義上的弱者。
沒有法術方面的天賦,身體素質也不行,再怎麼訓練都只有普通人的水平。只有外貌還算優越。
強大的人當然可以肆無忌憚、為所欲為……但是,弱小的人,也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雖然伊爾澤死了很可惜,但也沒辦法了。
只能去找下一個言听計從的惡魔咯。
……
伊芙忍受住惡心跟頭暈目眩抱著這本惡魔語初級教材啃,不管以前在現代社會還是在神殿,她都是一個以學習為樂、讓老師們交口稱贊的好學生,這一次她終于知道那些班上墊底差生面對解析幾何時的心情了……
就很想吐。
幸好吐著吐著就習慣了。
她這種自虐般的行徑引來了女惡魔瓦妮莎的側目,後者偶爾會向她投來探究意味的一眼,似乎是對她感到了某些興趣,又似乎是注意到了所看護的寶石散發出了迷人的光彩、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罷了。
瓦妮莎有時候會主動指出伊芙發音上的錯誤,並親自示範、告訴她正確的發音。這時,她往往會得到對方臉上露出的、一個充滿感激又開心的笑容。
或許是迫于生存壓力和語言環境,伊芙學得非常認真刻苦又進展神速。慢慢地,她發現惡魔的語言跟人類的法術咒語似乎有著相通規律……她用解析法術的方法去解析惡魔語,很快得到了成果。
怎麼說呢,就跟帶入英語語法去做閱讀理解一樣,還挺方便的。
解決了語法,接下來的重點就是單詞。大概是因為文化環境所致,惡魔所用的語言並不復雜,用詞既簡單又單調,根本不像人類的語言一樣同義詞近義詞花里胡哨的一大堆,這讓希望速成一門新語言的伊芙松了一口氣。
伊芙背單詞的時候最喜歡靠著瓦妮莎的背。女惡魔的皮膚並不像拜蒙那般堅硬,反而充滿了韌性,盡管還是一樣不容易用利器割開皮膚表層,但靠上去或者撫模時的感覺還是不一樣的。
這時候,瓦妮莎頭上的那些黑色小蛇就會自覺地湊過來、一起看伊芙的教材書。瓦妮莎說這些蛇的眼楮也是她的眼楮,她跟她的蛇共享著同樣的視野,這在戰斗的時候非常方便,可以預防不知好歹者的偷襲。
伊芙背著背著,就忽然想起了什麼,對身後的瓦妮莎說︰「啊,對了,瓦妮莎,我還沒有謝謝你。你想要什麼禮物麼?作為你一直幫助我的報答。」
瓦妮莎愣了一下,她頭上的那些黑色小蛇們也同樣交纏著面面相覷。
伊芙輕輕地「嗯」了一聲︰「因為瓦妮莎你一直陪著我,我覺得很開心。」
瓦妮莎︰「……」
「但是,王後,」瓦妮莎不解地指出,「你從未與我戰斗過,也從未戰勝過我,又怎麼會覺得開心呢?」
伊芙緩緩地冒出一個︰「?」
……啊,對了,這里的惡魔都是以戰斗為樂的。
「人類會因為很多事情感到開心的,」伊芙耐心地解釋說,「比如,月亮很漂亮、今天的食物很美味、每天都能看見漂亮又強大的瓦妮莎,瓦妮莎說話的聲音又很好听……之類的。」
瓦妮莎再怎麼不解人類的風情,也听得出這位王後是在夸獎自己。
于是她抿了下嘴唇,頭上的小蛇們也紛紛羞怯地貼在一起。
「如果可以的話,」瓦妮莎思考了片刻,終于說,「請將你的幾根頭發賜予我吧,王後。」
伊芙眨眨眼楮,用縴細的手指撩起自己耳邊的一縷淡金色頭發,開口道︰「頭發麼?可以啊……不過為什麼是頭發?」
她知道自己的頭發很好看啦。
畢竟連龍也喜歡她的頭發,並且用自己珍貴的肚皮做交換。
「因為很漂亮,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顏色。」瓦妮莎回答道。
「那好吧。」
伊芙點了點頭,把瓦妮莎的利爪當成刀子,將自己的一縷頭發割下來,送給了對方。
……然後眼睜睜地看著瓦妮莎把這縷頭發一口吞進了肚子里。
伊芙︰「……」
瓦妮莎模了模自己平坦的、零星覆蓋著暗紅色鱗片的月復部,蛇一樣的眼楮滿足地微微眯了起來,說︰「所以我想要個孩子,最好是跟王後擁有著一樣的頭發。」
伊芙︰「……」
伊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