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麗娜一腳踹下床。
她反應迅速地把燈打開,像只警覺受驚的兔子一樣縮到床邊,緊張地盯著被她踹下床的麗娜。隨後,她看見的是一張滿是迷茫的正常的臉。
「……伊芙?」麗娜眨了眨眼楮,表情不解,仿佛在奇怪為什麼會看見伊芙。
她已經不是那副張大嘴巴、眼楮詭異的模樣了,可那張驚悚的臉還是在伊芙腦中揮之不去。伊芙一邊抬起手擦自己的臉,一邊問︰「麗娜,你怎麼突然跑到我房間里了?」
擦到一半,伊芙才發現自己臉上什麼東西都沒有。
可是剛才,那種惡心吧啦的液體的的確確滴到她臉上了啊?她的感覺不可能會錯。
听她這麼說,麗娜臉上的表情更加迷茫了︰「我……我不知道,我在睡覺啊……」
伊芙︰「你還掐我的脖子。」
「這不可能!」麗娜立刻說,語氣信誓旦旦,目光真摯,「我絕對不會傷害你的,伊芙,就算、就算……」
伊芙歪了歪頭,疑惑地看著她︰「?」
麗娜頓覺尷尬地閉上嘴,只是一個勁地搖頭,什麼話也不說了。
伊芙定定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看麗娜臉上的迷茫不像作假,她自己想半天也想不出個頭緒,就暫時先認為是麗娜自己夢游了,稀里糊涂地游蕩到了自己的房間。
至于她看見的那張驚悚可怕的臉……應該是晚上光線太模糊,她看錯了吧。
然而兩天後,伊芙發現麗娜失蹤了。
「麗娜麼?」面對伊芙的詢問,與麗娜交好的神官臉紅著仔細思索了一下,不確定地說,「呃,我听麗娜說她的母親最近病重,大概是請假回家了吧。」
麗娜的父親早亡,她是被單身母親辛辛苦苦拉扯長大的,家境也並不富裕。麗娜的母親是個勤勞又忠誠的信教徒,麗娜當上神官以後,她的母親一直以麗娜為傲。
與麗娜交好的友人並不多,伊芙問了一圈,大家的回答都差不多,但沒有人說得出麗娜是什麼時候離開神殿的——就好像是某天夜里,麗娜自己一個人偷偷地離開了,但是她的所有東西都還整整齊齊地留在房間里。
伊芙起了疑心。她從資料室里找出麗娜的個人檔案,隔日就找到了麗娜的家,結果她的家里半個人影都沒有。鄰居告訴她,這戶人家的女主人半年前就已經去世了,現在房屋已經空置,很久沒有人回來過了。
不回家,麗娜又會去哪里呢?
伊芙帶著疑問返回神殿,本來想找麗娜的好朋友再打听一點關于她的消息,卻沒想到得到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麗娜?」昨天才與伊芙交談過的神官表情微微疑惑,他的臉上流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似乎是為自己幫不上忙而感到遺憾,「抱歉,請問麗娜是……?」
「……你是認真的麼?」伊芙睜大眼楮,努力不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奇怪,「我昨天才向你詢問麗娜的去向。」
對方的神色更加困惑了︰「抱歉,我不記得有這回事了……而且,我也不認識您口中的麗娜,不如您再問問其他人吧。」
伊芙問了其他人,結果所有人都表示從來沒有听說過「麗娜」這個名字,更不知道她是誰。
這下好了,麗娜不僅失蹤了,在所有人的記憶中也消失得干干淨淨。
只有伊芙還記得她,記得這個性格內斂、溫和,似乎還對夏維爾芳心暗許的女神官。麗娜消失了,她的房間和物品被另一個人霸佔,資料室里也沒有麗娜的個人記錄——可是前一天,伊芙明明還在那里找到過麗娜的資料!
到底是麗娜有問題?還是我有問題?還是說所有人、所有的一切都有問題?
很快,伊芙發現神殿里面莫名其妙消失的人越來越多。這些人消失之後,除了伊芙,其他人都完完全全地忘記了他們,他們消失後留下的空白部分都被另一個人替換了。
十八。
夜里,借著昏黃的燈光,伊芙在筆記本里寫下這個數字,這表示迄今為止神殿里已經消失了十八個人。在這個數字上面,還有一連串被伊芙刪去的人名。
……一切都是從那天夜里開始的。
伊芙怔怔地注視著手邊的油燈,沒由來的,她想到了這個。那天夜里,麗娜夢游到了她的房間,像是被什麼東西附體一樣想要掐死她。在那之後,麗娜就失蹤了,很多人都失蹤了。
也就是從那天起,伊芙再也沒有在晚上醒來過。雖然她沒有起夜的習慣,但這也太奇怪了吧?像是被人故意弄暈了一樣。
想到這里,伊芙打開抽屜,拿出藏在里面的攝晶。她將攝晶藏到床頭某個隱秘的地方,然後懷著巨大的疑問和不安睡了過去。
第二天,伊芙就被攝晶里面所記錄的畫面驚出了一身冷汗。
水晶上方投射出來的畫面顯示出深夜時,五六個人打開了她的房門、魚貫而入,伊芙認識這幾個人的臉,他們都是神殿的神官,只是神情十分詭異。和那天的麗娜一樣,他們的眼楮里沒有瞳孔和眼白,全是黑漆漆、空蕩蕩的一片。
他們圍在熟睡的伊芙身邊,嘴唇細細地張動著,攝晶只能顯示畫面、無法記錄聲音,所以伊芙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忽然,他們齊刷刷地抬起頭,不約而同地看向攝晶的方向——在伊芙的角度看來,就是那一雙雙黑洞似的眼楮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伊芙︰「…………」
大事不妙了。救命。
伊芙緊握攝晶、朝著神殿議事廳的房間快步走去——只能求助于大祭司了。
然而大祭司的表現卻更加反常。
甚至親手捏碎了伊芙交給他的攝晶。
「不要害怕,伊芙。」大祭司用那雙因為年邁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楮注視著她,一向莊重嚴肅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了一絲古怪的微笑,像是調動臉部肌肉、試圖做出「微笑」的表情一樣。
他的發音也非常奇怪,跟大祭司以往標準的通用語發音完全不同,更加低沉、含糊。
大祭司對她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伊芙︰「…………」
誰會信這種鬼話啊?!
伊芙只能分別給夏維爾和帝都的主教寫信,把神殿的事情詳細寫下來交給通訊專用的紙鴿。按照時間推算,夏維爾此時還在前往帝都的路上,說不定收到她的信就會立刻折回來……到時候就不需要擔心啦,因為夏維爾超能打的!
再然後就是到閱覽室查看典籍,關于最近神殿發生的一系列怪事,伊芙只能盡力找找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她在閱覽室一連泡了好幾天,才終于在一位大法師的著作中找到相關的訊息——
【……惡魔是一種神奇的生物,它們的語言天生就能引發元素的共振,說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能擁有巨大的、無與倫比的魔力。人類不能听見它們的聲音、看見它們的文字,否則就會陷入無法自控的漩渦,仍憑其左右……】
【……惡魔無法越過新神設下的屏障。實力強勁的惡魔會通過「意識投影」的方式現身于世,蠱惑輕信它們的人類,將它們擄去舊域……】
伊芙在這個異世界見過神官、精靈、龍、巨人和地精,但唯獨沒有見過惡魔。惡魔是一切污穢不潔的深淵魔物的統稱,生長在與所有時空隔絕的舊域,是舊神的眷族。數千年前,舊神被新神推翻,並被流放到了舊域,伊芙所在的異世界大陸信奉就是新神系統。
簡單來說,舊域就是新神設置的龐大的監獄,所有反抗新神的生物都會被流放到舊域,在那里的所有生物都統稱為魔族,信奉同樣被流放到舊域的舊神。
數千年來,只有一位大法師成功進入了舊域並且回來,之後結合切身經歷寫下一系列著作,當作研究惡魔的參考資料。不過大部分人都把他的書當作異想天開的奇幻小說,畢竟「身為孱弱法師的我卻被漂亮魅魔瘋狂追求該如何是好」的經歷實在太扯了!而且又沒有人親眼見過惡魔。
所以在這個異世界,惡魔也是一種從未出現過的幻想生物,只存在于宗教神話和流傳久遠的傳說中。
當然也有人對惡魔的存在深信不疑,如果發生了類似于人口失蹤、神隱之類的事件,大多數都會怪罪在惡魔頭上。
伊芙留了心,將關于惡魔的記載都看了一遍,與此同時,心中升起了一點疑惑︰惡魔會怎麼把人類擄去呢?
很快,伊芙就知道了答案。
「萬物生靈之主、萬事萬物之父,人類的守護者、德行的審判長……」
「仁慈、寬厚、憐憫、公平、正義,奉行您的旨意如同敬愛您的德行,世世代代稱頌您的仁愛……」
「……%&¥#¥)&……#!#……」
聖堂內,禱告剛進行到一半,大祭司的嘴唇里就冒出來一連串古怪的發音,時而尖銳時而低沉,這絕對不是人類能發出來的聲音,伊芙看見他喉結上下滾動,脖子兩邊有兩顆腫瘤一樣的東西瘋狂鼓動起來。
離他最近的伊芙首當其沖,她的腦子里嗡嗡作響、意識不清,她的眼前全是彩色琉璃花窗折射出的、瑰麗斑斕的光,她站在地上就像站在一片不斷流動的潮水上。
她的雙腿發軟、渾身無力,想讓腳下的潮水托著她、將她送走,但還是有人幫助了她——一雙雙手朝她伸了過去,按住她的肩膀、握住她的手臂、纏住她的小腿。
伊芙頭昏腦漲,視線中仿佛有一百顆一千顆一萬顆小小的煙花爆炸、爆炸、爆炸,恍惚中,她的靈魂旋轉著月兌離了她的、飄升到了頭頂上,旋轉中,她看見聖堂里的慘狀——前來禱告的信徒們因為這聲音而狂熱起來,互相毆打、互相撕咬,直到從一個個活人變成一具具尸體。
她一點都不覺得害怕,甚至感受到了一種迷迷糊糊的快樂,啊,快樂——
她被無數雙手托舉起來,然後放在由尸體堆積而成的小山上。二十七顆心髒和其他器官圍著她擺放成一圈,如果伊芙仍有意識,那就應該知道這些東西是屬于那些消失的人的。
可此時此刻,伊芙恍惚迷離地注視著聖堂的天花板,那上面繪制著神的使者。使者們向她招手,想召喚她和她的靈魂。
「¥%*¥#¥……」
聲音還在繼續。
尸堆下方出現了黑色的沼澤,那些尸體和躺在上面的伊芙都慢慢陷進沼澤里,不斷地下沉。
在沒入黑色沼澤的最後一刻,伊芙還朦朦朧朧地伸出手,想牽住那些長著白色翅膀的、神的使者——
昏睡中的伊芙終于蘇醒過來,她猛然睜開眼楮、坐起身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神殿的聖堂里了,而是身處于一個空蕩蕩的、類似于宮殿大廳一樣的地方。
她的身下是一個黑色的魔法陣,每條花紋都對準了她的身體。
伊芙茫然地環顧四周,發現有個人正站在她的身邊。
說是「人」並不準確……盡管對方修長的身體隱藏在了長長的黑色袍子里,臉也遮擋在兜帽之下,但一只山羊似的的右角露在兜帽外面,上面還套著一枚銀環。
對方伸出手,似乎想要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整只手掌跟五根手指都偏細長,黑色的指甲呈勾狀,比起手指,更像是動物的爪子。他的皮膚是白色的,紙一樣的白色,每根手指的指背上都有一條黑色的線,黑色的線條在手背相互交纏變成一只眼楮似的花紋,然後繼續往上蔓延,直到消失在遮住手臂的長袍下。
見伊芙遲遲沒有反應,對方用發音奇奇怪怪的大陸通用語說︰「覺得害怕麼,王後。」
剛剛還忐忑不安的伊芙覺得他的發音還蠻搞笑的︰「……謝謝,現在好多了。」
對方︰「?」
「不過這里是什麼地方?為什麼叫我王後?」
伊芙一邊問,一邊抬起雙手,小心翼翼地避開對方黑色的勾狀利爪,兩只手輕輕地攏住他的手掌。剛一踫上去,伊芙就感覺到對方白色的皮膚並不柔軟,像是一層堅硬的白色鋼鐵,又冰又硬。
「你又是誰呢?」伊芙握著他的手,睜著琉璃般的眼楮。
她好奇地問︰「既然叫我王後,所以你是我的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