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渴望,我渴望回家,回到游蕩者的溫暖居所。
我的父親,我的兩個男孩,我的生活,還有我美麗的妻子都在那兒。
當我的力量減弱,呼吸越來越短,筋骨變得僵硬,血液流淌變緩,
是時候了,是時候回家了,回到游蕩者的溫暖居所。
──烏德維克島民謠《奧托之歌》
……
從高處望下看,距離似乎不遠,但實際上用雙腳走,卻遙不可及,貝爾鎮的諺語「望山跑死馬」,就是在說這個情況。
雖然幻影旅團很努力趕路,但他們真的抵達山腳時,天穹已經悄悄覆上黑色帷幕。
寒鴉夜啼,隱約听到風中傳來哀慟的歌謠。因為是男聲,維克多肯定不是美人魚的歌聲,與維吉對視一眼,確認不是幻覺的兩人加快腳步。
終于進到山坳,雪原上一艘建造中的帆船映入眼簾,歌聲從船月復中飄揚,歌詞描述听起來是思鄉心切。
從艙室開口處隱約可見燈光,幻影旅團攀上爬梯鑽進船里,入目所及,是用木箱擋風、加上破布碎皮搭起的小窩,周圍用木棍插著三個骷髏頭,或許算是特殊裝飾。
一盞油燈昏黃,一個金發棕眼、胡須滿面的老家伙躺在里面。
他瞥了一眼維克多與維吉,慢悠悠地坐起身,側過耳朵向著床畔的骷髏頭,彷佛在聆听它說話。
「嗯,你說的對,他們就是學不會,又來兩個送死的,不過至少他們在死之前還听到我唱歌。」
維克多開口說道︰「我必須得講,你的歌聲爛透了,白白糟蹋了一首好歌。」
維克多的話勾起老家伙的興趣,他眼楮看著少年,耳朵靠近另一個骷髏連連點頭,「是的是的,就像你講的。年輕人,既然說奧托唱得很糟糕,那你唱來听听看啊?」
維克多笑笑,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其實這個自稱奧托的人也並不是很老,只是頹廢的造型太具有欺騙性,他的骨架不小、手掌很大。
「可以,如果你願意回答幾個問題,我就唱給你听,保證是你……和你的伙伴沒有听過的全新版本。」
奧托斜睨兩人一眼,「進來躲風吧!」
老家伙的小窩實在算不上干淨,幸好氣候嚴寒,味道不是很難聞。沒有虧待自己的意思,少年繞過擋風木箱後,直接從草藥包取出三張熊皮,一張分給對方,自己和維吉一人一張鋪在艙板。
注意到空間折迭包,奧托的眼楮掠過一抹光芒,然後迅速暗淡,他什麼都沒說。
再取出羊毛毯分送,少年主動開啟話題,「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維克多、他是維吉,這些跟你說話的伙伴又是誰?」
「我的船員,他們發誓要永遠跟隨我,也都說到做到,高的那個叫威爾瑪,他右邊的是威佛瑞德,講話結結巴巴的那個是威海姆。」
話剛說完,從進船起就一直保持沉默的無賴維吉,听到那三個名字,忽然從鋪墊的熊皮上,手腳並用的爬向奧托,一下子緊緊抓住他的衣服︰「真的是你!我的領主!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變成這樣?」
老家伙一怔,別過臉看也不看無賴,任憑他拼命使勁搖晃,就是不發一語。
維吉與奧托的反應,喚醒一絲前世記憶,結合眼前的情況,與群島背景知識,維克多猜想這位奧托,或許就是烏德維克島的領主,拖達洛曲家族長,哈拉德.獵犬。
而從全新的視角觀察,他手上的指節厚繭,身上貴族式樣的刺青,頓時都獲得合理解答。
伸手按住無賴的肩膀,將他扯回自己的熊皮,少年平靜的開口︰「你是烏德維克島領主哈洛德.獵犬?我得到的情報,是說你已經死了。」
整理好被扯歪的衣服,奧托揮動手臂,「哈哈哈,你覺得我跟我的手下看起來像死人嗎?」
「毋庸置疑,只有你還活著。」
他茫然地看著少年一會兒,終于低垂下頭,「你說的沒錯,我是哈拉德.獵犬。大家都以為我已經死了?……也許這樣比較好,作為失敗者,我還是死去比較好。」
這位托達洛曲家的族長,精神狀態脆弱混亂,顯然統治崩潰給他的打擊非常嚴重,不過該問的情報還是要探听。
「為什麼巨人沒殺死你?讓你…跟你的船員留在這邊?」
「他不殺我,是要我們幫他建一艘長船,我負責縫船帆。」
「為什麼不試著逃跑呢?」
「你以為我願意留在這里?是因為逃不了!如果我們逃跑,女海妖就飛出去把我們抓回來,然後巨人會將逃跑的人殺掉,啊啊啊!就像他對待別人那樣。」說到最後他猛然抱頭,畏縮在熊皮上。
目睹曾經威嚴的領主,現在淒慘的模樣,維吉默然,神色悲傷不能自已。
「巨人要船干嘛?他想去哪里?」
「答應我不說出去好嗎,我相信我的手下死都不會泄露秘密,可是你的話很難講……」
「我答應你不會說出去。」
「好,我告訴你,世界末日前的終末之戰,瑞納魯格戰役開打時,他會駕著這艘船出海擊敗眾神,船就快完成了。」
維克多搖搖頭,這個答案毫無意義,他拿出干糧與飲品分發,「附近好像沒什麼獵物,平常你從哪里弄來食物?」
「巨人會拿吃的過來,我和我的船員都吃得蠻習慣的。」奧托高興地接過馬鈴薯塊,吃得十分香甜。
「呃……你說的食物莫非是那條咬剩一半的大腿?」
「什麼?在哪里?威爾瑪,可惡,我不是叫你清干淨嗎?連保密都不會!
這不能怪我,巨人讓我們選擇,看是吃那個還是要餓死,可是我沒有強迫任何人哦,這是大家一起投票決定的。」
維克多捏捏鼻梁,「沒事的,沒東西吃的時候,誰都沒辦法……巨人多久來送一次吃的?上次來是什麼時候?」
「嘿嘿!我就知道你能理解,威爾瑪,你這混蛋還愣在那干嘛,還不快把東西藏好?」奧托邊說邊自己伸長手,把那條滿布咬痕的大腿推進暗處,然後繼續說道︰「巨人三天來一次,你們來之前它剛走。」
「那奎特家的哈爾瑪,你有看到他嗎?他們昨天應該有經過這里。」
「噢我當然認得他,奎特家的魯莽小子,他們很多人從這邊走過去,但我躲起來,誰都沒發現到。」
「既然想逃走,為什麼要躲著?不跟他們走?」維吉忽然插口問道。
再次別過頭,奧托什麼話也不肯講,顯然打算貫徹始終,無視這位托達洛曲家族成員的存在。
而在維克多看來,理由是不需解釋的。
從草藥包中取出魯特琴,悠悠撥弦,曾教浮港千人感動、泰莫利亞王鼓掌、阿爾方斯喝采、布蘭王驚嘆的龍裔詩人,歌聲回蕩在艙室里。
鑒于烏德維克島領主.托達洛曲家族長.哈洛德.獵犬已死,這首歌名為《奧托之歌》。
……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
……
一場雪飄的那麼純潔,將一切埋在冰的世界──
第二天,幻影旅團很早就離開「建造中的船」,趕到哈爾瑪前晚宿營的場所。
漫天飄雪已經把所有痕跡抹去,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淨,錯非昨日從山上有看到向西的行進痕跡,判斷他們全滅都不奇怪。
而既然存活者向西行進,哈爾瑪就肯定沒事,因為他若是倒下,巨人討伐團必然立刻崩潰,而哪怕遭遇雪崩打擊,仍能率領勇士繼續挺進的魅力與自信,這座島上目前別無分號。
事情到此就變得很簡單,讓向導維吉領路,繼續追往「烏斯卡爾」.腌鯡魚的故鄉。
今天早晨出發前,維克多留下足夠十天的糧食給奧托,估計他吃完時,巨人應該被已經解決掉,再來報告好消息,或許能解開他的心結,至不濟也能把他帶到大史凱利杰島,讓克拉奇安置。
但無賴維吉,從昨天那句質問族長的話後,就始終僵硬著臉悶不吭聲,眼看著趕大半天路,都快走到烏斯卡爾,他還是那樣。
知道他的糾結,維克多開口勸慰︰「不需要在意奧托的事情,往往臨到生命交關的時刻,人才能認清自己是誰,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直面死亡。」
「不!團長,有些事你不知道……,」說話時,維吉咬著下唇,「哈洛德.獵犬,曾經是我無比敬仰的族長,我離家追求的‘無懼’名聲,就是他對我的深刻期勉,曾經無數個日夜,我抬頭仰望天空,盼望能成為像他那樣的人……」
不得不說,無賴的告白講的很動情,但-他是男的。
所以想了想,少年回道︰「看開點,幻滅是成長的開始。」
……
西行一段路後往南,穿出森林驟然視野開闊,是一片介于凍湖與不凍湖間的美景,左邊的天然湖底有地熱涌泉,導致不會封凍,而湖水向西流泄刷出鵝卵石徑,再墜落約二十呎高的斷差,形成右邊半封凍的瀑布景觀湖。
不愧是烏德維克島的知名景點,讓人看了心胸一暢,而旁邊的村落就是「烏斯卡爾」,搭配腌鯡魚故鄉的美名,可以遐想當年觀光客絡繹不絕的盛況。
不過這個曾經安詳的村落,此時到處都是斷折的兵器,破碎的盾牌,傾倒的房屋,扭曲的尸體,暗紅色染料肆恣揮灑在房舍外牆、櫸木樹干、還有來不及覆蓋遮掩的純白雪地。
隨便推開間屋門進去,維克多探手灰燼,感受到火堆余溫,從草藥包拿出罐藥水拋去,「維吉,戰斗過去還沒有很久,搜索下村子,找看看還有沒有人活著,藥水能吊命,有發現馬基兄弟或是艾格納的尸體也通知我。」
接住藥劑,無賴面色凝重,應聲後退去外面。
少年檢查完房間,也來到屋外,開始沿途觀察。哪怕沒有超凡五感,他也能夠透過觀察,試著解釋這里先前發生什麼事情。
在滿地的尸首中,有幾具從創口就能毫無疑問判斷出,是被普通的劍刃所殺,而女海妖沒辦法使用刀具,冰巨魔會使用簡單的木棒或鐵棍等重型武器,同樣不使用刀具,更甭提寒冰巨人將鋼劍拿在手上就像牙簽。
由此可以判斷出,逃出升天的巨人討伐團,在這里發生叛亂。這並不奇怪,如果前夜沃夫剛格沒有被自己干掉,叛亂的人手應該更多,說不定叛徒之所以在這發動叛亂,就是因為知道後面的沃夫剛格出事,否則等他們從後會合,力度會是更加雷霆萬鈞,不至于打成兩敗俱傷。
然後維克多看到,有一具尸體死在屋頂上,脊椎被橫梁撞斷,就掛在上面,還有不少人是直接摔落腦漿迸裂。只能是女海妖干的,所以「角牆獸號角」也出了狀況?
再來有幾具尸體直接被拍進石牆中,這樣的巨力,不是人類能做出來的,只可能是冰巨魔或是寒冰巨人,反而一目了然。
最後是傾倒的篷車,物資灑得滿地都是,這里又有一艘長船被破壞,它在湖邊被砸成好幾塊,船的桅桿也被折斷,當作武器把人釘在地面。
到此為止,從凱爾卓雄赳赳氣昂昂出發的五艘長船,只剩下最後一艘行蹤不明。
而最有可能的就是……霧靄籠罩湖面,覆上一層薄紗,維克多的視線彷佛穿透時間──目睹最後一批人,是怎樣驚險的搭上最後一艘船,擺月兌怪物橫渡冰湖,航向對岸的「朵夫」,烏德維克島過去最繁榮的城鎮。
仍然是勇往直前的作風,所以哈爾瑪還在,少年的眼神銳利如鷹。
「團長,我大致看過,沒有人活下來,但是我找到馬基兄弟的遺骸了!」身後傳來無賴的聲音。
「帶我去看看。」
……
馬基兄弟都是死在怪物手上,多虧有維吉這個本地人可以幫忙辨認,不然維克多自己還真的找不出來誰是誰。
將他們兄弟身上的口袋都仔細翻檢,沒找到什麼東西,再解開護甲,確認胸口月復部,終于在馬基弟弟的身上,翻出一張信紙,字跡有些地方被血污損,不過上面的署名清晰可見。
看完內容,彈彈信紙,少年把它折迭收進草藥包里。
「維吉,有什麼通路可以前往對岸,我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
「如果是平常時,這邊會有船直達,不過現在這情況,我們只能夠穿越礦坑,經過托達洛曲鑄坊,再走棧道下山。」
維克多拿出精力湯與黃褐色貓頭鷹交給無賴,「反正山洞本來就黑暗,我們今天點火把連夜趕路,到鑄坊里面休息。
明天我就要追上哈爾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