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塔家的三室一廳對五個人來說有些太小了。
餐桌的位置是夾在大門和瑟薇的房門之間,原本只有兄妹三人使用,所以只需將桌子的其中一面推得靠牆,就能留出通向廚房的過道。
但這次不一樣,維塔帶回來了瑪麗蓮和艾比,讓這原本由玄關改造而來的餐廳瞬間顯得擁擠不堪。
而對下廚一直躍躍欲試的瑟薇被她的兩個哥哥強行按在了椅子上。維塔又因為還和瑟薇一直以臍帶相連,起身做飯有些麻煩,畢竟他如果在廚房忙活還要讓艾比站在一邊就有些太可疑了些。
所以,準備宵夜的事情便落在了安德魯的肩上。他壯碩的身軀在由陽台往外違章搭建而來的廚房中忙碌的樣子讓維塔看著有些心酸。于是,維塔在上菜的間隙悄悄詢問瑟薇︰「明明家里的經濟狀況已經改善了許多,為什麼就不去換個房子?」
瑟薇只是邊給艾比夾菜,邊理所當然的回答︰「換家這麼大的事,你個當大哥的不在,像話嗎?」
維塔就無話可說了。
不過安德魯倒是對住慣了的狹小的家沒什麼意見,以至于他整個加熱夜宵的過程顯得熟練又愉快。他也很快落座,胡吃海塞起來。但,想對半帶著面具的維塔口中他臉上長的「麻子」提出質疑時,側腰卻被瑟薇的肘子狠狠的捅了好幾下。
安德魯的話語再也沒說出口,而少了這個煞風景的疑問,整頓夜宵便吃得相當和諧。外面的忽然吹起又迅速減弱的大風似乎只是听起來很唬人,卻完全無法侵入自己被自己小家橙色油燈所照亮的範圍。而關于稍顯異常的天氣,瑟薇趁著添飯的時候看過了。外面天氣晴朗,烏雲只在離家相當遠的地方匯聚。赫里福德的那邊在下雨,但就是影響不到周圍的幾個街區。
所以,也應該思考另外一個問題了。瑟薇眯起眼楮,回到座位上又給自己扒拉了幾口,望著似乎是剛剛完成了一輪互換碗里小菜的維塔和瑪麗蓮,忽然放下自己的碗,意味深長的詢問︰「所以,待會兒艾比小姐和雪煙小姐是睡我的房間嗎?」
維塔的目光看向自己對面屬于妹妹的房門,里面除了衣櫃就只能勉強塞下一張單人床。于是毫不猶豫的搖搖頭︰「怎麼可能住得下?」
「嗯嗯,」瑟薇雙手交叉,眼楮瞥向正打算給維塔擦嘴的瑪麗蓮︰「所以,雪煙小姐,待會兒維塔哥是去住你家里嗎?」
瑪麗蓮愣了下,拿著餐巾給維塔擦嘴的手觸電般的縮回,卻在餐巾落在桌上後,手又馬上上前揪起維塔露出的半張臉皮:「喂,沒听見瑟薇說話嗎?你的回答呢?「
維塔被揪的有些疼,卻只是聳聳肩︰「如果今晚去你家住,也是你的邀請的話,那我義不容辭。」
「少來,」瑪麗蓮放手,嫌棄的甩了甩︰「義不容辭?還我的邀請?真是給你臉了。」
「揪我臉的事,我可記著。」
瑪麗蓮卻是把手抱在胸前,昂起頭,咧嘴冷笑︰「記著又怎麼?你還能報復回來不成?」
……
第二天一早。
維塔從比自家寬了許多的松軟床上艱難坐起,揉了揉因為睡眠不足而稍微浮現了黑眼圈的眼楮。
然後,扭身,左手忽然伸向躺在自己身邊的瑪麗蓮,朝她臉上胡亂的揪去。
瑪麗蓮迷迷糊糊間被吵醒,她也伸手擋了幾下,便拉起被子蓋住自己的臉︰「別,別鬧……我渾身還酸著……」
很快,她只剩下一小部分頭頂還露在外面,繼續在被窩中發出小小的鼾聲。維塔一下子感覺到了些許滿足,倒不是自己在這方面天賦異稟,而是昨晚上,自己根本就是以二對一。
是艾比,維塔把那根連向另一個房間的臍帶從被窩里甩出,沒有這臍帶主人的幫助,那今早在這爬不起來的多半就是自己了。
嘿,維塔自嘲的笑了一下,他們三個的關系還真亂。然後,維塔又看向床的一邊,那里有個無頭的身體被隨意的丟著,靠在牆邊,其上是自己和瑪麗蓮昨晚扯壞的衣服。
維塔的左手又撫上瑪麗蓮的頭頂︰「渾身酸的話,你換個身體不就好了?咱們旁邊不就有個現成的,說好了今天要一起去給安德魯和瑟薇他們找個新房子的。」
「我不換,」瑪麗蓮迷迷糊糊的探出眼楮,瞥了一眼她自己的另外一個身體,又縮回了被窩,在里面悶悶的︰「換了感覺怪怪的。」
「你是打定主意賴床了?」維塔嘆氣,又靠上床頭。瑪麗蓮家裝修風格有種說不出的年代感,積灰的家具沒來得及清理,但依然能在光暈下看出每件都大有來頭。
「嗯呢。」瑪麗蓮在被子里有些沒心沒肺的回答。維塔只能掀開被子,起身。在地上挑揀幾下,自己的衣服保存完好的比較多,壞掉了都是打底的襯衫之類,裹上外套的話,勉強能湊身穿的出去的。
「心疼了?我給你……買,新的……」慵懶的聲音再次從背後傳來,但她還是沒撐住說完最後一個字。
維塔回頭又看了一眼,听著她細細的鼾聲,把衣服勉強穿好,卻忽然扯了扯臍帶,語氣有些不悅︰「艾比,你想偷看到什麼時候?」
臍帶那一頭的艾比被拽出,歪了歪腦袋︰「你的第一句話應該是感謝的我才對。」
「……」維塔沉默,關系亂成這樣,自己好像已經失去了教育艾比的資格,只能勉勉強強轉移話題︰「先不說這個,今天我們得去赫里福德逛逛,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嗎?」
原本維塔沒指望艾比有所回答,可她居然認真的思考了一會兒︰「有的,我想去游樂園,還想去雪萊家看一看。」
維塔一愣,然後有所明悟般點了點頭︰「……游樂園,是之前約瑟夫帶你去的那個嗎?」
「是。」艾比點頭,在約瑟夫完全加入維塔一伙前,他帶著艾比去乘坐過那里面的摩天輪,還和無頭騎士與一個使用鮮血武器的敵人爆發過一場戰斗。
「明白了。」維塔回答,帶著艾比洗漱完畢,臨出門前,卻又回頭看了一眼瑪麗蓮的臥室門,呼氣。有光從窗中透出,在空氣中的灰塵間氤氳出光柱。
維塔有些不可思議的感嘆道︰「簡直像在夢里一樣。」
「這是現實。」艾比低頭,把多出來的臍帶往身體里收了收。
確實,維塔點頭,雖然沃芙介紹了一些免于被酸液侵蝕的技巧,但身上殘留的觸感再明白不過的告訴著維塔,他眼下所擁有的這種日子是再明白不過的現實,難以言喻的安心和滿足完全充斥著內心。他推門,帶著艾比走出了瑪麗蓮的家。
昨晚好像還是下了一場小雨,地上又有了些積水。而外面陽光似乎有些刺眼,讓維塔不得不低了一下自己的頭。
然後,他的目光對上了地面的積水,心中卻突然一顫,剛剛涌起的安心和滿足卻瞬間消弭于無形。
積水波光粼粼,它所反射出的太陽,卻是一團猙獰至極的怪物。
這也是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