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來，江振華有些莫名的惶恐，甚至可以說是沮喪，是一種面對不確定性未來本能的反應。
畢竟女兒離家家里，去一座陌生的城市上大學。
高興，當然也有高興。
但負面情緒，也當真不少。
「晚上去我家一起吃個飯吧，咱倆喝兩杯。」
江振華說道，站起身來，拍拍楚堯的肩膀。
這樣的邀請，倒不像是公司小股東和大股東之間說話公事公辦的語氣，而是一位語重心長的老大哥了。
「好啊。」
楚堯笑著點頭。
于是大概晚上七點多的時候，便是和江振華一道，去了他家。
這還是自己第一次來老江家里。
位于市中心的大平層，核心商圈，配套一流，關鍵是學區好，估計是為了方便女兒讀書。
車上楚堯隨意取了個海藍之謎的化妝品禮盒，還有一瓶紅酒，權當伴手禮。
江振華看到，卻也沒說什麼，只是搖頭笑笑。
當真……無話可說。
會顯得生份嗎？
也不至于。
終究是禮多人不怪。
更何況，還是第一次上門，帶點東西也是應該的。
但……
他寧願楚堯什麼都不帶。
這種「中央空調式」的禮貌，在生意場上的確是好事，在日常交往中也是好事，但總會有一種微妙的疏離感。
更透露著一種絕不欠人什麼的坦蕩。
進門。
房間的布局很簡約，雖然整體呈現出北歐風格的黑白灰色調，但卻也溫馨。
電視機在播放著《快樂大本營》，廚房里飄出即便抽油煙機都無法完全抽走的香氣，一只銀漸層喵得叫了一聲，從櫃子頂跳下來，好奇打量著進門的客人。
「回來啦？」
「爸爸你回來啦！」
听到門響，廚房里的女主人和沙發上的江小葵，幾乎是同一時間起身朝這邊走來。
江振華的老婆叫李萍，一個……年齡應該是四十多了，但保養的很好，一點都不顯老態，看上去也就三十剛出頭，有種成熟女人的風韻，還有一股子寧靜的書卷氣。
之前听老江說起過，他老婆以前是電視台的主持人，後來辦了停薪留職，再後來就回歸家庭，做全職主婦了。
「楚總，我老婆，李萍。」
江振華再次介紹了一句。
楚堯笑著點點頭，隨手把手中拎著的盒子遞給江振華，笑道︰「嫂子，第一次上門，給你帶點小禮物，不成敬意。」
「來就來嘛，這麼客氣干什麼？」
「快請坐啊，飯馬上做好。」
一番客套著，楚堯進門，眼神落在江小葵身上。
大概是因為在家的緣故，她穿得很清涼，白T恤加運動小短褲，赤著兩只白生生的小腳丫，頭發微微有些蓬亂，少女感無敵。
「楚叔叔好，沒有我的禮物嗎？我的呢？」
她嬉笑著說道，一點都不見外，甚至顯得有點皮。
卻也沒有半點委屈的姿態。
只是在調侃楚堯。
畢竟……其實已經算是相當熟了。
「祝賀你考上北大，本來想給你包個大紅包的，你爸不讓，那就算了，找他算賬啊，和我沒關系。」
楚堯隨口笑道。
本來還想提《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梗，不過人家已經高考畢業，殺傷力已然過期。
「爸！」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憑什麼啊，我爸是我爸，我是我，老江同學，我要生氣啦！」
江小葵撒著嬌，卻依舊是眉開眼笑，只是抗議，不發脾氣。
這姿態，仿佛就沒把楚堯當外人。
「好好好，我給你補，別鬧騰了，去，泡茶。」
「好的呢！」
從黑心小棉襖到父慈女孝，也就一個紅包的距離。
平心而論，這樣的家庭氛圍，還是讓楚堯覺得挺舒服的，甚至有點微微的小羨慕。
老江這個人是真的牛逼。
事業成功不說，家庭也幸福，這才是真正的成功男人，人生贏家。
坐著喝茶，隨意聊天。
晚飯很快上桌。
極其豐盛。
遠遠超出家常菜的標準，光硬菜就四個，王八、牛腱、石斑和豬手。
讓楚堯心中悄然生出幾分「被安排」的意味。
這兩口子，肯定是提前商量和交代過的。
腦海中冒出這個念頭，于是若無其事的專心吃飯，手藝挺好，色香味俱全。
「你們家這個伙食標準，也太高了吧？」
還沒開酒，楚堯主動笑道。
「這不是為了招待你嘛，老江和我說了，說小葵要去帝都上學，麻煩你照看著點。」
「給你添麻煩了。」
「我們家這姑娘啊，就是不讓人省心。」
李萍盈盈笑著，倒是沒有什麼彎彎繞，大大方方的承認目的。
「沒什麼麻煩不麻煩的，應該的。創業如打仗，我和江哥是戰友，也算是兄弟，照顧下小朋友，應該的。」
楚堯笑道。
「我哪有……不省心啦……」
江小葵弱弱吐槽，顯得委屈巴巴了，裝得很刻意，還是歡月兌︰「有個像我這麼乖的孩子，你們就偷著樂吧，又听話，學習成績還好，還這麼聰明美麗善良溫柔，爸，媽，你倆上輩子肯定做了很多好事……」
她美滋滋的自夸，被三個人盯著，卻也一點都不怵。
于是氣氛便驀然歡快起來。
「咳咳咳……」
江振華都被嗆了一下，抽張紙巾擦擦嘴，看向女兒。
「看到了吧，就是這麼自大，自大一點就念臭了，明不明白？」
「其實爸爸也覺得你挺好的，方方面面都好，不過就有一點，談戀愛。」
「我和你媽媽倒是不反對你上大學談戀愛，真要談了，每個月的生活費可以給你翻倍，但有一點，我們要有知情權，這個沒問題吧？」
說著，江振華看向楚堯，卻還是教育江小葵。
「如果爸爸媽媽太遠，顧不到你，那你也可以和你楚叔叔說，歸根結底，還是為了你的安全考慮。」
這話……
嘖嘖。
可太有水平了。
這是直接給自己發了個「守門員」的身份，還是長輩。
從明面上、道德上、輩分上，都基本杜絕了監守自盜的可能性。
陽謀啊。
楚堯不由笑笑，點頭道︰「嗯，就該這樣，戀愛可以談，但一定要告訴父母，告訴我也行，保證把這男孩祖宗三代，都給你查得清清楚楚。現在的小男孩啊，不靠譜的可太多了，得擦亮眼楮。」
這種局勢下，楚堯也拿出一副長輩的姿態，諄諄教導。
江小葵︰……
「嘁！」
「誰要談戀愛啦！」
「戀愛有什麼好談的！」
「還用你們教我，我懂得比你們多多了，單身一時爽，一直單身一直爽……」
「別教育我啦，吃飯啦，吃飯啦。」
這話︰……
你們不是擔心我談戀愛嗎？
好！
那我索性不談了。
這下滿意了吧？
江振華和李萍對視一眼，都是無語。
忽然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姑娘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說什麼，都不太合適。
說輕了沒用。
說重了，甚至容易起反效果。
更何況，還當著楚堯的面。
楚堯則是忍不住笑出聲。
到底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忽然覺得，這小姑娘不管心態，還是演技，都隱隱碾壓她爹媽。
當然有恃寵而驕的成分，但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能說到、做到這份上，也挺不錯了。
這叫啥？
這叫……
——如果法律對自己有利，就強調法律，如果事實對自己有利，就強調事實。如果法律和事實對自己都不利，就把局面搞混，把桌子掀了。
江小葵，棒棒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