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問舟這一劍是劍,也是令。
星光凝成的神劍在殺死寧長久之後,亦無法承載那五百年未有的劍意,于長空中炸了開來,化作了一場最為絢麗的煙火。
這場煙火是在虛境中炸開的,在人間的視角里已是一大片模糊的光。
但遠在萬里之遙的劍閣卻看到了。
周貞月看著忽然明亮的夜空,取出了劍,走到了庭院里,搖晃懸劍的銅鈴。
其余弟子也陸陸續續來到了庭院中,劍閣十四位弟子,除去柳希婉以外,尚有十三位,如今,柳珺卓是劍閣弟子中境界最高的。
「劍光盛于夜空……師父之令已下,最後的日子要到了。」周貞月說。
關于劍聖對他們的指令,只有周貞月知道得最完整。
並且,劍聖在給她指令之時,亦不是普通的傳達,而是將意識埋入她的腦海里,唯有事件真的發生了,她瞳孔看到了,識海中藏著的記憶才會隨之覺醒。
柳珺卓問︰「師父到底傳達了什麼指令?」
周貞月道︰「師父說,劍光盛于夜空之後,劍閣第七十三洞天開啟,那里匯聚著劍閣五百年來累積的鼎盛劍意,全閣上下所有弟子入洞天淬體四十五日,四十五日後,我們一同出發。」
弟子們心中疑惑,不免有種種疑問︰
「為何要四十五日?」
「一同出發?去往哪里?」
「師父現在在何處,他到底要做什麼?」
周貞月壓了壓手,止住了他們的問話,道︰「你們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謹遵師門即可,如今洞天已啟,隨我前來吧……四十五日後,我們啟程抵達那里,屆時……」
周貞月遲疑了一會兒,為了穩定弟子們的心,她依舊選擇說了下去︰「屆時,將是師父的成聖之日。」
這句話很簡單,卻讓整個庭院都安靜了下來。成聖……這兩個字是真正的野火,將他們的心思燒得熾熱。
于是,四十五天這看似短暫的日子,也顯得漫長了起來。
他們不再有疑問,皆依照著大師姐的指示,進入洞天之中。
大師姐腳步微停,看著柳珺卓,「師妹?」
柳珺卓悠悠回神,她將視線從光芒淡去的天空中收了回來,女子閉眼靜默了一會兒,輕輕搖頭,隨手挽起一綹發絲,輕聲道︰「嗯……沒什麼。」
……
南溟的上空,倏爾雷電裂空,大雨磅礡。
邵小黎在大雨中狂奔著,白茫茫的雨霧里,天地間似乎只剩下她孤單一人的身影了。
她時而馭劍狂奔,時而又摔倒在泥地里……她無法維持自己的心緒,那種道心飄搖感使得她無法維穩。
南溟之畔,少女一鼓作氣馭劍至此,體力不支,就此昏倒在地。
雨水流入口鼻之中,邵小黎被嗆到了,她不停地咳嗽著,腦海中忽有昏厥感。
昏厥感里,最近做過的夢一一浮上心頭,沖擊識海,令得她心神顫栗。
她看到了那條蜿蜒而去的大河,看到了大河兩側的寨子,也看到了河底闢水珠護著的小紅樓……最後,是她穿著嫁衣,拄刀而立,面對夕陽的身影。
記憶閃爍過去,她的心中,忽然想起了師尊讓她修煉的道法。
自斷界城起至南州的數月,她一直在修煉這種道法,今日,靈犀涌上心頭,她終于想到了這個道法的名字——洛神賦。
這是獨屬于她的道法。
磅礡的大雨里,邵小黎張開了手臂。
道法的涓流在涌過身軀之後,化作了與天地照應的宏大力量。
大雨漸漸遲緩了下來。
接著,所有的雨滴都靜止在了空中,它們相連、凝聚,匯作了一條完整的河流。
大河滔滔,繞著她周身旋轉。
這是完整的洛河。
洛河于世界而言,是西北處的那條長河,但于她而言,只是一個概念。洛神所居之處,便是洛河。
洛河因她而名。
這一刻,邵小黎邁入了五道之中。
但她無法覓到一絲喜悅,她看著南溟空空蕩蕩的上面,看著海面上飄來的,孤舟般的斷木,久久失神。
師父……小黎五道了,小黎有資格與你並肩作戰了……
你在哪里呀……
此刻,南溟的大海上,原本發瘋似上掠的陸嫁嫁,卻被一個東西摁
住了肩膀,她回過神,望向身側,發現竟是先前替自己抵擋了大部分傷害的太陽碎片。
她拾起這枚碎片,隱約明白了什麼。
上方,最高空。
被斬開的墟海已逐漸合攏。
劍聖驚世的一劍與寧長久的身軀一同消失其中。
柯問舟盯著墟海,他贏得太過輕松,所以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殺死了寧長久,他靜默片刻,左手推出二指,再度斬開墟海,將一道劍氣遞了過去。
接著,他的眉頭鎖得更緊,
墟海空空蕩蕩,寧長久的尸體似乎消失了!
……
古靈宗。
寧小齡坐在王座上,她感受著識海之中漾起的波紋,身體始終無法抑制地發抖。
‘同心’里,她久違地听到了師兄的囑咐。
關于那個囑咐,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到,只知道自己必須做到。
這些日子里,寧小齡的意識早就與輪回海建立起了聯系,此刻,她催動著全部的力量,幾乎將自己與之融為一體了。
識海中,似有什麼東西潛伏著,即將突破黏稠的黑暗沖出來。
寧小齡的心髒狂跳著。
黏稠的黑暗被刺破了,可怖之物從中鑽出。
那是一條漆黑的羽蛇。
它是真實存在的,也或者是輪回海的象征。
羽蛇從黑暗中鑽出,舒展開巨大的身軀,將她的意識死死纏繞,要將她絞殺、吞噬,成為墟海的養料。
寧小齡感受到了窒息般的痛意,她的意識被絞緊,身軀隨之痙攣著,她長大嘴巴,努力呼吸著空氣,同時仰起頭,盯著羽蛇的血盆大口,與輪回海的魔性抗爭著。
人在瀕臨窒息的時候,腦海中總會閃過許多的幻覺。
師父與師兄的面容交替閃過,越來越模糊……襄兒姐姐的颯爽英姿,雪瓷姐姐略有些壞的微笑,還有九幽那些她平日里嫌棄至極的詩句,也在腦海中一一閃爍過去,它們的音容笑貌像是刺在皮膚上的針,努力讓自己保持著清醒。
「上窮九蒼,下極九泉。凡冥之臣,唯我獨尊……」
「師兄,你……你竟然是這樣的人!」
「我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將師兄撈回來!」
「師兄,以後我們就住這里吧……」
「……」
寧小齡似在黑暗中模到了刀,她不知道這柄刀來自哪里,只是握著它,對著前方的黑暗刺了下去!
記憶長河般倒流,轉眼之間回到了他們初見的時刻。
小臉清瘦而蒼白的少女抬起頭,眸光閃動,警惕又畏懼,她仰起頭,看著注視著她的白衣少年,產生問道︰
「可是……你到底是誰呢?」
轟!
識海中,羽蛇的嘶吼聲響起,少女渾身顫栗,手臂與刀鋒一道劃下,將骨頭從對方的皮肉中刺了出來。
她不知道這些是海中的意象是不是幻覺,但也是這一刻,身為冥君她,終于切切實實地抓住了冥國的權柄——輪回!
輪回海也在這一瞬真正認可了她。
意識高速延展,跨越了輪回之海的虛無,在巨大的海洋中尋到了那抹白色的身影,那身影殘破得像一塊布,唯有氣海和紫庭尚且完好——那是劍靈與金烏的棲息之處。
他的肉身已經死亡,殘破的神魂若即若離地孤單漂浮著。
師兄……
寧小齡心跳不停加速,幾乎是在耳邊響起了。
「輪回!」
她張開了手,聲嘶力竭地怒吼,顫抖的聲音近乎沙啞。
權柄于此刻發動。沉眠千年的輪回之海終于蘇醒,所有的權柄之力都灌輸進了那白衣少年的身軀里!
……
輪回之海啟動後,寧長久破損的神魂在其中重新凝聚。
在冗長的黑暗里,寧小齡雪白的靈態牽住了寧長久的手。
這時的寧長久模樣形如稚童。
「娘親?」
「不,我不是你的娘親。你可以叫我姐姐。」
「姐……姐?」
「嗯。」
「姐姐叫什麼?」
「嗯……寧小齡,你呢,叫寧長久,天長地久的長久。」
寧長久……天長地久……
很快,寧長久的神魂變成了七
八歲男孩的模樣。
「我們要去哪里?」
「去一個能看見光的地方,跟緊姐姐,不要走丟了。」
「走丟了會怎麼樣?」
「走丟了……姐姐就會很傷心的。」
輪回海帶著兩人飛速上升。
寧小齡的靈態不曾改變,寧長久卻轉眼之間已是十三四歲了。
「我最近總是做一個夢。」
「夢見什麼?」
「我經常會看見一座道觀,很熟悉,就像是我從小就住在那里一樣,里面還有人,七個……不,八個人!」
「嗯,以後姐姐會帶你去那里的。」
「姐姐……你是不是很早就認識我?」
「為什麼這麼問?」
「嗯……我總覺得很親切,我們前一世……是夫妻嗎?」
「唔……是呀,以後小長久長大了,要娶姐姐嗎?」
「額……」
少年紅著臉,不可察覺地點了點頭。
輪回海加速上升。
寧長久已是十六七歲的少年。
他與寧小齡牽著手,一同看著上方。
「我們要到了麼?」寧長久問。
「嗯。」寧小齡點點頭︰「要到了。」
「其實,我都想起來了。」
「想起了什麼了?姐姐可是……」
寧小齡話語說到一半,她看見寧長久已經變回了原來的模樣,他正溫柔地看著自己,臉上帶著微笑。
「姐姐?」寧長久輕輕笑著。
「啊……師,師兄。」寧小齡咬著唇,垂下頭,似哭似笑。
寧長久抱住了她。
「小齡才是長大的那個人呀。」他說。
「師兄,以後不許受這麼重的傷了……」寧小齡微微哽咽道︰「你要是再傷重一點,小齡可就認不出你了。」
「嗯,師兄答應你。」寧長久說。
兩人相擁著靜默了。
輪回之海的盡頭,寧小齡趁機吻了吻他的側臉,輕聲道︰
「師兄,我把你找回來了呀。」
……
幽冥古國的神殿里,殿後的大門中,輪回海喧沸了起來。
殿中,大門緊閉,魚王與九幽的身影已消失不見。
那座孤單的紅樓停在了古靈宗的門口,青銅神駒消失不見,死牢龍骨重新套在了白藏的脖頸上,司命抱著白藏在小樓中等待著,她盯著桌上那根熄滅了的長明蠟燭,冰眸中的憂色宛若濃霧。
此刻,手腳冰冷的葉嬋宮正立在幽冥古國的大門口,不合身的白裙看上去似有些寬松了。
九幽與魚王緊張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只見嬌小的少女對著緊閉的大門伸出了手指,輕輕點了上去。
指尖凝結著一點精純的權柄。
生命。
寧小齡的‘輪回’可以將寧長久的神魂帶出墟海,葉嬋宮的‘生命’則可以將他破碎的身軀修復完整。
後殿的大門洞開,幽深的黑暗里,一道白色的身影被輪回海的水流捧出,輕輕落入了殿中。
衣裳如雪的少年靜靜躺在大殿中央。
幽冥的王座上,寧小齡亦睜開了眼。
她的靈在輪回海中經歷了短暫而倉促的一生。
少女恍然回神,見到了躺在殿中的少年,她立刻撲到了少年的身邊。
光影晃動的大殿里,梨花色裙的少女跪在他的身側,輕輕呼喚他的姓名。
紫府之中,金烏的神國里,最後一根神柱的廢墟處,一束亮芒夾雜著崩塌前的畫面,陡然升起。
神柱中的畫面與此刻幽冥神殿中發生的重疊在了一起!
對于這個世界而言,時間回溯十二年是並不存在的事,所以原本‘重生’神柱的邏輯漏洞,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彌補的。
所以,他干脆再重生一次。
這是天地見證,有跡可循的重生!
嶄新的神柱無比明亮,它與前面四根一起,嚴絲合縫地撐起了整座神國,再沒有任何的紕漏!
天昏地暗,燭火亂搖。
幽冥神殿里,本該死去的少年睜開了眼。
與此同時,南溟海上,苦尋無果收劍欲走的劍聖停下了腳步,他回過頭,望向了遠處,如臨大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