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洛城,城西洛河船坊之上,紅袖滿招。
一座普通的船坊內部,紅花娘心中滿是忐忑的看著自己身前的白袍男子,眼眸低垂。
下巴幾乎埋進了自己高聳的胸脯中央,擠壓出深深的溝壑。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居然把天刑樓這位樓主帶到了這種地方。
這可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二品大修士,只是一個翻手就能掀動無邊風雲的神仙中人。
可是現在卻端坐在這種脂粉之地,悠然品茗。
強烈的反差,讓紅花娘的心中有一種奇怪的刺激感。
而且,這個浮屠樓主,真好看啊
感受著紅花娘偷偷模模的火辣視線,白止輕輕咳嗽了一聲,將茶盞放在了桌子上,抬首看了過去。
「紅花娘?本樓主有一件事情想問問你。」
紅花娘身子一顫,跪在了地上,迅速道︰
「樓主請問,屬下一定知無不言!」
白止模了模下巴,開口道︰
「你之前說,你去追殺那個黃娥,是因為這上洛的一處大戶人家在天刑樓發布了懸賞。
可知道那戶人家的來歷,又是如何搭上的我天刑樓?」
紅花娘低聲恭敬回道︰
「稟樓主,對于發布任務的那一戶人家,天刑樓內部是沒有任何信息流出的。
不過根據任務內容,屬下在上洛之地大致尋找了一番。
最近這段時間,只有上洛主城的林家家主的妾室,發生了意外。
而林家在數十年前發跡,如今的林家家主,林動,更是上洛城的主簿,完全有資格接觸到天刑樓。」
白止挑了挑眉,詢問道︰
「這林動今年什麼年歲?和那個嬰兒又是什麼關系?」
紅花娘回道︰
「林動今年已過不惑,是那個嬰兒的親父。」
白止目光閃爍,摩梭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這似乎和他猜想的不太對。
「那你可知道那個林動,有無什麼熊姓的友人?」
紅花娘搖了搖頭,表示不知。
心中有些疑惑白止問這個作甚。
白止沉默了一下,開口道︰
「我天刑樓在上洛可有分支?」
紅花娘猶豫了一下,開口道︰
「本來是有的,還有一位金牌刑客坐鎮于此。
但是天刑樓總部下達了命令,讓各城池的分支隱匿或者離開秦國。
屬下也不清楚,現在上洛城中可還有人了。」
白止挑了挑眉,倒是沒想到花顏的速度還挺快。
隨手扔出了一道金色符印,開口道︰
「你去看看,如果還沒有撤離的話,就給本樓主先查清林家的信息,還有那個林動的交往之人的名單。
若是得到了本樓主想知道的東西,本樓主自有重賞!」
紅花娘眼中閃過一抹激動,接過了金印,恭敬應是,隨即轉身離去。
白止看著紅花娘的背影,雙眼微眯。
他來到上洛,自然不是一時興起。
現在咸陽還一片亂糟糟的,自己自然不會亂跑。
但是通過和楚休的那一戰,白止卻是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他能看出來楚休的心性,能夠讓楚休硬著頭皮對他出手,甚至提出用嬴政相換的嬰兒,身份自然不會簡單。
如果說楚休不是為了那個嬰兒,而是為了黃娥提出來交易,那顯然更不可能。
楚休找了陳鴻六年,就是為了償還那位魯國王後的恩情,可見那個魯國的王後在楚休心中的地位。
而魯國,是被楚國所滅的,指揮滅魯之戰的,就是春申君!
白止能注意到,甚至一開始,楚休也是不打算出手的。
而在那個中年男子說了一句話之後,楚休才出手抵住了白止。
這句話,肯定和這個孩子有關。
而白止想到了春申君,自然就想到了這位戰國四公子的一些黑歷史。
比如,給楚王戴了一頂原諒帽。
嗯, 綠的那種。
這也使得接下來兩任楚王,血統問題有待商榷。
但是如今的楚王熊完,還有一個子嗣。
熊完當初在秦國作質子的時候,迎娶了當今秦王贏則的一位親女,生了一子。
而他的這個子嗣,甚至在楚國滅亡之後,反秦復楚,繼任為末代楚王。
嗯,後來楚國就被王翦又犁了一遍,順帶又砍了一位楚王。
這個有點悲催的人物,姓熊,名啟。
再通過那個黃娥迷迷糊糊之間說出的名字,那個啟哥哥,白止有理由斷定。
那個孩子,居然有可能是熊啟的親子,如今楚王的親孫子。
但是,紅花娘提供的信息,卻讓白止有些犯難。
難道自己當時在楚休面前說的一通話,有問題?
而此時,白止腰間的一枚玉玨陡然亮起。
白止神念掃過,嘴角微微勾起。
是楚休發來的,很簡單,只有一句話。
「浮屠樓主,你的要求,楚某應下了!」
看來自己猜中了,辣沒事了。
這個楚休,果然是想搞事情。
不過,這個楚休如今沒有了天鬼,不過一個弱雞三品,就算想搞出來什麼風浪,似乎有點難。
自己要不要幫他一手?
想到這里,白止心思沉定,看向自己的道宮所在。
一團 黑的物質,縮成了一團,瑟縮在道宮的角落。
本來應該在氣海之中吞吐浩然氣的琉璃小人,此時也出現在道宮之中。
嘴巴咧著,滿臉好奇的用手中的毛筆不時的戳一下。
「這里,不要
這里也不行」
那一團漆黑的物質傳來陣陣神念波動,顯然極為抗拒。
而當那一桿毛筆直接貫穿了那一團物質的時候,那神念波動愈發的強烈。
「是可忍,孰不可忍!」
黑影的形狀迅速變化,伴隨著一聲低吼。
一張碩大的骷髏鬼臉仿佛從無盡幽暗之中走出來一般,在白止的道宮之中迅速演化而出。
琉璃小人張著嘴,眼中似乎有些驚嘆。
隨後又伸出毛筆,搗了一下。
骷髏鬼臉怒吼著,直接向著琉璃小人一口吞了過去。
而此時,一座青銅大鼎伴隨著暈染的五色流光翩然出現,直接向著鬼臉轟然鎮壓而下。
道宮中的異象,盡皆消散。
而大鼎內部,一尊頭戴玉冠的迷你小人,身著火紅色龍紋大袍,面目威夷,盤坐其中。
雙目緩緩眯出了一條縫,冷哼了一聲。
青銅大鼎再次從道宮之中消失。
琉璃小人則是坐在那一團黑影的上方,咧嘴輕笑。
身下的黑影軟成了一灘。
琉璃小人再次伸出了那一根毛筆,在黑影的身上又戳了一下。
黑影自閉了,一副被玩壞了的模樣,動都不動。
祂實在搞不清楚,這人到底是什麼怪物。
祂可是天鬼,天鬼啊!
血氣難侵,道法難傷,不死不滅。
而且自己正好趁著這人大意的時候,直接侵入了祂的身體,直奔神魂而去。
被天鬼臨身,即使祂的實力還未曾回復多少,但是自信,便是尋常二品也要飲恨。
如果楚休那個小子更舍得一點,祂甚至可以懟一下一品。
但是祂剛進入這個人的身體,涌入那氣海之中,就被一束長條牢牢的捆縛住,其上有墨家天志的氣息盤旋。
祂第一時間感覺到了不妙。
這人,似乎是一尊墨家的大修。
而墨家的天志,尤克天鬼。
祂立刻聯系了楚休,但是下一秒,那個琉璃小人出現了。
祂也不知道這個琉璃小人是個啥玩意,但是當琉璃小人笑嘻嘻地用手中毛筆捅了祂一下,祂知道了。
這是個爹。
祂的身體被捅穿了,祂第一次感覺到了,痛!
祂費勁力氣掙月兌了那個緞帶,逃出了氣海,還沒有松氣。
一柄五色斑斕的長劍出現了,對著祂唰唰就是兩劍。
這一次,不只是捅穿了這麼簡單。
最可怕的是,祂感覺到自己好不容易省吃儉用堆出來的修為都被這兩劍削了不少。
祂都來不及想這劍又是啥玩意,那個笑嘻嘻的小人居然從氣海中追出來了。
祂又開始慌不擇路的奔逃。
祂逃,他追。
進入了道宮,還沒來得及喘氣,一股更恐怖的威勢直接壓了下來。
這一次,祂甚至都沒看清是什麼玩意。
祂自閉了。
白止的虛影出現在了道宮之中,摩挲著下巴,看著那黑漆漆的一團。
分明只是一團霧氣,但是白止分明感受到了一抹生無可戀的氣息。
墨家的天鬼,這麼不堪嗎?
白止通過昆玉給他的書籍,自然知曉了不少墨家的秘辛。
這天鬼之術,他也是知道的。
用白止的眼光來看,這墨子既是一個科學家,又是一個神學家。
他既鑽研各種奇門學術,主張摩肩放踵以利天下,又明言舉頭三尺有神明,善惡定有鬼神論裁。
並將世間鬼神分三類,一位天鬼,二為山水鬼神,三為人死而為鬼者。
但是,世間卻未曾尋到什麼山水鬼神,人死之後雖然有魂,卻頃刻即散,就算以妙法困住,強留在世間,卻也不是原人。
可是,這並不是墨子預想中的鬼。
于是墨子精研命魂之術,以天志立命魂。
墨修身死,猶留命魂,甚至能夠附身重修,猶勝道家元神。
而另一方面,墨子又將大多數心神都放在了鑽研天鬼之上,最後居然真的祭祀出來了一尊未知的生靈。
這尊生靈,就是天鬼。
而這天鬼究竟是怎麼出現的,那本書上並沒有明言。
但是卻敘述了這天鬼之術的厲害。
天鬼自虛無而來,若以心血飼之,其靈智漸開,神通亦展,不死不滅,萬法難傷。
可惜,墨子祭祀出來的那一尊天鬼,隨著墨子一同消失。
留下來的,只有一尊天鬼木雕。
而天鬼之術,便是墨修以心血養木雕,召喚天鬼虛影相助而戰。
當初墨子消失,墨家內部爭斗不斷,遭受了多家圍攻,那一任的墨家巨子施展了天鬼之術。
結果便是,墨家之危盡解,而墨亦一分為三,分別奔赴齊,秦,楚三國。
天鬼木雕,被楚墨帶走。
而在那本書上,亦敘述了天鬼雖然萬法難傷,卻懼墨家天志。
當初蔡則重修天志,以天志除去天人殘魂的場景,白止看在了眼里。
天下文道,殊途同歸,只不過是立命之言不同,而導致文道相迥。
墨家的天志嚴格說來,也是文道。
白止綜合了書籍的記載,還有蔡則的手段,能夠勉強以己身文道臨摹天志。
故而才敢試著抗一下這墨家的天鬼之術。
但是,白止沒想到這個天鬼似乎比他想象中的弱的太多了。
而這只天鬼也察覺到了白止的虛影,氣勢洶洶的開口︰
「小子,你到底是什麼人?!
居然敢如此折辱本座!
本座定要將你的神魂一絲一縷的吞入月復中,將你的身軀」
話沒說完,白止打了個響指,一柄黝黑的劍光一閃即逝,這團黑影被直接了當的一分為二。
「嗷嗚,痛痛痛」
還在嘴邊的狠話被慘叫聲替代,那一團圓滾滾地黑影變成了兩個小團,其中一個緩緩消散,另外一小團之上的黑色愈深。
白止挑眉,看著這一幕,眼中饒有興致。
這個天鬼的形質他看不出來,沒有神魂,沒有,那一團漆黑的物質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都被分成兩半了,這天鬼依舊如同一個沒事人一般。
雖然嘴上喊的凶,但是白止能感受到這縮小了一半的黑影,氣機並沒有下跌多少。
這天鬼,到底是個什麼生物?
白止的眼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一柄黑色的長劍,緩緩浮現。
似乎注意到了白止眼中的神采,那一團黑影有些驚駭,這眼神,似曾相識。
「你,你想干什麼?!」
天鬼的語氣有些顫抖。
白止聳了聳肩︰
「你剛剛不是說要把我的神魂分成一絲一縷的嗎?
我這人最討厭別人威脅我,所以我想先給你分成一絲一縷的,你覺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
「本座可是天鬼!不死不滅!
你要是敢如此待我,等我本尊降臨此間,定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止面無表情︰
「還挺嚇人。
那我等著。」
隨即又是一劍揮了出去,黑影的體型又小了一半。
「你!你大膽!
你可知道,就算是墨子對本座都是畢恭畢敬,你居然敢如此
痛痛痛」
天鬼每說一句狠話,都有一劍滑落。
「你以為這樣本座就會怕了你嗎?!
你給我等著!」
想祂這樣一尊受歷代墨家巨子祭祀的天鬼,砍過天人,捅過羅漢,上入青冥一劍誅魔,下蕩九幽一刀除妖。
什麼陣仗祂沒見過?
雖然那些記憶都有些零零散散,幾近消散,仿若恍惚間的曇花一現。
但是他胸中的豪情與傲氣還未磨滅!
終于,相比原來小了十分之一的黑影,縮在角落。
圓滾滾的身軀都有些變形,怯生生且極為諂媚的開口︰
「大人,小的剛剛都是開玩笑咧。
是小的有眼不識真人,是小的眼瞎,您大人有大量,放小的一馬。
小的願意給你做牛做馬,以報答大人的恩情!」
天鬼認慫了,慫的很快。
白止卻是眉頭微皺︰
「給我做牛做馬?
你想干嘛?!
看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