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王宮。
一處行宮內,贏政穿著玄黑色的長袍,頭上別著玉簪,安靜地坐在書桌前,認真研讀著書籍。
但是卻莫名地心里有些發慌。
扭頭,看向窗外,眉頭微微皺起,依稀有些消瘦泛黃的小臉上掛著與年紀完全不符的肅重。
他知道今天是天人之爭的日子,但是贏則並沒有說要帶他去,他也不曾提起。
即使嬴政的心中,對于這經年難逢的天人之爭非常好奇。
但是他也只是安靜地和往常一樣,端坐在書桌前,等待著李斯前來授課。
不過李斯從早上過來了一趟之後,也未曾和嬴政多說什麼,便抽身離去。
而且,還給嬴政留下了一個麻煩,很大的麻煩。
而剛剛地天色變化,嬴政都看在了眼里,還有隱約傳來的聲音
「喂,你在看什麼呢?」
嬴政扭頭,正對上一雙極大極明亮的雙眼,如同一泓甘洌透亮的清泉。
先是微微一愣,猛地一驚,身子往後縮了縮,迅速道︰
「你,你離我這麼近作什麼?!」
雙肘搭在了書桌前,雙手托著有些肥嘟嘟的臉頰,眨巴著一雙大眼楮的少女有些奇怪道︰
「我一直都在這里啊,你自己沒看見而已。
再說了,我們離得很近嗎?」
少女有些疑惑的比劃了一下書桌的寬度,撇了撇嘴。
隨手拿起了自己身側精致的小布袋,從里面取出了一塊糕點,塞進了嘴里。
極大而明亮的雙眼微微眯了起來,盡是滿足的神色。
嬴政眉頭微微皺起,看了一眼被零星地糕點殘渣跌落其上的書籍,欲言又止。
穿著淺藍色道袍,梳著丸子頭的小道姑注意到了嬴政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
臉上閃過一絲羞紅,瞪了一眼嬴政道︰
「你看什麼呢?!
你這麼喜歡讀書,難道不知道男子是不能這樣盯著女生看的嗎?」
嬴政微微一愣,搖了搖頭道︰
「我沒有看你啊,只是那本書上,落了一些糕點的碎渣。
老師說過,我們對待書籍,應該虔誠一些。
這樣,不好。」
小道姑這才反應過來,捂住了自己有些撐起來的小肚子。
她還以為嬴政看的地方是這里來著。
看了一眼嬴政一副小大人模樣的說教,小道姑輕哼了一聲。
隨手把書拿起來,抖去了上面的殘渣。
瞅了一眼還有些許的油漬殘余,小道姑手指往書上一點。
一縷微光閃過,書卷又恢復了整潔如初的模樣。
嬴政看著這一幕,眼楮頓時一亮。
小道姑則是嘟囔道︰
「這樣可以了吧?
和你在一起真累,不是書上說,就是老師說。
我算是知道師傅說的書呆子是什麼意思了。」
小道姑有些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這個名字叫嬴政的少年,明明比自己還要小兩歲。
但是卻總是一副一本正經地小大人模樣。
和他說話,他說要看書。
好心地問他吃不吃東西,他說要看書。
想讓他陪自己出去走走,他還是要看書。
如果不是自己師傅在把她送到那個叫李斯的人身邊的時候,極為認真的叮囑自己要听那個李斯的話。
自己早就離開了這里了。
而想到這里,小道姑也是下意識的看了一眼窗外,眼中閃過一絲不安與擔憂。
校場之上的景象雖然在著行宮之中看不見。
但是一會黑一會白的天色,還有那一道巨大的人影,小道姑卻是看的極為清楚。
她想起了似乎當初自己在師傅的懷中,離開魯國的時候,似乎也是這樣。
但是這一次,自己的師傅不在自己身邊了。
而此時,嬴政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個,清月道長,你,還有什麼想吃的東西嗎?」
清月有些驚訝的扭頭看向臉色有些漲紅的嬴政,皺了皺眉頭,捂住了自己的小肚寄︰
「你問這個干嘛?」
他該不會是覺得我吃的太多了,所以故意這麼說的吧?
贏政抿了抿嘴,迎著清月滿是狐疑的大眼,輕聲道︰
「我只是看清月道長你帶來的那個袋子似乎癟下去了,應該沒什麼吃的了。
就隨口問一問。
如果你還想吃東西的話,雖然我們不能出去,但是我可以讓侍人送過來。」
清月眯了眯眼楮,和贏政故作鎮定的雙眼對視,嬴政地臉色也越來越紅。
「真的是這樣?」
嬴政猶豫了一下,卻還是點頭,開口道︰
「是這樣,不過我也有問題想問問清月道長。」
「哦我說你怎麼突然說起來這個了呢。」
清月松開了捂在自己身前的右手,靠坐在椅子上,眼楮彎成了一道月牙︰
「可是,我現在沒什麼想吃的了。
而且,我還有吃的啊。」
隨即拿起了自己身前的布袋子,伸手塞進了空癟的袋身,又取出了一塊糕點,輕咬了一口。
不過這次卻吃的很小心,沒有讓碎屑掉落。
「我這個袋子里裝的東西,夠我吃好久好久了。
都是我存下來的。
所以,你別想著用好吃的來討好我。
除非」
贏政則是看著那個精致的布袋子,眼中的亮色越甚。
看向清月,迅速道︰
「除非什麼?」
清月好整以暇的細嚼慢咽著,看著嬴政這副跟之前完全不同的神情,輕輕咳嗽了一聲︰
「我有點口渴了,這糕點有些噎人。」
贏政愣了一下,卻還是起身去倒了一杯茶水。
清月輕輕抿了一口,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樣點了點頭︰
「你這看起來也不像書呆子的樣子嘛。
說吧,你想問什麼?」
贏政想了想,開口道︰
「我想問一下清月道長,你剛剛那樣手指一點,這書上的污跡就不見了。
這也是儒生的手段嗎?還有剛剛地天色變化,清月道長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清月挑了挑眉,有些好笑道︰
「什麼儒生的手段,這是道法。
很簡單的一道清光術而已。
至于剛剛的天色變化。」
清月頓了一下,笑道︰
「今天不是那個什麼天人之爭嘛?
肯定有厲害的修士表演助興什麼的,其實都是障眼法啦。」
嬴政皺了皺眉頭︰
「道法?
障眼法?」
嬴政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但是除了當初在趙國邊境的經歷,還有白止和他說過的話,對于這些東西,嬴政是不清楚的。
他看的書也多是李斯指導他看的啟蒙書籍,也沒有對于儒修道修的介紹。
「那這道法,和儒家手段相比,哪個厲害一點?」
嬴政抬頭,看向清月問道。
清月又從袋子中拿出了一塊糕點,一邊慢悠悠地吃著,一邊答道︰
「唔,這個我說不準。
兩個都挺厲害的。
不過在我看來,肯定還是我們道家厲害。」
贏柱沉默了一下,輕聲道︰
「多謝清月道長!」
清月隨意的揮了揮手,沒等到嬴政的下文,便看到嬴政又低頭看起了書。
圓滾滾的大眼楮中掠過一絲不解︰
「你想問的,就這些?」
嬴政有些疑惑︰
「不然呢?」
清月愣了愣,迅速道︰
「你可是秦國的儲君哎,給我倒茶,就為了問這個?」
旋即手中泛起一絲光亮,揮了揮︰
「這個,你不想學嗎?」
嬴政正色道︰
「書上說了,欲將取之,必先與之。
我給道長倒一杯茶,道長替我解惑,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如果再向道長尋要修行這個道法,便是政貪得無厭了,這和身份應該沒什麼關系。」
清月听著嬴政又說這些什麼書上說的東西,便有些頭疼︰
「行了行了。
這個清光術本來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如果你想學,會有大把的人來教你這東西,不用和我說這些什麼書上說的了。
我就問你,想不想學?」
嬴政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
「政,資質愚鈍。
便是這些書都沒有看的仔細,便不學了吧。」
清月起身,雙手叉腰,俯視著嬴政,雙眼微眯,驟然湊近。
嬴政驚的往後又縮了縮,清月嗤笑出聲,眼楮彎成了一道月牙︰
「你說你不學,沒說你不想學。
這說明,你肯定是想的吧?」
嬴政沒有作聲。
因為在邊境上的遭遇,他的確對這種力量極為的向往。
他不希望自己以後會一直像那樣,生命一直被他人掌握在手中,成為那些人譏笑的玩物。
白止和他說的儒家手段,的確高深莫測。
但是嬴政讀了這麼久的書,卻始終沒有感應到白止當初說的氣感。
而白止這段時間,一直沒有來過,他自然也問過李斯。
但是李斯卻只是讓他靜下心氣,慢慢來。
嬴政畢竟是個少年,怎麼可能不心浮氣躁,又怎麼可能對這道法不感興趣?
抿了抿嘴唇,嬴政的眼中的糾結之色一閃即逝,輕舒一口氣,看向清月︰
「不學。」
很果斷。
清月愣住了。
嬴政收回視線,看著身前的書籍,低聲開口︰
「清月道長,如果沒有什麼其他的事情的話,政便先看書了。」
清月一張肉嘟嘟的小圓臉上滿是不解,看著嬴政又恢復了之前的狀態。
嘟著嘴輕哼了一聲,一坐回了板凳上,一邊打開小布袋,一邊輕聲嘟囔著︰
「不學就不學,我還不稀罕教你呢!
書呆子!」
但是很快,清月臉上的神情就僵住了。
右手在布袋子里不停的翻攪著,甚至直接把布袋子翻了過來。
空無一物。
她清晰的記得,自己每一次吃東西,都會藏一點在布袋子里。
嘴饞的時候,就會拿一點出來吃。
不管是藏東西,還是吃東西,都是能讓她感受到快樂的事情。
但是現在。
啪,她的快樂,沒有了
揉了揉自己的小肚子,清月撇了撇嘴,滿臉苦色。
自己最吃的東西,有辣麼多嗎?
仔細想了想,清月發現自己吃東西的次數莫名變多,就是因為那個穿著白衣服的,長得極好看的男人,和她說了那些听名字就讓她食欲大增的東西。
明明都說好了第二天帶好吃的過來,結果她在那里等了一整天,也沒看見那個男人的身影。
還害得自己動不動就想起那些听名字就流口水的美食,自己的小布袋里面的東西,自然也被吃的差不多。
麼錯,都是因為那個男人!
果然,師傅說的對。
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清月低著頭,心中恨恨地想著。
但是沒有了小零食嗒嘴,清月總覺得有些不習慣。
思前想後了良久。
終于,清月猛地起身,看向嬴政︰
「喂,你剛剛說的事情,還算數嗎?!」
嬴政抬頭,有些疑惑道︰
「什麼東西?」
清月猶豫了一下,低聲道︰
「就是,就是請我吃東西這事啊。」
肉嘟嘟的圓臉有些泛紅,視線四處亂飄。
嬴政點了點頭︰
「算!」
也沒問清月為什麼不吃小布包里面的東西,直接起身。
走到了門口,低聲喚道︰
「來人!」
嬴政等了一會,並沒有人應答。
嬴政的眉頭微微皺起,雙手搭在了門把手之上。
卻發現這扇門怎麼也打不開。
頓時面色微變。
清月湊到了嬴政的身邊。
她比嬴政大兩歲,個子也比嬴政高出不少來,嬴政只是將將達到了她的鼻子。
低頭看了一眼雕刻著精細花紋的木門,清月挑了挑眉。
她看出來了,似乎有人留下了禁制,門上有贏柱看不見的清氣升騰。
這是,誰留下的?
不過門口怎麼會一個侍人都沒有呢?
明明不久前,天色晦暗的時候還有侍人進來的。
難道說,秦國發生什麼意外了?
清月猛地想起了自己看見的那道巨大身影,又想到自己當初的經歷,眼中不由的閃過一絲恐慌。
看向贏政,迅速道︰
「我們好像被鎖起來了,出不去了。」
贏政心中之前的不安,此時也在緩緩地翻涌。
這里是秦國王宮,而秦王是他的祖爺爺。
怎麼可能會有人敢在此處對他這麼做?!
嬴政再次嘗試性地呼喊了兩句,還是無人應答。
隨即咬了咬牙,準備狠狠地朝著門上撞過去。
卻被清月一把拉住。
「這門上有人留下了禁制,你撞不開的!」
贏政看了一言清月,開口道︰
「那你能破開這個禁制嘛?」
清月仔細地盯著木門看了一會,輕輕搖了搖頭︰
「不行」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就在這里等著嗎?」
清月能明顯感覺到嬴政有些緊張,深吸一口氣,小圓臉上擠出了一絲笑意︰
「別慌呀,說不定是那些侍人有事去了,又怕我門到處亂跑,順手就下了禁制呢?」
嬴政默然。
他雖然年幼,但他不是傻子。
而此時,一道聲音從門外幽幽傳來。
「終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