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食外送在汴京城並不新鮮, 不過,大多由酒樓內的店小二跑腿,而非專門的「外賣小哥」。
司南組的「外賣社」更像一個公益組織, 最大的特點是關照「弱勢群體」。
不僅給那些無家可歸的孤兒、老無所依的弱者、地位低下的婦人一個安心的住所,還讓這些人用勞動換取工錢,給他們尊嚴。
他沒打算以一己之力鏟除封建痼疾, 只想就眼前的事多做一些,多幫幾個人,把這樣的觀念慢慢地介紹給更多的人, 一點點傳承下去。
唐玄果真寫了個折子, 呈到御前。
官家本就感念司南此次的善舉, 當即降旨賜賞, 不僅有真金白銀,還有一個極大的榮譽——官家御筆親題, 封外賣社為「汴京義社之首」。
既然官家這麼給面子, 司南也就不客氣了。
他找人刻了一塊碑, 立在外賣社辦公的大雜院門前,右側用大號字體刻著官家賜的這個稱號,左邊刻上首批加盟的店鋪名稱, 再往左留下半片空白, 寫滿為止。
汴京城沸騰了,比官家賜字時還熱鬧, 一家家店鋪找上五味社, 哭著喊著要加入。
司南來者不拒,笑眯眯地發給他們外賣小牌牌, 然後在他們殷切的目光下, 把店鋪名字刻在石碑上。
不止是食鋪, 還有首飾鋪、成衣鋪、酒坊、糧油鋪等。對于這些商人來說,名聲可比那一星半點的外賣費重要得多。
別說,司南還真沒忽悠他們,這些人很快就體會到了其中的好處。
先說廣告,上百位外賣員騎著自行車,插著小旗子走街串巷地吆喝,想不出名都難。
再有,外志社中的婦人和少年騎手反而佔有極大的優勢。
從前後宅婦人極少點餐,說到底是覺得不方便。如今有了「女騎手」就方便多了,直接送到後宅。
貴人們就像跟風似的,時不時就要點個「下午茶-,或者哪個店鋪出了新鮮的布匹首飾,都要叫過去瞧一瞧,就算看不上眼,不過搭上少許跑腿費罷了。
——這也是後來司南新添的規則,若交易達成,外賣費由店家出,若退貨,跑腿費由買家出。
數日下來,那些茶點鋪、成衣鋪、首飾鋪、香粉鋪的紅利竟翻了一番。對于店家來說,無疑是意外之喜。
石碑很快就刻滿了。
正值三月,進士科考試。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名外地舉子涌入汴京,問起汴京城的新鮮事,勢必說到這塊「功德碑」。
舉子們呼朋引伴前來觀賞,寫了許多詩文贊頌。
司南看到巨大的商機,趁機在火鍋店推出新品——進士鍋。
這是火鍋店首次推出四格鍋底,集合酸甜苦辣四味,每一味都有個寓意好的名字︰蟾宮折桂、獨佔鰲頭、金榜題名、名列前茅。
外賣社強大的廣告效應在這時候就體現出來了,騎手們不送餐的時候,就三五成群地到學子們聚集的邸店門前做宣傳。
傳單和展板特意迎合了讀書人的口味,文氣又雅致,還印著圖片式的菜單,讓人瞧上一見就垂涎。
宣傳語簡單直白︰「進士鍋、進士鍋,吃完進士得一得。」
哪怕是為了吉利,舉子們都要進店嘗一嘗。
只割韭菜不放血從來不是司南的作派。
他在店門前放了個展板,板上釘著一張張空白的宣紙,旁邊放著筆墨,只要進店的學子都可題詩一首,邀眾人品評,每日的頭名免單。
此舉原是為了回饋進店消費的學子,結果不僅沒賠錢,還招來更多顧客。
司南低估了這個時代學子們對名聲的追求,也低估了自家火鍋店的影響力,但凡有些門路的學子們早就打听出來,他們崇拜的那些高官文豪,甚至官家都愛來店里吃火鍋!
自己所作的詩文倘若能被這些人看到,就是一塊極好的敲門磚。
一時間,司氏火鍋店日日爆滿,進進出出的都是文質彬彬的青衫學子,四味鍋供不應求。
店里人手不夠,司南都去了後廚忙活,從早到晚一刻都不得閑。
總店地方本就不大,一下子來了這些人,雅間坐不下,干脆在後院臨時搭了幾個草棚,擺上石桌石凳。
舉子們不僅不嫌棄,還覺得頗為雅致,時常吃著吃著作出詩來。
唐玄下了衙,就在後院等著司南。
司南再忙都會親手給他做晚飯,或者兩張蔥油餅,或者兩碗白米飯,配上一盅葷素搭配的小火鍋,飽月復又暖胃。
唐玄吃完,就在杏樹下坐著,不緊不慢地給弓打蠟。
司南逮著工夫就會出來看看他,要麼送兩塊甜糕,要麼換一盞熱茶,倆人拉拉小手說說話,甜得像熱戀的小情侶。
偶有舉子看不慣,露出鄙夷之色,說他們有辱私文。
不用司南開口,旁邊的客人就懟回去了︰「你們是外地來的,不了解狀況,司小東家和燕郡王一路走來可不容易,倆人要是不成親,咱們汴京城的百姓都不答應!」
舉子聞言大驚,「那位是燕郡王?」
傳說中一箭封喉、可止小兒夜啼的燕郡王?
京城舉子笑而不語。
沒跟小東家在一起的那會兒,誰見了燕郡王不是繞著走?如今呢,街邊的攤販都敢跟郡王搭話,郡王雖不苟言笑,卻會停下點點頭。
都是司小東家的功勞啊!
外地舉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愧是京城啊,男人和男人都這麼光明正大。
終于忙完了,司南沾了一身火鍋味。
唐玄的潔癖癥暫時關閉,牽著他的手往家走,邊走邊說家常話,又有種老夫老妻的味道了。
「官家說進士鍋很好,酸甜苦辣四味,是求學之路,也是人生之味。」和司南在一起的時候,唐玄從不會惜字如金。
司南笑笑,「那我明日做一份,你送去給官家嘗嘗。」
唐玄點點頭,又道︰「說這話時歐陽大人也在,他對展板上的詩文很感興趣,若有好的可拿去給他看看。」
司南面上一喜,「若能得歐陽大人青睞,對舉子們來說可是天大的好事!我明天就讓人整理出來,別管好的壞的全拿過去,興許歐陽大人慧眼識珠,能看到尋常人看不到的優點呢!」
唐玄勾了勾唇,沒糾正他的胡亂用詞。只要是從他嘴里說出來的,郡王大人都覺得百听不厭。
司南搖了搖他的手,「剛好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今日我听子虛兄說有些舉子家境貧寒,住不起邸店,借助在佛寺道觀中,三餐不濟……」
唐玄點頭,聲音微沉︰「雖然朝廷每年都撥錢撥糧,分到眾舉子手中卻杯水車薪。若能考中還好,一旦落第,連回家的路費都難籌集。」
每逢科舉揭榜,眾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那些「春風得意馬蹄疾」的上榜進士身上,鮮少有人關注那些「江楓漁火對愁眠」的失意之人。
每年落第舉子千千萬,不知多少人貧病交加,無錢回鄉,流落街頭,甚至投河自盡。
「我想了一個法子,從火鍋店的盈利中撥出一部分錢,成立‘助學金’,專門扶助那些家境貧寒的學子,讓他們吃飽穿暖,安心讀書,可好?」
司南上小學和初中時,家里的火鍋店還沒開起來,父親起早貪黑在街邊擺攤,條件非常差。
學校了解到他的情況,除了原本就免除的學費和書本費之外,又免了他學雜費、校服費和餐費。
因為親身經歷過,所以司南很清楚,這在一個少年人心中埋下的是一粒怎樣的種子。
唐玄停下腳步,看著他眼中晶瑩的光,緩緩地說了聲好。
他的少年,總是這般閃閃發光。
每一次,當他覺得少年已經足夠好的時候,他總能變得更好。
***
司南向來有著極強的行動力,短短三天,不僅把助學金的消息傳遍了大街小巷,還安排好了「學子公寓」提供給無錢住店的學子。
公寓中有被褥,有春衫,有用來溫書學習的公共自習室,還提供一日三餐。
不是免費的,而是要寫一首詩,或者贊美汴京城有多繁華,或者夸夸司氏火鍋有多好吃。
一首詩,換一個床鋪一個月的居住權。
至于那些被褥和春衫,只租不送,離開時要還回去,給下一屆學子用。
這對學子們來說比免費的更珍貴。
司南在做好事的同時,照顧到了他們敏感的心。
司南此舉,轟動了整個朝堂。
在此之前,無論是中秋宴,還是河北鹽務,或者他開火鍋店時想的那些怪招,對百官來說都是巧思,是小手段。
此時此刻,沒人再這麼想了。
科舉取士,是一國一朝的大事,就朝廷都沒辦法顧及到每一個人,他區區一介商賈,卻肯拿出大筆金錢,想出這樣一個主意。
這已經不是單純為了名聲就能做到的了。
不用官家開口,戶部侍郎便上折子,請求為「學子公寓」撥款。
東西二京收到消息的大商賈、大鄉紳,但凡有能力的,或者真心為了學子,或者想博個好名聲,紛紛慷慨解囊。
越來越多的「學子公寓」在汴京城中建起來,越來越多的錢流入了司南掌管的「助學金」賬戶。
司南做夢都要笑醒了。
原本已經做好大出血的準備了,突然之間,無數人來送血包了,這可真是……
司南一高興,做了九十九塊「步步高升餅」,顛顛地送到官家面前。
官家懷著顯擺的心思,轉贈給文武百官。
文武百官感慨萬千。
燕郡王怎麼就不是官家親子呢?
倒不是說燕郡王有多好,主要是吧,大宋缺個姓司的皇後呀!
為了給司南長臉,也為了鼓勵學子們,官家選了個天朗氣清的好日子,去學子公寓轉了一圈。
一口氣看到這麼多金光閃閃的大人物,學子們都傻了,根本不敢相信。
官家比往常更親切,和學子們一起坐在公共自習室,溫溫和和地說了許多勉勵的話。
那些站在朝堂頂峰的大人們,就那般穩重矜貴地陪同官家坐著,離學子們只有一桌之隔。
學子們眼圈都紅了,暗暗下定決心,努力再努力,成為像他們一樣的人。
學子公寓不光方便了萬千學子,還方便了小崽。
小家伙特意申請了走讀,下了學就泡在學子公寓,听舉子們談論詩詞、品評文章,像個泡進浴池中的小海綿似的,如饑似渴地吸收著知識。
為了學問,小家伙從來不怕羞,遇到不懂的就會大著膽子求教。
有位蜀地來的學子,姓喬名冼,第一眼看到小崽的時候就吃了一驚,覺得和他恩師家的幼子十分相像。
因著這層關系,他對小崽十分耐心,每次都會不厭其煩地解答他的問題。
小崽也很機靈,時不時就會請二豆做一些小點心送給喬冼。
一大一小相處得十分融洽。
喬冼漸漸發現了小崽在讀書為政方面的天賦,越發覺得可惜,忍不住寫了一篇文章,論述為何身有疾者不可參加科考、不能入朝為官。
這篇文章在學子中引起了一波激烈的討論。
有人支持喬冼,希望律法能做出調整;更多的人抱著悲觀的態度,覺得他們這是痴人說夢。
起初司南還擔心小崽听到這些話會不會心里不舒服,沒想到,小家伙兩只眼楮亮晶晶的,崽崽手飛快地記著,恨不得左右開弓,生怕錯過哪句精彩的話。
司南不由失笑。
不愧是自家崽!
辨論還未結束,從學子公寓擴散到各驛館、邸店。
眾學子從「身有疾者能不能為官」發散開來,說到了本朝政治及律法的缺失之處。
有位姓劉的學子非常激進,也非常大膽,認為國朝處處是弊端,從官家到宰相再到文武百官,凡是叫得上名字的,挨個罵了一遍。
事情發生在火鍋店,又剛好被司南听到了。
他差點以為這位真猛士姓蘇名轍——當初,蘇轍參加制科考試時,洋洋灑灑寫了六千多字,把官家、宰執、三司使罵了個遍,結果還考上了。
官家看了他的文章,還稱贊他有宰相之才。
這就是大宋!
這就是大宋的文人!
然而,司南只是一個開火鍋店的,沒有文人的骨氣,不敢讓這樣的言論從自家店里傳出去。
于是,他從後廚出來,身上的圍裙都沒解,就跟這位劉姓學子辯了起來。
司南問︰「既然你覺得國朝一無是處,那你說,哪朝哪代為政清明,可為人稱道?」
劉生道︰「小生以為,三皇五帝,秦皇漢武都不夠好。我等刻苦讀書,期盼有朝一日入朝為官,不是為了一己之利,而是為了匡扶社稷、為民請命,實現國之大同。」
司南相信,他這話是真心實意的。
這個年紀的少年人就是這樣的心氣,同時又很容易陷入理想化的怪圈,一旦發現實際情況和自己想象中的不符,就會憤世嫉俗。
司南抓住他話里的漏洞︰「你也說了,哪朝哪代都不夠好,你又怎麼能創造出最好的?就算你能做得比前人更好,又怎麼知道後人不會超越你?」
單單一句話,就讓劉生張口結舌。
其余學子也不由陷入沉思。
司南的視線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不緊不慢地說︰「你們學貫‘五經’,讀過《韓非子》,應當知道萬事萬物都有弊端,也有優勢,比如冬雪雖凍人,亦可殺蟲卵、兆豐年;比如山路雖險,卻可觀麗景、遠喧囂……應該用辯證的眼光去看待。」
學子們雖不知道什麼叫「辯證的眼光」,卻听懂了他的比喻。
司南繼續道︰「國朝為政以仁,從不殺文官,尤其寬待耿介正直之臣。今上堪為仁君表率,方有今日天下人才歸于汴京之盛事。」
「前有範公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今有四真在朝,集天下之望;後有王介甫、司馬君實此等有德有才之士,何愁國之不興,民之不富?」
眾人聞言,面上露出向往之色。
若能有幸與這些人同朝為官,不枉他們寒窗苦讀十余載。
司南說回最初的話題︰「劉生以為國朝處處弊端,我卻覺得這是盛世。」
「先生此話何意?」劉生已經不像剛才那般激進,而是虛心求教。
司南反問︰「你覺得,何為盛世?」
「萬國來朝,沃野千里,路無餓殍。」
司南笑笑,道︰「于民而言,萬國來朝、沃野千里太遠了,不餓肚子更實際。邊疆安穩無爭戰,上位者為政以仁,無苛捐雜稅,就夠了。」
「我只是區區一升斗小民,生于此等盛世,常懷感激之心。至于諸位,都是國之棟梁。」
司南的目光落到每一位學子身上,溫和而堅定,「如今讀書明理,談論政事,不是為了宣泄情緒,而是為了將來有一天能腳踏實地地去踐行。」
眾學子皆是一怔。
對著司南深深一揖。
聖人雲︰三人行必有我師。
古人說︰听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他們今日算是見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