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月兌尷尬最好的方式是什麼?
司南選擇做縮頭烏龜。
第二天, 天還沒亮他就從被窩里爬出來,拉著唐玄, 丟下孩子,逃也似的回到內城。
孩子們十分配合,假裝沒被他吵醒,心甘情願留下來,並一致決定住到元宵節再回去。
就……把那個家留給郡王大人和師父哥吧!想觀音坐蓮就觀音坐蓮,想老漢推車就老漢推車,絕對沒人打擾!
司南鑽到唐玄的大氅里,沒臉見人!
唐玄輕笑︰「走, 回家。把你說的那些花樣兒挨個試試。」
司南不懷好意地呲了呲牙, 張嘴給他啃了個半月紋。
試試是不可能試試的, 回城後司南忙得腳打後腦勺,飯都是在店里吃的。
——新店要試營業了。
滿庭芳新店和另外幾個加盟店或授權店不同,它是第一家真正意義上的分店。
東家依舊是司南,一切都是他說了算,高滔滔只等著吃紅利。員工都得從總店撥過去。
正月十五試營業,司南給大伙叫到一起,隆重宣布︰「滿庭芳分店的店長將在小郭和三娘之間產生, 從正月十五試營業開始, 以一月為限, 競爭上崗。」
此話一出,最吃驚的就是于三娘,「大郎哥先前不是說,倘若開了分店, 管事由小郭做嗎?」
司南沖小郭笑笑, 「你自己說吧。」
小郭清了清嗓子, 說︰「我是覺得吧,東家直接給了我一點意思都沒有,干脆弄個競爭對手,贏了再上,多風光!」
于三娘柳眉一豎,「合著你把我當陪練了唄!」
小郭咧著嘴笑,「你不想練練?要真不樂意就算了。」
于三娘一叉腰,「誰說我不樂意?姐姐這回非得跟你爭一爭不可!」
店中女員工不少,紛紛幫于三娘撂狠話。
槐樹挑著眉,給了小郭一拳。
小郭呲牙咧嘴,「槐樹哥,不帶這麼重色輕友的。」
「輕的就是你。」又是一拳。
大伙皆笑。
司南笑著搖搖頭,只希望于三娘可以了解到小郭的苦心。
滿庭芳年前就在裝修,如今已經和最初的模樣大不相同。
不光閣樓這邊,旁邊的劉家園子也添置了不少東西。從前是個明二暗三的宅子,蓮花池在中庭,前後都蓋著屋舍。
司南叫人把前後院打通,多余的屋舍拆除,多余的草木除去,視野一下子通透了。
再圍著蓮池蓋上一圈水榭,原本整飭的三進院變成了回字形小園,園中游廊環抱,水榭相通,花木掩映,再清雅不過。
司南把試營業的時間定在正月十五,為的就是蹭元宵節的熱度。
還沒到晌午,員工們便巴巴地等在門口,生怕沒人來。
「總店那邊都是郎君們帶著家眷用餐,娘子們鮮少獨自出門。如今咱們這間店寫明了只許娘子入內,能有人來嗎?」
「總會有人的,從前定國夫人不就經常獨自去嗎?」
「那是因為定國夫人和咱們東家是舊交,再者說,將軍府本就是夫人當家,這樣的人家滿京城都找不出幾個。」
一席話,說得眾人更為沮喪。
司南听到這番話,正要下樓給大伙鼓鼓勁兒,于三娘便率先站了出來,「別說喪氣話,要相信大郎哥的眼光,若真沒人來,他壓根就不會開這家店!」
小郭應和道︰「三娘說得沒錯,總店剛開那會兒,也不是日日都好,東家還不是照樣扭轉了局面?咱們只管打起精神,哪怕有只有一個客人也要盡心盡力招待。」
大伙不禁想到總店被流言中傷的那段日子,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開不下去了,司南還是帶著他們闖了過來,並且越開越旺,員工的福利越來越好,機會越來越多。
想到司南的本事,一眾年輕人頓時踏實了許多。
「別忘了,咱們還有賭約。」于三娘朝小郭挑了挑眉,帶頭喊口號,「娘子隊,必勝!」
小郭不甘示弱,「小子隊,贏哭她們!」
男男女女一通喊,士氣一下子上來了。
司南站在二樓,沒下去。
十分欣慰,也有種淡淡的滄桑,這些十幾歲的年輕人已經可以獨擋一面了。
臨近晌午,第一輛馬車停在門口,是定國夫人魏氏,她是接了司南的帖子過來捧場的。
小郭正要上前,于三娘先他一步跑過去,笑嘻嘻地扶著魏氏去了「娘子區」。
——為了明確賭約,他們把用餐區分成了「娘子區」和「小子區」,一個月下來,哪個區收益多、客人滿意度更好哪個區贏。
于三娘仗著跟魏氏熟悉,明晃晃地把人搶走。
小郭隔空指了指她,笑話她沒臉沒皮。
于三娘吐吐舌頭,認了。
第二波客人也是熟人,永安縣主趙靈犀。
這回于三娘沒有再搶,小郭迎上去,「縣主樓上請,還是酸湯鍋嗎?小子叫人給您備下。」
「可不吃酸湯鍋,我怕南哥兒再加料。」
趙靈犀朝二樓瞄了一眼,頭一回來,司南拈酸吃醋,給她來的一鍋極盡酸爽的魚肉鍋。
初見的場景,如昨天一般。
小郭也忍不住笑,「那來大骨鍋吧,小子囑咐二豆給您把骨頭剝開,骨髓刮到小碗里,您蘸著小料吃。」
「那就麻煩二豆了。」趙靈犀抄著暖袖,笑盈盈道,「挑個寬敞的雅間,別跟南哥兒說,我今兒個自己花錢,給他捧捧場。」
小郭笑笑,「成,東廊有個臘梅閣,窗外開著株鵝黃的臘梅,香味清幽纏綿,您一準兒喜歡。」
趙靈犀從袖中撿出一塊碎銀子,笑著遞給他,「听說你要當管事了,這是我的賀禮。」
她說的不是賞錢,而是賀禮,因著年前一道在河間辦案的情誼。
小郭也不矯情,大大方方地收了,指不定以後到了河間還得常來常往。
接待了這兩位熟人之後,一直沒人再來。員工們從滿懷期待到漸漸失落,再到急得冒火。
尤其是于三娘,急得里走外轉,恨不得跑到大街上拉人。
小郭清了清嗓子,提醒道︰「娘子們是不是不好意思進來?畢竟這里從前是歌舞坊。」
專供男人玩樂的地方。
于三娘一拍手,可不是麼!因為是試營業,司南沒有大肆宣傳,想必知道的人不多。
她略略一頓,果斷地把展板扯到大街上,敲著小鑼吆喝︰「司氏火鍋店,滿庭芳分店,專為娘子服務。今日試營業,進店消費一律八折,還有免費養生湯嘍!」
不少人被吸引過來,看到「專為娘子服務,郎君免進」的字樣,都覺得新鮮。
娘子們扯著于三娘問東問西,再三確認,想進去瞧瞧新鮮,又有顧慮。
正猶豫,便瞧見一輛輛馬車從街角拐過來,打頭的便是高滔滔。
後頭跟著數輛或華貴或低調的車子,下來的皆是京中貴婦,一個個穿著綿衣,披著大氅,戴著帷帽,頓時將眾人驚在當地。
喧囂的街道頓時安靜下來,只余貴婦人身上的珠翠釵環,走動間發出細微的脆響。
司南從樓上下來,笑著沖眾人見禮。
高滔滔大大方方地搭上他的手,「這是我兄弟,今日咱們只管好好吃他一頓,不用羞羞怯怯放不開手腳。」
眾人皆笑著稱是,心里怎麼想的就不一定了。今日她們只是瞧著高滔滔的面子過來捧場,對火鍋店的期待還真不高。
不過,很快她們就改變了想法。
司南親自引路,邊走邊介紹︰「這園子是為了方便娘子們搭設的,春日賞花,夏日垂釣,秋日望遠,冬日觀雪,皆能隨心所欲。」
「娘子們若在府中待得乏了,便來園中轉轉,吃吃火鍋,看看滑稽戲,或者如郎君們一樣組個詩社,打場馬球,小店皆可安排。」
此話一出,貴人們神情都變了,再不像剛才那般表面客氣。
有人迫不及待地向高滔滔求證︰「郡君,此話當真?」
「真的不能再真了。」高滔滔笑笑,說,「南哥兒跟我保證了,凡是十三歲往上的男子皆不許入內,十三歲往下的,倘若要進需得有母親姊妹領著,若在園內胡鬧,一律打出去。園中做事的除了丫頭們都是半大小子,沒有什麼不方便的。」
眾人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看到喜色。
司南那一番話無疑說到了她們心坎里。
憑什麼只許爺們兒們出門交際應酬,婦人就得安安生生守在後宅,組個賞花局都要規矩一大堆?
這下好了,不用再佔誰家的園子,更不用再看婆婆小姑的臉色,只需下帖子一約,點上一份火鍋,就能在園子里消磨一下午。
再沒有比這個更讓人舒心的了。
兗國公主把帷帽一摘,幽幽道︰「既如此,這勞什子也不用戴了。」
貴人們都跟著摘了,不約而同地挺了挺胸,舒了口氣,仿佛卸下無形的枷鎖。
有了這些人帶頭,越來越多的娘子進了滿庭芳。
其中少不了于三娘和小郭的功勞。
這倆人一個比一個機靈,一個比一個有眼色。凡是在門前駐足的娘子,皆抵不過他們的熱情。
看到年長些、和善些的,于三娘便派出性子和軟的小跟班,笑盈盈地把人請進店。踫上脾氣硬些、說話刻薄的,她便派個口齒伶俐的小子,直到把人哄軟和了,心甘情願給店里送錢。
也有漢子們湊過來,皆被小郭攔了回去。
看到這番情形,進的人更多了。
這里原本是供男人玩樂的花樓,如今成了娘子們的休憩處,眾人有種說不出來的滿足感。
試營業第一天,比司南預想中好很多,二十幾個雅間,加上園中的六個觀雨亭、六個小暖閣都坐滿了。
虞美人穿著利落的衣裳,樓上樓下地招呼客人,不僅沒受到刁難,還得了極大的尊重。
蝶戀花帶著幾個小丫頭站在高台上表演滑稽戲,大冷天的,貴人們瞧著心疼,叫丫鬟送去賞錢,被蝶戀花拒了。
表演結束,蝶戀花到雅間致謝,並言明︰「奴家如今不再是賣藝人,在園中演演戲、唱唱歌只因自己喜歡,每月有工錢拿,不再額外討賞。」
貴人們听著,心下只有尊重的。
這麼大的動靜,汴京城中不知道多少雙眼楮盯著,其中就有被行首們狠狠揍了一頓的張衙內。
張衙內這個年過得實在慘,身上的傷沒好利索,就得連跪帶爬地跑到祖宗跟前認錯,剛結的痂爆開了不說,膝蓋上又添了新傷。
如今被親爹扔到這個冷冷清清的小偏院,心里窩著大火。
盯梢的小廝稟報的時候,嗓門都是壓著的,生怕他听到滿庭芳開得紅火,拿自己出氣。
不料,張衙內竟異常平靜,「那園中布置你可仔細瞧了,當真花了不少心思?」
「小的原想進去看看,那邊不讓。小的怕事情鬧大,把郎君交待的事搞砸,便沒硬來,只給了李婆子一串錢,讓她進去瞅了瞅。」
小廝小心翼翼道︰「李婆子說,姓司的把從前明二暗三的院子改成了大方院,十來個亭子都是新搭的,還、還挺好看……想來花了不少錢。」
張衙內冷哼︰「越多越好,就怕他不花。」
小廝模不準他的心思,遲疑道︰「郎君,您不是想買那園子嗎,就由著他這麼改?」
張衙內冷笑道︰「他花錢給我收拾園子,我有什麼不樂意的?」
「郎君的意思是……」
「等他新店開張,園子也收拾好了,咱們再從劉衡手里買過來,讓他雞飛蛋打,哭都沒地方哭去!」
小廝一愣,「劉衡不是已經把園子轉手了嗎?」
張衙內胸有成竹,「衙門沒開,如何立契?只要契書沒簽,那園子就還是劉衡的。」到時候他讓人去找劉衡轉手,劉衡不敢不同意。
小廝回過味,連忙拍馬屁︰「還是郎君有高招,這樣一來,咱們只管等著他順順利利開張就好,到時候給他來個大的!」
張衙內哼了一聲︰「自然不能讓他順順利利。他不是拿著婦人做文章嗎,我偏要揭開他那張假臉!你去辦件事……」
小廝听完,暗地里嘆了口氣,就覺得吧,自家主子可真損,司小東家對上他,只能自求多福了。
小小地同情了一把司南,這家伙就顛顛地當幫凶去了。
元宵燈會,一對對年輕夫妻相伴著在街上歡喜游逛。也有不少未嫁的小娘子,由長輩領著出來玩。
滿庭芳恰在最熱鬧的地段,不少客人被拉進園中。員工們從晌午一直忙到暮色四合,誰都不嫌累。
前腳剛有一對母女進了店,後面就來了一位年輕婦人。
婦人在門前觀望了片刻,對身旁的男人說︰「夫君,是新開的火鍋店,咱們進去嘗嘗吧!」
男人點點頭,扶著她往里走。
于三娘迎上去,恭恭敬敬地解釋︰「小店只為娘子服務,還請郎君留步。」
婦人做出一副訝異的模樣,「不必如此嚴苛吧?夫君是同我一起來的,哪里有把夫君攔在外面,我一個人進去的道理?我們又不是掏不起兩人份的錢。」
于三娘言語更加和軟︰「娘子與郎君伉儷情深,實在令人感動,只是店中還有其他娘子,實在不方便讓郎君進去。二位貴人若是不想分開,可去玉堂巷總店,店中有專門為夫妻而設的鴛鴦鍋……」
自從燃起燈,有不少小夫妻來來往往,這不是于三娘第一次踫見這種情況,應對的話十分熟練。
其余人听了她的解釋,都會禮貌地離開,這對夫妻卻不是,竟然大庭廣眾之下糾纏起來。
那婦人聲稱自己懷有身孕,走不動了,就想進店歇歇。男人也態度強硬,推推搡搡地要進去。
街上不少圍觀的人,有人帶節奏,口口聲聲同情「孕婦」,說于三娘死板,不近人情。還有幾個漢子趁亂圍上來,不管不顧地就要往里闖。
司南坐在窗邊,暗暗地觀察了一會兒便瞧出了問題。
那個婦人聲稱自己懷有身孕,行動間卻絲毫不顧及自己的身子,跟男人一起往里闖。那模樣,根本不像單純進店吃飯的。
還有旁邊搭腔的幾個,明顯是在挑事。
司南從樓上下來,三下兩下就把鬧事的人推開了。
男人叫囂︰「開門做生意,不就是讓人進的嗎?怎麼就你家橫成這樣,還打上人了?」
司南轉了轉手腕,微笑道︰「打你哪兒了?旁邊就是醫館,咱們去驗驗傷。若我真打了,照價賠償。還有這位‘有身孕’的娘子,一並查查吧,千萬別動了胎氣。當然,若這身孕是假,少不得告你一個污蔑之罪。」
婦人一怔,「還有這罪?」
司南挑眉,「你受人指使的時候沒問明白嗎?」
「你胡說,沒人跟我提……」婦人下意識道。
司南笑,「你果真是受人指使的?」
婦人才反應過來被司南詐了。
于三娘上前,作勢要去模她的肚子,婦人猛地一閃身,里面的棉墊歪了。
圍觀眾人看出苗頭,沖她指指點點。
「原來是過來鬧事的!」
「一準兒是眼紅司小東家的買賣。」
「小東家,報官吧,咱們給您做個見證。」
婦人一听,哪里還敢留?
連忙推開眾人,灰溜溜地走了。
小郭要去追,司南攔住了。
不用他做什麼,有人擔著。
唐玄騎在馬上,隔著重重人潮,沖他投來安心的眼神。
司南揚起眉眼,這個人啊,總是來得這麼及時。
瞧見唐玄身旁的青帳馬車,司南笑笑,揚聲道︰「請諸位作個見證,本店只接待娘子,十三歲以上的郎君小子一律不許入內,哪怕官家來了都不好使。」
剛從馬車上下來的趙禎︰……
「玄兒啊,司小娃的話你可听到了?」
唐玄點頭,「听到了。」
趙禎沒好氣,「听到了你還拉我過來!」
唐玄毫無愧疚之心,「官家過來,自有官家的用處。」
趙禎扭頭就走,「你討好媳婦,別拉老子下水。」
唐玄攔住他,破天荒地叫了聲「義父」,一看就不安好心。
趙禎︰……
嫁出去的小子潑出去的水。
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