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在監察百官的同時, 也被百官監視著。
跑馬場前一天掛牌,第二天一大早,彈劾唐玄的折子就遞到了龍案上。
寫折子的諫官文采極好, 將昨日的情形描述得繪聲繪色——
什麼「燕郡王與男寵醉酒夜游、同乘一騎」,什麼「同披一裳, 耳鬢廝磨」……
對了,司南還牽了一匹小馬駒,第二天由司家二郎騎去了若水書院, 引得眾學子圍觀, 「簡直有辱讀書人清譽」!
趙禎前後讀了三五遍也沒找到「二郎騎小馬上學」和「有辱讀書人清譽」之間有什麼必然聯系, 不過, 不影響他生悶氣。
倘若跑馬場是唐玄自己的, 趙禎一點脾氣都沒有, 偏偏是給司南的,這在老父親看來,就有些不是滋味了——大概類似于「你跟我兒子在一起就是圖我兒子錢」的總裁媽心理。
也是趕巧了,他派人去找唐玄的時候, 唐玄沒在郡王府,而是宿在了司家小院!
趙禎的火氣騰的一下就上來了,當即就要下旨,給唐玄和趙靈犀賜婚。
翰林學士唰唰唰寫完, 他又後悔了, 萬一唐玄抗旨不遵, 豈不又引得台諫討伐?
到底心疼兒子, 趙禎臨時改了口︰「傳口諭吧, 只要永安那丫頭沒意見, 年底便送下茶禮。」
張茂則重重地嘆了口氣, 苦哈哈地傳旨去了。
接到官家口諭,趙靈犀壯著膽子說︰「臣女沒意見,全憑官家安排。」
張茂則瘋狂暗示︰「縣主,您再想想?」
趙靈犀悄悄問︰「球球哥怎麼說?」
說到這個張茂則就牙疼,唐玄居然沒氣得沖到皇宮掀房頂,只淡淡地說了句︰「知道了。」
張茂則委婉道︰「郡王畢竟是男子,就算不樂意,也該由縣主說出來。」
趙靈犀堅持道︰「勞煩都知向官家回,就說我願意。」
張茂則嘆著氣出了汝南王府。
——這倆孩子不對勁,一瞅就在憋壞水!
回了官家之後,趙靈犀三天沒敢出門。
她能憋住,絮兒憋不住了,「縣主,外邊可熱鬧了,三日後就是百味賽,滿京城的食肆都在搞免費試吃,您真不打算去嘗嘗?」
趙靈犀躺在竹榻上,臉上蒙著話本,從頭到腳蔫答答,「我倒是想,就怕踫見球球哥,再把我打死。」
絮兒皺了皺小臉,遲疑道︰「奴覺得,也許不會……方才听二門外的小子們說,燕郡王已經同意跟您成親了。」
趙靈犀猛地坐起身,話本啪的一聲掉到地上,「真的假的?球球哥為何突然同意了?」
絮兒點點頭,「好像是因為司小東家移情別戀了。」
趙靈犀滿血復活,「消息可靠嗎?」
絮兒搖頭,「都這麼說,奴也不知道真假。」
趙靈犀拍拍手,「不行,我得去問問。」
唐玄正在鳳儀樓等著她,旁邊站著個打扮精干的勁裝護衛。
「消息傳出去了?」唐玄問。
護衛點頭,「汝南王府二門外有咱們的人,想必這時候永安縣主已經知道了。」
「信呢?」
「送到狄少將軍手里了。」
唐玄瞅了他一眼,「你倒是敬重他。」
護衛撓撓頭,憨笑道︰「屬下那會兒跟著老大一起在將軍府習武,怎麼說也有那麼一丟丟同門之誼。」
唐玄垂下眼,貌似不經意地問︰「南哥兒八歲那年發燒的事你可記得?」
護衛輕咳一聲,「屬下記得,您跟狄少將軍‘切磋’,司小東家一著急,就……掉進湖里了。」
切磋什麼的,簡直不能更委婉了,真實情況是打得不可開交。
就是從那之後,狄大將軍進入朝堂中心,受文官集團忌憚,遂閉門謝客,與親朋舊友斷了往來。
後來唐玄找過司南一回,只是那個小少年已經不認識他了。再後來,他入了宮學,兩個人就沒再見過。
直到今年春日,街頭相遇……
「老大,縣主來了,您快把臉上的笑收一收……怪嚇人的。」護衛好心提醒。
唐玄一腳踢過去,「滾。」
「好 !」護衛麻利地滾了。滾之前還順走了桌上僅有的一盤醬牛肉。
趙靈犀上了樓,沒敢湊到唐玄跟前,而是隔著老遠,躲在柱子後面打探︰「球球哥,小南哥兒真不要你啦?」
唐玄「憂郁」地盯著窗外,沒理她。半晌,才幽幽道︰「你知道南哥兒同狄詠自小相識嗎?」
「狄詠是誰?」趙靈犀一時沒反應過來,轉念一想——狄、狄二郎?她的童年噩夢!
「你別告訴我,南哥兒移情別戀的人是他?!」趙靈犀的聲音都不對了。
唐玄沒吭聲,只默默喝了口酒,讓她自行體會。
趙靈犀拍桌子,「那個家伙從小就不是好人,南哥兒怎麼能喜歡他?」
唐玄悶了口酒,大有一種借酒消愁的姿態。
趙靈犀正義感爆棚,「不行!球球哥,你不能就這麼認輸,咱們得把南哥兒搶回來!」
唐玄垂著眼,壓下唇邊的笑意,然後起身,拉著趙靈犀往樓下走。
趙靈犀像只小雞崽似的被她揪住後領,一路走一路吱哇亂叫,引得眾人圍觀。
有人混在人群中,壓低聲音說了句︰「快瞅瞅,這位俊俏的小娘子就是永安縣主,官家賜給燕郡王的小王妃!」
大多數人是不信的,小聲反駁︰「郡王不是同司小東家那啥嗎?怎的又多出一個王妃?」
「害!司小東家再好看、再能干,那也是男的,怎麼能當正牌王妃?」
「兄弟說得對,正因如此,官家才要給燕郡王選一位正牌王妃。」
「司小東家咋辦?」
「還能咋辦?當然是娶媳婦生娃了,難不成還真跟郡王過一輩子嗎?」
「……」
護衛沒想到話題會發展到「男人和男人就是玩玩,早晚得分」的地步,生怕唐玄發飆,一口氣溜回了郡王府。
好在,一圈下來,「燕郡王和永安縣主訂親」的消息已經傳遍了,而且傳得有鼻子有眼,百姓們還給他們編了個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仿佛明天就要敲鑼打鼓、洞房花燭。
唐玄的目的達到了。
趙靈犀還以為他要拎著自己去搶司南,沒想到半路就被扔掉了。
被扔的趙靈犀一點都不怪他,拎著裙子就跑,剛跑到街角,冷不丁撞上一個人。
趙靈犀剛要道歉,就听對方開了口︰「又見面了,小山溝。」
趙靈犀︰……
那天在茶攤踫到的「壞坯子」!
狄詠勾著唇,彈了下她鬢邊的金步搖,「你再想想。」
這個動作猛地勾起趙靈犀的回憶,從小到大,敢這麼彈她的只有一個人——
「狄、老、二!」
她仰著臉,仔細盯著狄詠看,那五官,那神態,那吊兒郎當的樣子,不是臭蛋老二是誰?!
狄詠掏掏耳朵,「妮兒,省著點嗓子,你哥我還沒聾。」
哥你個頭!
臭蛋老二!
滿肚子壞水的家伙!
八年不見,趙靈犀竟然半點都不覺得生疏,分分鐘開啟懟人模式,「西北盛不下你了,非得回汴京禍害人?」
這態度反倒取悅了狄詠,「我這人口味刁,就喜歡在這汴京城找媳婦。」
趙靈犀以為他指的是司南,幸災樂禍,「我就看看,你能在球球哥的箭下活幾天。」
狄詠抱著手臂,指尖慢悠悠地把玩著一個細竹筒,竹筒里放著唐玄半個時辰前給他的字條,只有六個字——
「合作,各得其所。」
狄詠毫不意外,唐玄能查到他心里裝著趙靈犀。當然,他也沒想瞞。
每月一封「筆友信」,每年送回來的生辰禮,不遺余力寵壞她,不就為了今天嗎?
狄詠眉梢一挑,故弄玄虛︰「我以為你會高興。」
趙靈犀警惕,「我有什麼可高興的?」
「你不是也喜歡南哥兒嗎?既然敢跟燕郡王搶,就不敢跟我搶了?」狄詠勾著唇,挑釁道,「還是說,在你心里,覺得我比燕郡王難對付?」
趙靈犀頭頂的小燈籠一亮——
她怎麼沒想到!
跟臭蛋詠搶比跟可怕球搶容易多了!
狄詠問︰「所以,要跟我成親嗎?」
趙靈犀︰!!!
狄詠瞅著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楮,唇邊漫上笑意,「你之前怎麼對燕郡王說的,還記得嗎?不會干涉他接‘小男寵’進府,也不會哭哭涕涕找麻煩。同樣的,若嫁給了我,你不干涉我,我也不會約束你,你大可以去做你喜歡的事。」
前提是,別讓我吃醋。
——這句是在心里加的。
趙靈犀保持警惕︰「你就吹吧,南哥兒那麼聰明,才不會心甘情願做你的小男寵。」
「那是自然。」狄詠順著她的話說,「誰會舍得拿他當男寵?自然是真心相待的……」
兄弟。
趙靈犀還是不肯信,總覺得這個一肚子壞水的家伙不安好心。
她決定默默觀察一下,看看司南是不是真變心了。于是很有心機地派出三個丫鬟,分別跟蹤狄詠、司南和唐玄。
跟蹤狄詠的丫鬟說,狄少將軍天天進出火鍋店,十分體貼地接送司小東家上下工,還邀請司小東家去將軍府,大半晌才出來。
跟蹤司南的丫鬟說,司小東家日日和狄少將軍在一起,相談甚歡,十分親密。
至于唐玄那邊,根本不用跟蹤,他天天來汝南王府找她,抽風似的把她揪出去,要麼滿大街亂逛,要麼「借酒消愁」。
趙靈犀心里的天平漸漸傾斜——南哥兒好像真要拋棄球球哥,轉投狄臭蛋的懷抱了。
她一點兒都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她自己就是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還有可能同時喜歡兩三個,跟她比,司南已經算專一的了。
趙靈犀挺開心,打算解除她和唐玄的「婚約」。
其實倆人根本沒正式訂親,無所謂「解除」一說,只是吧,最近不知道怎麼回事,仿佛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們的事。
官家前日還樂呵呵地跟汝南郡王討論,什麼時候下聘。
眼瞅著親事就要定下來,趙靈犀覺得不能再拖了,干脆往床上一躺,決定「裝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