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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胡氏,涼涼

司南當眾出櫃, 把劉氏和崔實雷了個外焦里女敕,勸他娶三娘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了。

司南清靜了,騰出手來收拾胡氏。

胡氏說把于三娘藏到了城外, 這話騙得了劉氏,卻騙不了司南。

槐樹主動請纓,去救三娘。

司南放心地交給了他。

槐樹在無憂洞待了那些年, 不是白混的,汴京城的三教九流沒有他不認識的, 大事興許辦不了,找個藏在犄角旮旯的小娘子, 比官府還好使。

這不, 消息傳出去沒多久, 就有幾個半大小子顛顛地找他報信。

「槐樹哥, 您要找的是火鍋店的三娘子吧?我和鐵頭昨兒個瞧見了,她被關在城東浣衣坊, 有個姓徐的婆子看著。」

槐樹沒懷疑,只穩重地點了點頭, 「上車, 帶路。」

幾個小子嘻嘻一笑,爭先恐後地坐上三輪車。手模模這里, 踫踫那里, 新奇得不行。

槐樹並不阻止,只沉著臉往前騎。

到了地方, 不用他說,小子們便貓著腰從狗洞鑽進去, 往徐婆子碗里下子一大包瀉藥, 等她捂著肚子去了茅房, 槐樹才翻牆進去。

挾屋的窗扇已經被小子們撬開了,槐樹一眼瞧見于三娘正被五花大綁地捆在床上,眼上綁著黑布,嘴里塞著麻布,頭發衣裳亂糟糟,憔悴了不少。

雖樣子憔悴,精神頭卻好得很,即使被堵著嘴依舊不屈不撓地嗚嗚叫。

槐樹連忙扯了麻布,把人抱起來。

于三娘偏頭,一口咬在他手上。

槐樹疼得直吸涼氣,還要溫聲安撫︰「別怕,是我……」

于三娘怔了下,把頭抵在他肩上。

槐樹僵住了,一瞬間腦補出小娘子很柔弱很無助地掉眼淚,他像個爺們似的安慰,于三娘一感動,就答應嫁給他……

剛剛腦補到洞房花燭夜,就見于三娘借著他的肩蹭掉了蒙眼的布巾。

只是……蹭布巾?

槐樹裂開了。

于三娘挺著腰,跟他踫了踫腦門,「傻了?就這麼眼睜睜看我被綁著?」

「哦哦,這就解開。」槐樹揉揉腦袋,慌手慌腳解繩子,心里那個失望啊!

——說好的很柔弱很無助呢?

于三娘已經一天一夜不吃飯了,很虛弱,為了不讓槐樹擔心才勉強打起精神。

胡氏之所以要把她藏起來,一是怕她尋死覓活,二是忌憚司南。

當年她家鄉遭了災,一家人都餓死了,她憑著一股狠勁活了下來,跟著流民進了京,就是在這家浣衣坊工作。

徐婆子跟她一樣是個膽肥的,什麼錢都敢掙,胡氏這才找上她。

「得罪了。」槐樹扶住她的腰,想把她抱起來。

于三娘垂頭臉,低聲道︰「我自己走。」

槐樹一本正經︰「你被綁了這些天,走得慢,別還沒出門那婆子就回來了。」

于三娘咬著唇,只得默許了。

只是表情不大自然,到底受了流言的影響。

槐樹卻滿心歡喜,努力讓自己表現得像郡王大人一樣淡定又拉風。然而,太緊張了,出門的時候差點絆倒。

于三娘撲哧一笑。

槐樹漲紅了臉。

那股難言的尷尬頓時散了。

小子們擠眉弄眼,「見過小嫂嫂。」

這下,換成于三娘臉紅了。

槐樹一樂,掏出事先準備好的錢袋,扔給他們。

幾個小子下意識接了,發現是錢,不僅沒高興,臉色還不大好,「這不是打哥幾個的臉嘛!」

槐樹道︰「拿著吧,眼見著天就冷了,買幾件冬衣。」

「用不著。」對方執意還了回去,「槐樹哥若當真是為了給那幾個小的買冬衣,直給買來就好,用得著拐這麼大彎?」

另一人也道︰「咱們幾個從前就沒少受槐樹哥照拂,你如今日子過得好了,也沒忘了兄弟們。兄弟們不過順道打听了些小事,用不著拿錢。槐樹哥,你這是瞧不起人。」

槐樹抱了抱拳,「我的錯,再也不會了。」

頓了一下,又道︰「我師父打算組個‘外賣公司’,專門跑腿送餐,你們若有意,這些天常去火鍋店溜溜,能不能選上,各憑本事。」

小子們眼楮一亮,「若選上了,可有小飛車騎?」

槐樹點頭,「自然是有的。」

小子們頓時充滿干勁,再三保證一定好好準備,不給槐樹丟臉。

直到倆人走遠了,還听他們在後面喊︰「槐樹哥慢走!小嫂嫂慢走!」

于三娘羞得不行,凶巴巴地打槐樹,「你跟他們說了什麼?」

槐樹笑呵呵,「這你就冤枉我了,我可啥都沒說。」

于三娘氣惱︰「你沒說,他們能亂叫?」

槐樹繼續笑,「小子們的眼楮是雪亮的,瞧著咱倆合適唄!」

「你——」于三娘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從前怎麼不知道你這般油嘴滑舌?」

槐樹笑,「我不是對誰都油嘴滑舌。」

只有在喜歡的人面前話才會變多,臉皮才會變厚。就像郡王大人。

于三娘听懂了。沉默片刻,低聲道︰「我和大郎哥……什麼都沒有。」

「我知道。」槐樹毫不猶豫,「師父心里已經有人了,不可能瞧上你。」

于三娘︰……

並沒有被安慰到!

槐•直男•樹絲毫沒覺得這句話有什麼不對,轉頭說起那天的事︰「你扯衣裳的時候我沒攔著,也沒給你披回去,你沒生氣吧?」

于三娘一哂,「就算氣,也不是氣你。」

而是氣老天不公,為何讓她攤上那樣一個親娘!

槐樹耿直地解釋︰「我沒攔你不是不在意,就是覺得吧,你做得對,我不想攔。」

于三娘一怔,「你真覺得我做得對?」

胡氏可是氣瘋了,鄰居們也沒少說閑話。就連最疼她的大姐姐都唉聲嘆氣,生怕她名聲毀了,嫁不了好人家。

槐樹卻朗聲道︰「極對!極痛快!換成我可想不到那一招。我跟你說,三妮,但凡你是個男的,不是大官就是將軍。」

于三娘眸光一閃,有晶瑩的東西從眼底冒出來。她吸了吸鼻子,不許自己哭,只輕輕說了句︰「多謝你。」

槐樹咧著嘴笑笑,靈活地繞過一個小水窪,沒顛到後面的小娘子,得意地吹了聲口哨。

于三娘破涕為笑,又在心里說了句「多謝」。

多謝此生,遇見你。

***

槐樹把于三娘救出來,沒回家,直接去了鳳儀樓。唐玄在這里給司南留了個雅間,比火鍋店還安全。

于三娘披著斗篷,沒讓人瞧出來。

司南給她點了一桌溫軟好消化的吃食,耐心地等著她吃飽了,這才說起了正事。

「就是這麼個計劃,你要不願意,我也有別的法子,不用勉強。」

于三娘搖搖頭,一臉堅毅,「大郎哥,我不蠢,我知道,你之所以如此籌謀其實是為了我的名聲。就像你說的,這件事必須徹底鬧開,只有鬧開了,才能搬上台面,還你我一個清白。」

司南輕嘆一聲,只覺欣慰。

他說計劃的時候,有意規避了某些東西,就是為了不想讓小娘子有負擔,沒想到,她還是看出來了。

又覺得惋惜。

如此聰明通透、有膽識又有見識的一個人,本該有大作為,怎麼就生在了這樣的時代,怎麼就攤上了那樣的父母?

槐樹略擔憂︰「你真想好了?一旦如此,你就會背上一個不孝的罪名,恐怕一輩子都洗不去。」

于三娘反問︰「當年那件事,你後悔了嗎?」

槐樹表情一變,毫不猶豫,「絕不後悔,我只恨自己當初不夠狠。」

于三娘微微一笑,「我也不會後悔。」

若再由胡氏胡作非為,恐怕害的就不止是她自己了,還有大姐、二姐和七寶。

司南眉毛一挑,心里酸溜溜。

當年的事?

槐樹可從來沒跟他提過。

這倆孩子交換了什麼小秘密?

槐樹還是心疼,「還有被打板子的風險……」

「我不怕,我信大郎哥。我做這件事不是為了‘幫’大郎哥,而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們姐弟的將來……拜托大郎哥了。」

于三娘屈膝,正正經經見了個禮。

司南起身,鄭重還禮。

干起來吧!

讓胡氏涼涼!

這天,汴京城的百姓們看了一場大熱鬧。

于三娘一步一跪,求到開封府衙,狀告生母胡氏貪圖司南家業,不惜給她下藥,誣陷兩人有染。

新任開封府少尹歐陽修把驚堂木一拍,沉聲道︰「子告母,先得挨上一頓板子,再押入大牢,你可知道?」

于三娘決絕道︰「只要大人能將惡人繩之以法,就算打死我又何妨?若今日我不站出來,下一個被算計的就會是我大姐姐,再下一個是二姐姐……家里算計完了,還會去算計別人!」

于三娘兩眼含淚,「蒼天有眼,法網恢恢,身為于氏女,我不能眼睜睜看她毀了于家!」

「好一個蒼天有眼,法網恢恢!」歐陽修朗聲道,「念你為姐妹考慮,本官便記下這頓板子,待案情審理完再決定打或不打。」

于三娘連聲道謝,心下松了口氣。

果然如司南所說,歐陽大人思想開放、性情不羈、最重情義,照著他教的說,歐陽大人果真免了她的打。

就算不免,司南還有後招。

司南破天荒地沒騎三輪車,而是穿著舊衣裳,拉著一串小豆丁,一邊哭一邊趕往開封府。

沿途經過大大小小的街巷,吸引了不少人圍觀。一家人到達開封府的時候,後面跟了無數看熱鬧的。

司南一把鼻涕一把淚,「小子丟了錢,定然是胡氏偷的,那天晚上只有她進過小子的屋子!三娘子可以作證,胡氏就是在戌時撬了小子家房門……」

——剛好和于三娘狀告生母案合上了。

「藏錢的地方是我娘常用的,除了小子只有胡氏知道。從前我們兩家交好,胡氏偶爾手頭緊,來小子家借錢,見過我娘從青磚下取。」

——側面指責胡氏白眼狼,進一步證實了三娘的話。

「之所以斷定是戌時,是因為只有那個時辰小子家大黃狗和小羊羔會跑出去,找對面的小女娃玩耍,這一點只有熟識的人才知道!」

——你看多體貼,連家里有狗,為什麼進了人沒動靜都解釋了!

「大人若想找證據,大可以到胡氏家中翻檢,那幾把銀豆子是中秋宴上官家賞給小子的,跟別處的工藝並不相同,胡氏不懂,大人定能看出來!」

——南哥開始扯大旗了!非常委婉、非常側面地提醒歐陽修,自己可是為國朝爭過光的!

扯完大旗還不忘示弱︰「那是給崽子們備下的讀書錢啊!徐大儒那邊已經說好了,進了孟冬就參加旬試,幾個崽子日夜苦讀,千盼萬盼,上學的錢竟被偷了!」

——妥妥的博同情!歐陽修自己便是讀書人,數年苦讀,經歷了一番波折才考中進士,最能感同身受。

小崽幾個配合地哭起來。

司南該強硬強硬,該裝可憐裝可憐,表情十分到位,台詞極具感染力。

衙外諸人感同身受,攥著拳頭請歐陽大人將胡氏繩之以法。

歐陽修不說話,就靜靜地看著司南。

突然就理解包拯了。

倘若這位司小東家把他的畫像掛在火鍋店做招牌,他八成也會像老包那樣干跳腳,沒法子。

明明長著個人樣,怎麼就精得跟猴似的?

接下來的事,毫無懸念。

差役們沖進于家的時候,胡氏正在藏錢。

——其實,如果她狠狠心,把那幾把銀豆子扔了,來個死無對證,興許還能保住命。偏偏貪得無厭,被抓了個正著。

起初胡氏還不肯認,愣說司南讓人把錢藏到她屋里,用來陷害她,即使打了板子用了刑,都咬著牙沒改口。

胡氏一邊挨板子一邊大聲叫罵︰「姓司的!你玷污我女兒,如今又來陷害我,就不怕下十八層地獄嗎?」

可謂是目眥盡裂、聲聲泣血,那慘絕的模樣,倒像真是司南冤枉了她。

百姓們心里的天平漸漸傾斜,有人小聲議論,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就連歐陽修都皺起了眉頭。

于三娘失聲痛哭︰「生而為人,不得尊嚴,願以死明志,只求大人還我清白!」

說著,便一頭踫在梁柱上。

幸虧槐樹眼疾手快,扯了她一把。沒撞死,只是頭磕破了,鮮血直流。

槐樹也顧不上這是什麼場合了,一把抱住,幾乎要哭了,「你要死了,我怎麼辦!」

——圍觀之人眼明心亮,一眼便看出來,于三娘跟這個小後生才是一對,根本沒司小東家什麼事!

偏偏胡氏還借此為自己開月兌︰「我可憐的女兒啊,不知為何被姓司的迷了心,連親娘都誣陷!」

誰都沒想到,挺身而出的會是脾氣和軟的于大娘,「娘,夠了!您就招了吧!不要再害三妹了,也別再挨打了!」

二娘、七寶瑟縮成一團,依舊鼓起勇氣,跟于大娘一起作證,那銀豆子就是胡氏從司家偷的。

至此,終于真相大白。

圍觀百姓看了場大戲,皆是唏噓。

沒想到,胡氏竟這般歹毒,為了錢財不惜以親生女兒為餌,板子都打到身上了還是不認罪。

案件經過借著眾人的口傳遍京城,再也沒人說于三娘不檢點,反倒開始同情她。

在此之前,于家的三個孩子並不知道,偷盜罪在大宋有多嚴重,以為頂多和于三兒一樣,關兩年就會放出來。

《宋刑統•賊盜律》規定︰「竊盜髒滿五貫文足陌,處死。」也就是說,偷錢超過五貫的,就要殺頭。

當堂宣判,秋後問斬。

司南並沒有愧疚之心,一切禍根都是胡氏自己埋下的,他沒有添一滴油、加一點醋。

唯一擔心的是,唐玄回來之後怎麼辦?

這件事他從頭到尾都沒跟唐玄說!

那個家伙,會鬧脾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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