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瑪爾可不會把紹杰口中的什麼波斯之類的話當真,畢竟薩珊波斯帝國至少在這個時代依舊是一個統一的國家。只不過已經處于封閉落後狀態,帝國並未完全打開這座市場,也沒有獨享這個國家的貿易。
顯然,兩國之間在這個方面的合作,肯定是犧牲奧斯曼帝國與波斯之間的和平, 促成波斯向帝國的開放。
阿瑪爾不會上這個當,無論是他的父親,還是他本人,在政治上都有相當大的野心,而這個野心的實現,必然是在歐洲方向佔領維也納城為基礎的。奧地利帝國不是一個弱小的對手,為了這個戰略目標,奧斯曼帝國必須有所取舍,阿瑪爾甚至在北非都能選擇守勢,忍受非洲殖民者對北非領土的蠶食,也不願意放棄這個野心。
而實際上,帝國一直試圖緩和奧斯曼帝國與奧地利帝國之間的關系。帝國高層認為,這兩個國家假如能在巴爾干半島確立勢力範圍和邊界線,對帝國是非常有利的。
因為帝國與奧地利帝國沒有什麼絕對的利益沖突,兩國的土地既不接壤,也沒有戰略利益沖突。奧地利對帝國的仇視,完全取決于帝國對奧斯曼帝國的態度,可問題在于,奧斯曼帝國掌握蘇伊士運河和黑海海峽,帝國不可能與其為敵。
這是結構性的矛盾,只有兩個國家主動的友好才能解決,可兩國是世仇,是無法解決的。
阿瑪爾思索了一會,問道︰「那對于也門,貴國有什麼訴求?」
其實在帝國正式進入阿拉伯地區早期,奧斯曼帝國在阿拉伯半島和紅海南岸的非洲都有不少自己的領地, 但這些都已經被帝國橫掃, 交由了非洲開發公司了。
非洲開發公司代替帝國殖民,享受殖民帶來利益的同時,也承擔起成本來。但在也門地區則不是,亞丁港既是帝國海軍的軍港,也是帝國在沙特阿拉伯地區主要的屯兵之地,只不過,帝國也一直沒有給予亞丁領土的地位。
這種對亞丁的政策,是由海外事務部確定的,現在的亞丁是海外事務部派遣總督進行行政管轄。
亞丁原本就是一個小漁村,從無到有,由帝國移民建設而成,按理說可以成為帝國領土,就如同休達一樣。但問題就在于,亞丁從建立開始,就存在管理不善的問題,當地的人口構成和文明融合都非常的復雜。
現在的亞丁,城區外帶周圍的郊區,人口大約在九萬人左右,是一個非常興盛的貿易港口。但帝國移民的數量不會超過兩萬人, 雖然城區以社區和街道的形勢聚居,但整體上處于大雜居的狀態。
即便是當地土著也是五花八門,來自北方的是什葉派,來自東方的則是遜尼派,兩派之間也爭斗不休。
這樣一座城市,注定不會被帝國中央政府接納,而如此規模的人口,也不可能對本地土著進行驅逐,只能任憑其發展,成為了一塊特殊的海外領地,當地的帝國移民有帝國的國籍。
帝國放棄對亞丁的國土化是人盡皆知的事,但這並不妨礙的亞丁的發展,相反還促進了其發展。比如一些南洋的企業,就在亞丁投資,利用當地低廉的勞動力優勢,而且還不需要為這些勞動提供帝國國內那樣詳細的法律保護。
帝國對亞丁地區的殖民也已經宣布了死刑,因此亞丁地區的移民,基本分為兩派。
一派是維持現狀,也就是繼續由海外事務部管轄。一派則是獨立,將自己從也門這塊土地上獨立出來,未必要建立一個國家,卻也要與也門完全分開。
這也是阿瑪爾對也門處置的一個隱憂,他需要紹杰給出全面而肯定的答復。
倒是對也門其他部落,阿瑪爾不認為有問題,可以按照宗教,直接把也門分為北也門和南也門兩個行省,至于統治方式,也是派遣總督,卻依靠當地的豪強統治。
也門地區的土著自然不會誠心歸附,阿瑪爾也不在乎,他心里早就想定了,對付那些人,連拉帶打就可以了,先給一棍子,再給個糖豆。雖然在七十年前,也門就把奧斯曼帝國的勢力驅逐出當地,但阿瑪爾不認為也門人可以故技重施,因為時代不同。
其實在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中,各國在世界各地的殖民活動都在劇烈增加,而且殖民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少。這主要是來源于技術的進步,蒸汽動力船只的發明,可以為遠征海外的殖民軍隊運輸足夠多的彈藥和補給,也能把更多人活著運過去,活著運輸回來。
而在軍事技術上也是如此,進入十八世紀,各地的土著部落與五百年前沒有任何的不同,但殖民軍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火繩槍變成了後裝線膛槍,還有能連續噴吐火舌的機關槍。
在火繩槍時代,一群土著可以借助勇氣,排列成嚴密的陣型,把少數殖民軍的隊形沖散,但在這個時代,已經完全不同了。
在遙遠的非洲,非洲開發公司就能有一支五十人規模的小隊,憑借兩挺手搖多管機槍,抗住了數千黑人土著的攻擊,給敵人造成了上千規模的傷亡,這便是科技上的壓制。也門地區的土著,在用先進武器武裝起來的職業軍隊面前,同樣不堪一擊。
紹杰早有計議,說道︰「我建議維持亞丁城的現狀,給予其獨立的地位,依舊由海外事務部進行統治。」
亞丁港在帝國的諸多海港城市里,算不上什麼,但在阿拉伯地區,絕對是不亞于中途市這類規模的海港,亞丁是也門地區的精華所在,這麼大的一塊肥肉,紹杰說什麼也不能隨隨便便的就扔給阿瑪爾。
而且亞丁港扼守紅海與阿拉伯海最狹窄處,在軍事上也擁有相當重要的意義,這也是獨一無二的。
阿瑪爾對亞丁港還是垂涎的,他說道︰「亞丁位于也門地區。」
「可她從未屬于過奧斯曼帝國呀。」紹杰強硬說道,但很快,他的臉上出現了燦爛的微笑,因為現在的他不宜表現的過于強硬,于是說道︰「阿瑪爾,我現在身上兼著外交部、海外事務部和禁衛軍的差事,你要知道,除了外交部,地宮的貴族和海外事務部,在亞丁地區,都有專屬的利益。
這種利益糾葛是極為復雜的,我可以這麼跟您說,哪怕裕王殿下一道令旨下達,把亞丁港完全交由貴國,其交接工作也不會順利的。」
海外事務部是非常特殊的部門,其既包括了殖民地的行政管理功能,也包含了軍事鎮壓功能,而在經濟上,更是可以視為帝國的海外經濟特區。其內部關系錯綜復雜,哪怕是這個部門的主導者,裕王李君威,都無法弄清楚其中的糾葛。
開國勛臣、軍功新貴、海外豪強、殖民地鄉紳,各類勢力在其中錯綜復雜。
亞丁港,就是紹杰負責的範圍,他本人兼任亞丁港總督,而他的統治藝術就是無為而治,事實上,很多海外事務部的總督,都是這類的統治藝術。亞丁、牙買加、拿騷等等。
阿瑪爾還在猶豫,畢竟亞丁港實在是一塊讓人眼饞的肥肉,更重要的是,在也門地區,也只有這麼一座大城市,而他在紹杰這里得到可以出讓也門的消息後,內心深處已經想定要以宗教為基礎,分為兩個行省。而沒有亞丁,這兩個行省注定連一個像樣的城市都沒有。
「阿瑪爾,作為你的朋友,我認為你不應該猶豫。現在是快刀斬亂麻的時候,你不會以為,只要裕王支持,只要你答應維持當地的現狀,就可以得到帝國內部的支持吧。如果這個消息傳出去,我想有大把的人會出來搗亂。
兩個行省,一百萬人口啊,幾乎就相當于平白為奧斯曼帝國增強三十分之一的實力,有什麼好猶豫的呢?」紹杰說道。
這也是帝國政府的態度,帝國的政府,在太祖時代之後,就一直對殖民不太感興趣,因為帝國政府認為,殖民是對資本家有利,而對政府有害。在興趣缺缺之下,導致了帝國沒有實現對也門的統治,但也僅限于如此,整個也門都圍繞著亞丁,加入了帝國建立的秩序,實際上,無論當地的部落如何反對帝國的統治,帝國都實現了對也門的經濟殖民。
即便阿瑪爾會答應維持現狀,但只要也門地區被奧斯曼帝國吞並,當地的經濟情況就要進行重新的洗牌,帝國部分商人的利益會因此受損,既得利益者要重新適應新秩序,沒有人會想要改變的,所以對阿瑪爾來說,最好就是快刀斬亂麻。
阿瑪爾問︰「這個消息現在控制在何等範圍之內?」
「目前只有申京國務會議大臣,我、榮王殿下,以及您知道。」紹杰說,他看了一眼身邊忙活的侍者,開玩笑說道︰「即便加上他,也不會超過十個人,前提他要听得懂我們之間的談話。」
「好了,不開玩笑了。」阿瑪爾這個時候,完全被兩個行省的大禮砸暈了,因此不想讓紹杰處于玩世不恭的狀態。
紹杰聳聳肩︰「當然,不開玩笑,但我實在不知道,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時機不對。」阿瑪爾起身,說道︰「現在真的不是時候。」
紹杰嘆氣︰「阿瑪爾大人,我是拿你當朋友,才為你爭取現在吞並也門的。你要回伊斯坦布爾了,難道你不想回去之後,就接受鮮花和掌聲嗎?難道你希望伊斯坦布爾那些人向你投去置疑的目光?」
「不不不,你千萬不要誤會,我感激您的友誼,我說的時機不對,是指的,我的兵力捉襟見肘。」阿瑪爾說道。
紹杰臉上帶著疑惑,瞪圓了眼楮,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實際上他心里卻樂開了花,因為所謂讓奧斯曼帝國吞並也門,除了是處理掉帝國政府的負資產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讓阿瑪爾麾下的兵力分散,無法集中。
現在,他要派遣一支軍隊前往突尼斯挑起沖突,以保證歐洲殖民者不會對埃及產生威脅。而他返回伊斯坦布爾接管權力,同樣要在那座奧斯曼帝國的都城擁有一支完全忠誠于自己的力量,而埃及行省和西奈行省還要留下一部分力量進行防備。
而也門呢,這里的土著部落和奧斯曼帝國斗了幾百年,肯定不會對奧斯曼帝國的統治者持歡迎態度。
一支軍隊,同時滿足四種用途,對阿瑪爾來說實在是有些太艱難了。
阿瑪爾顯然被紹杰扔過來的這塊蛋糕砸暈了,所以出于兩難的境地,他不想放過這個機會,卻有些無所適從。
「也門的事,能否延期一段時間呢?」阿瑪爾問道。
紹杰說︰「我覺得不能,現在是快刀斬亂麻,趁亂拿下的大好時機啊。你要知道,我的任期在明年就要結束了,下一個人可未必與你一條心啊。而且,海外事務部中還有一種聲音,那就是把也門賣給波斯帝國,畢竟在也門,什葉派的教徒更多一些。」
阿瑪爾皺眉,而紹杰則是說道︰「其實,也門的事提前辦,只會有好處,不會有壞處。倒是你調兵去伊斯坦布爾,不用那麼著急。你的父親雖然屬意你為繼承人,但絕對不喜歡你在那里握著兵權。」
「那是奧斯曼帝國,不是貴國。沒有軍隊,我根本無法順利接掌權柄。」阿瑪爾說道。
「但那支軍隊,未必是你的本部啊。」紹杰說。
阿瑪爾見紹杰說話意有所指,索性問道︰「你是什麼意思?」
「我與你說過,咱們兩個商定的事只是我權限範圍內的事,但在西津,帝國的榮王殿下,有著更大的權柄。西津和附近兩個邊疆區的兵權都歸他調遣,規模達到了二十萬,這支兵馬如果支持你接掌權力,可比你那幾千人規模的心月復軍隊要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