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落霞隱忍已久,眼見對方陣勢已成,便即沉步上前,虛一斂衽道︰「老身先來試試賢姐妹的手段,小姑娘不必再言語擠兌,若是真有自信,便接著老身這口墨華劍。」
清影微微一笑道︰「前輩賜教自然歡迎,不知尊姓大名為何?」
蔡落霞為之一滯,吃不準清影是有意奚落,還是自己的成名兵刃果真已經湮沒無聞,當下只好哼聲道︰「老身蔡落霞,無名小卒而已。」
清影點頭道︰「原來是蔡前輩,久仰久仰,咳……蔡前輩請。」
她嘴上雖然說著「久仰」,態度卻不是那回事,蔡落霞看得心頭火起,索性不再多做客套,鏘的一聲拔出背後的墨華劍,猱身躍入陣中。
珠兒等三人不敢怠慢,立刻挺劍合圍而上,霎時只見三道青虹圍著一團烏光飛旋盤繞,叮當脆響之聲不絕于耳。
蔡落霞年少成名,已得峨眉派武功精髓,再加上數十年來潛心劍法,能為端的非同小可。
此時但見她將一套亂披風劍法逞意揮灑,招式全無半分澀滯,劍鋒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神出鬼沒又精妙無儔,使得對手防不勝防。
反觀珠兒等三人年紀雖小,劍法造詣卻堪稱不俗,面對蔡落霞這等強敵,還能絲毫不顯慌亂,攻守進退之間鎮定如桓,三張稚女敕的小臉上更不見半點波瀾。
蔡落霞試探了十幾招,心下稱許之余不由得暗自感嘆,自家收的幾個弟子雖然資質上佳,卻個個眼高手低、心浮氣躁,遠不及這三名小姑娘沉穩老練,不過如此良才竟然淪為婢女,當真是暴殄天物了。
既然起了惜才之意,蔡落霞更加抖擻精神、妙招迭出,只盼將這三名小姑娘敗得心服口服,或許能哄得她們改投自己門下也未可知。
孰料珠兒等三人卻是遇強則強,相互之間的配合也愈顯默契,珠兒主攻頭面頸項,琦兒主攻胸月復腰背,嫵兒則主攻膝腿脛足,將蔡落霞上中下三路盡皆籠罩在劍光之中。
名曰三才劍陣,自然講求合搏之道,蔡落霞對此早有準備,卻沒料到對方竟然配合得如此精妙,好像一人生出三頭六臂,上乘劍招綿綿不絕,根本不給她半分喘息之機。
蔡落霞幾番突沖,不僅徒勞無功,反而還被對方迫得劍勢頓挫,終于禁不住焦躁起來,當下哪還顧得上再托大,手中墨華劍盡展平生所學,劍招凌厲之中更見三分狠辣。
珠兒等三人頓覺壓力劇增,對視之際各自了然于心。珠兒劍轉輕靈飄逸,後發先至巧襲敵方軟肋,琦兒旋劍謹守如綿,以柔克剛層層化消敵招,嫵兒卻是劍勢陡盛,大開大闔招招直攖敵鋒。
蔡落霞先遭珠兒掣肘,出手顧慮之下銳氣已失,琦兒勉強能守得風雨不透。
而正在蔡落霞前招用老、後招未發的當口,嫵兒迅疾的反擊又抵隙而至,更把這位峨眉派名宿逼得捉衿見肘,幾乎疲于應付。
蔡落霞陷入苦戰,眾人看得心驚不已,沉默間各自思忖破陣之法,此時忽听鄢婷輕啊一聲,自言自語的道︰「對了,肯定是這樣。」
這位盟主大人武藝低微,眾人都心中有數,實在不知她會有何高見。齊齊注目間儼然洗耳恭听,卻听鄢婷接著又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她們分別叫做‘珠兒、琦兒、嫵兒’,哈……難怪听著那麼有韻味呢。」
眾人聞言直是哭笑不得,暗暗搖頭間卻見慕雲眼前一亮,喃喃自語道︰「‘不應有恨,何事常向別時圓’,唔……‘別時圓’……」
鄢婷眼珠一轉,清咳一聲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東坡先生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嘛,小慕你要不要接回去背上半闋呀?」
慕雲仍然有些失神,順口答道︰「那有什麼問題,‘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呃……」
鄢婷听慕雲忽然頓住,索性接著道︰「‘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然後便是起舞弄‘清影’,‘珠兒、琦兒、嫵兒’也都出場嘍。」
身邊的鄢婷笑語如珠,雖然令人欣慰,但周遭那數道、十數道、乃至數十道意味復雜的灼灼目光,卻將滿臉尷尬的慕雲碎剮凌遲,只剩下無力的苦笑道︰「婷兒別鬧,我是在想辦法破陣。」
鄢婷依舊笑眯眯的道︰「我知道呀,看你那眼神,肯定有主意了,至多下一場咱們便讓她們好看。」
慕雲看著鄢婷那雙滿含欣悅的美眸,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難言的歡喜,頓了頓才咳聲道︰「我只是隱約有些想法罷了,她們這劍陣劍意層疊連綿,自成混元之勢,看似狀為三角,實際卻是螺旋,尤其上下縱深都極為廣大,愈是向外突沖,便愈覺力有不逮。」
鄢婷听得雲里霧里,忍不住嬌嗔道︰「小慕你說人話好不,什麼又是‘上下’又是‘里外’的,還有我師公明明說她們缺了‘混元’,你怎麼又造出一個‘混元’來?」
慕雲眨眨眼道︰「婷兒你應該見過漏斗吧,漏斗便是上寬下窄、螺旋傾斜的形狀,只要栽進去,便得往中心掉。所謂‘混元’說穿了,指的正是那個中心,前輩先前只是說‘混元’欠缺了吸力而已。」
鄢婷微頷首道︰「這麼說總算還明白些,可到底要怎樣才能破陣呢,難道得硬拆了人家的‘漏斗’麼?」
慕雲沉吟著道︰「這‘漏斗’越往外走,便越顯鞭長莫及,也越容易往中心滑落。」
「除非當真是功力遠勝,甚至能以一當百的大高手,否則硬拆可沒那麼容易。」
鄢婷還待再問,卻听清影冷冷一哂道︰「觀棋不語真君子,這位朋友大可稍後一試,在此紙上談兵,卻未免貽笑大方。」
慕雲聞言臉上一熱,只得閉口不言。鄢婷暗自不忿,索性白了清影一眼,語帶譏諷的道︰「既然‘紙上談兵’未免貽笑大方,那清影姑娘連紙上談兵都要害怕,豈不更加讓人笑掉大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