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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殿前歡(二)

這世界上,有些問題,不需要開口,已經有答案。

這世界上,也有些問題,如果不開口,就永遠不會有答案。

大雪從穹頂飄落。

落在兩個年輕男女的肩頭。

兩個人從書院門口離開,走到了自在湖旁,湖面結冰,紅亭覆雪,長久的沉默並不是兩個人都無話可說。

至少徐清焰是有很多話想說的。

之前跳下馬車的故作歡月兌,在寧奕拋出關于凍梨的那個問題之後,被擊得粉碎,一同被擊碎的……還有她掩蓋很久的理智。

「寧奕,到如今,你真的還不明白嗎?」

在問出那句話後,徐清焰只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幾倍,風聲隱約淹沒,她沒有等來回應。

無數話語在胸膛里醞釀著。

她想要開口,卻發現始終缺乏一點勇氣。

差一點點。

始終差一點點。

于是就只能這麼沉默,一直這麼沉默——

寧奕沉默的原因,也不是他無話可說,而是他要說的每一句話,都被理智打回了肚子里。

徐清焰問他。

難道真的不明白嗎?

他……怎麼可能不明白?

從推開感業寺門的相遇,到天都重逢,紅山,皇宮,茶舍,道場,烈潮……每一段記憶在此刻似乎都活了過來,沖擊著寧奕的腦海。

他有些恍惚地想。

原來不知從何開始,自己已和徐姑娘的命運牢牢地栓系在了一起。

浮沉,起落。

生離,死別。

是因為「骨笛葉子」的原因嗎?

如果說。

寧奕是普度天下的執劍者,那麼徐清焰就是照亮他一個人的「光」。

在很久之前,寧奕認為徐清焰是病人,自己是醫師,前者離不開後者。

後來寧奕才發現,他也無法離開徐清焰……正因為這種無法割舍的羈絆,才有了那半片骨笛葉子,跨越一整座天下,送往皇陵的光明和希望。

他在很久之前覺得,他跟徐清焰是兩個世界的人。

皇權在上。

他在下。

他還沒有能力斬斷規矩,破開枷鎖,踢碎籠牢,而那個時候,徐清焰也只是一只被太宗皇帝篆養在掌心的籠中雀,兩個人的命運線剛剛開始糾纏,年少無知的少年還不知道喜歡為何物,還不能為喜歡承擔責任……所以那個時候的寧奕,心中只有一把劍。

在那個時候,他心中想著復仇,以及變強,再也裝不下其他的東西。

至于「守護」這個詞的含義。

是在烈潮燃起的那一刻,才被寧奕所明白的。

只有真正的「失去」,才能讓一個人懂得珍惜。

短短數息。

無數個念頭,在寧奕腦海之中生出,又被磨滅。

他無法面對徐清焰。

也無法面對自己道心最脆弱的地方。

紅亭大雪紛飛。

徐清焰的那句話,在寧奕腦海之中翻來覆去了無數遍。

最終得到了答案。

他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

「我明白你的意思。」

也幾乎是同一時刻,徐清焰無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緒,聲音顫抖地開口道︰「寧奕,我喜歡你。」

死寂。

死寂中。

寧奕輕輕地開口,問道︰「喜歡……到底是什麼呢?」

再度死寂。

喜歡……到底是什麼呢?

這真是一個讓人無法回答的問題。

……

……

飛雪拂過紅亭

屋檐,帶出一連串的雪屑,連點成線,猶如雪白珠簾,簌簌而下,四下無人。

徐清焰緩緩摘下了帷帽。

她的面色有些蒼白,神情看起來頗為憔悴,雙眼則是帶著紅意,似乎在來之前便哭過,一個人表面看上去有多堅強,背地里無人知曉的那一面就有多脆弱……對于始終缺了一點勇氣的清焰而言,在寧奕面前說出這一句話,已經快要用盡此身的力氣。

「寧奕。」

她開口之後,聲音便不受控制,雖然顫抖,但字字清晰,「我是一個天性懦弱的人,在遇到你之前,我只能躲在黑暗里,既听不到聲音,也看不到外面世界的光明……」

「當一個人看不到光,那麼她一定會懷疑,這個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光。」

女孩的聲音帶著心酸,她忽然笑了。

「如果這輩子遇不到你,我恐怕就認了,入宮,獻禮,成為太宗的玩物……對我而言,活著的意義,並不大。」

紅亭的地面,干燥的鋪上了一層霜。

有一滴溫熱的眼淚落下。

啪嗒一聲。

似乎也滴在了寧奕的心湖上。

沒有人能容忍這個女孩掉眼淚。

這一滴淚,讓寧奕的心都快碎了……他從未見過徐清焰如此堅強又如此脆弱的一面。

徐清焰哭的很難看,聲音卻一直在笑。

「但是……我很開心。」

「我遇到了你,不是嗎?你推開了感業寺的門,你告訴我,這個世界……是有光的。」

「這個世界……是有光的……」

徐清焰的眼眶已經模糊了,她甚至看不清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寧奕,到底是什麼樣的神情,那一襲黑袍都暈開成了泡影,紅亭里的景象似乎都柔化成了光,柔化成了感業寺初遇時候的場景。

溺水的人,在決定放棄生命的那一刻,遇到了一只有力的臂彎。

她曾無數次想過放棄。

感業寺,天都別院,紅山……

而寧奕一次又一次的出現,將她撈起,然後告訴她。

「徐清焰,你要為自己好好活著!」

女孩大聲地重復著寧奕告訴她的那句話,她狠狠地以手背擦拭了一把眼眶,「我開始念書,開始修行,開始把每一天的時間都榨干……可是我發現我無論做什麼,我都是那只被關在籠子里的鳥雀。」

「寧先生……我做錯了什麼?」

她的聲音有些卑微,帶著悲涼。

「我永遠也逃不出去,只要我還在這個籠牢里,我再喜歡你,也不會有結果。」

帷帽落在地上,被風吹起,失魂落魄地飄向遠方,落在湖面的一層脆冰上,很快消融,被冰水吞沒。

這陣微風,伴隨著孤零零的話語。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可是我能選擇我的命運嗎……」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不要這副皮囊……」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不要出生……」

「如果可以選擇……」

「我還是會喜歡你。」

微風陡然變大。

掠過紅亭的大風,吹亂少女的黑袍,還有蓬松的長發。

她用力地質問道︰「可是我喜歡你,有錯嗎?」

寧奕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在這之前,從來也沒有站在這個角度思考過……如今听到的每一句話,都如刀子一般,深深戳在寧奕的心里。

一個被黑暗吞沒的小女孩。

用力地去握住自己生命中的光。

努力的活下去。

她有錯嗎?

徐清焰悲哀的笑道︰「後來太

宗死了,天都開始捏造我和太子之間子虛烏有的謠言……原來世人不在乎真相,只在乎他們願意相信的真相,我永遠也無法左右別人對我的偏見。多麼可悲的命運,我本以為我掙月兌了這個牢籠,卻發現我永遠也掙月兌不了。我本以為我看到了這個世界的光,卻發現這個世界沒什麼光。」

恍恍惚惚。

聲音逐漸低沉。

「寧先生,我好像什麼都沒有了。」

這個女孩把自己心中積壓的無數的話,一股腦都拋了出來,最後只剩下幽幽的自語。

徐清焰麻木地抬起頭,看著模糊的人影,道︰「我好像只剩下你了……」

「如果說,喜歡一個人,就是義無反顧的付出……」

「我願意為你付出一切。」

「我想,這就是喜歡吧。」

說完。

徐清焰只覺得一陣疲倦。

巨大的疲倦。

剛剛的那些話,將她所有的力氣,所有的勇氣,所有的意念,全都抽干。

她幾乎月兌力,只能扶著紅亭的石柱,緩緩模索,坐在石椅上,失去重心地倚靠下去,緊閉雙眼,白皙的肌膚甚至滲出了汗,打濕了黑袍。

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連忙睜開眼,眼前的畫面也緩緩重疊,恢復清明。

只見寧奕緩緩來到她面前,微微下蹲,伸出一只手。

青光彌漫。

生字卷呼嘯著撐開風雪。

紅亭不再寒冷。

「寧奕……我……」

徐清焰聲音艱澀,一只手扶住額頭,只覺得頭暈目眩,她下意識想要道歉,但聲音卻被阻止。

「你沒有錯。」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旁堅定的響起。

「錯的是這個世界。」

那個聲音沒有絲毫的猶豫,斬釘截鐵,鋒銳地像是一把劍。

徐清焰惘然地抬起頭。

黑暗的暈眩里,再度浮現了一抹光,那個熟悉的面孔倒映在瞳孔深處,與年少相遇之時一模一樣。

這就是她的光。

寧奕輕輕扶住她的肩頭,聲音很低,很穩︰「徐清焰,對不起。」

對不起這三個字,讓徐清焰的眼神更加茫然。

這是……什麼意思?

「我一直都明白你對我的心意,但原諒我,一直無法給你答復。」

「非是不願,而是不能。」

「因為這份答復所對應的責任,實在是太沉重了。」

「那時候,我沒法做任何一個人世界里的光,我連讓自己活下去,都不一定能做到。」

背負著執劍者重擔的少年,被告知要做全天下的光明,可他連自己活下來都難。

天下很大。

一個人很小。

他哪端都做不到。

寧奕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不一樣了?」女孩陷入恍惚。

寧奕點頭道︰「直到今天,我才有資格,去做那一束光。」

他看著徐清焰,說出了那句久困心間的話,也斬開了自己道心一直無法面對的枷鎖。

「如果喜歡就是義無反顧的付出,謝謝你這麼多年的喜歡。」

「現在輪到我來幫你了。」寧奕輕輕道︰「我幫你把籠牢打開,我幫你相信,這個世界還有光。」

「義無反顧。」

……

……

(PS︰1 這一章真實的寫了我接近五個小時,淚奔,但是效果很滿意,求一下月票。2 天都篇正式劇情要開幕了,殿前歡這章節名其實頗有些意思,我還蠻想靠刀片致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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