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這些城牆會不會被人遺忘?」
小護衛回道︰「它們已經快要被人遺忘了……」
「是嘛……」她微微頷首,眼楮里浮現一絲失落,嘴角殘存著一抹淺笑。
小護衛看著強上的壁畫,那壁畫呈現出一片黑 的神態,里面的神話人物也分辨不清真實的容顏。這里潮濕的氣候似乎可以腐朽一切,只是行走在這座被人遺忘的古城里,小護衛便深感愁緒難排,好像身心都已經發霉。他跟它這麼近,卻似乎永遠也走不近它曾經輝煌的歷史里,徒留後人緬懷傷感。
這座小城總共有四座大門,結構較為逼仄拘束,乃是這南關鄉民傳統的建築風格。這里已經被人廢棄,平日里也沒幾個人會有心來此游覽,而大小姐也是心血來潮,便帶著一眾護衛來此游覽參觀。她把其他護衛留在城門口,讓他們守著城門,防範著可能永遠也不會再踏足此城關的人,獨身一人帶著小護衛游走其間。
外面是密林,空氣中充滿了濕漉漉的水汽,走在這樣一座死城之中,不由得令人心神恍惚,突生壓抑之感。
「你知道嗎,這里的子民曾經信奉的神明是淨城琉璃。」大小姐突然開口說道。
小護衛微微一愣,回道︰「這個我知道,南人信奉的淨城琉璃,乃是和平與美好之神。只是跟她被世人尊崇的名號不同,她卻是主掌‘木’、‘花’、‘毒’三種屬性。而且,據說她出沒之處,無不是尸骸遍野,會給人帶來災厄……」
聞言,大小姐笑道︰「這些小問題果然難不倒你,現在也恐怕只有你才會閑下心來翻閱這些了……」
「你不是也知道麼?」小護衛忍不住說道,「它們並非被所有人遺忘,至少還有大小姐記得……」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大小姐含笑瞧著他侃侃而談的模樣,總是會情不自禁教他淪陷。于是小護衛詞不成詞,語不成語,失去了原有的意義,無法將其準確地組合起來了。
大小姐微微一笑,淡淡道︰「淨城琉璃並非是災厄之神哦,只不過再美的東西,都伴隨著危險。人們總是記得她毒發時給人間帶來的災禍,卻忘記了他們曾經稱頌的迎風盛開的琉璃花……」
接著,她嘆惋道︰「可惜……那傳說中的琉璃花,恐怕是再難見到了……」
小護衛也明白,所謂神明,大多都是人們虛構杜撰的罷了,他們或許根本不曾存在過,只不過是出于人們對美好事物的浪漫遐想,這才有了他們在歷史上的痕跡,而這些痕跡,只有在這些被廢棄的遺跡里面才能依稀見到。所以大小姐所期盼的琉璃花,只怕也是一個少女的美好幻想而已。
但是他不忍看她失落的神情,硬著頭皮說道︰「怎麼不可能?」
大小姐抬起臉,頗為困惑地瞧著小護衛,小護衛只好接著圓下去︰「若是他們不曾存在,又怎麼會形成一套又一套完整的神話體系?」
大小姐說道︰「可能最初只是一些想象力豐富的文人們編纂的,經過一代又一代的整理、積累,才使他們的形象愈發豐滿,故事也更加完整。」
小護衛搖搖頭,斷然道︰「事實或許並非如此……」
大小姐笑著點點頭,靜待著小護衛胡扯八道,再次來圓滿她的幻想。她知道他一定會這麼說,所以總是可以滿懷期待。
他接著道︰「我見過神明。」
大小姐噗呲一笑,說道︰「那你說一說,你見的神明是什麼樣的?」
小護衛硬著頭皮接著圓場︰「曾經在我快要活不下去的時候,一位神明大人突然為我指引了方向,告訴我一定要堅持下去,保持內心所想,而你終有一天可以為這個世界帶來變革……」
大小姐微微一怔,臉上突然浮現兩朵紅暈,她手指端著下巴,佯裝著鎮定別過臉,但是她眼中閃動的光芒卻無法掩藏,眼圈也似乎染上了霞之暈彩,局促良久,這才笑道︰「是嘛……看來神明確實存在呢……她還說什麼了?」
小護衛臉上熱熱的,原本快要呼之欲出的言語,卻轉了個憋屈的彎,再也無跡可尋了,他只是說道︰「呃……她說我過于沉浸于自己的世界……」
「嗯……」
「她說我像是木頭……」
「啊……」
「她說過隨時準備為延續這個國度的和平犧牲自己……」
「她說過麼?」
「她說了。」
「呃……這樣啊……好像挺偉大的……」
「她……她……她……」說到這兒,小護衛竟突然泣不成聲。
大小姐微微歪著臉,瞧著他低頭哭泣的模樣,此刻,這個少年竟然像是小孩子般無助、脆弱。她呼吸忽然短促了起來,眼圈紅紅的,閃動著淚光,但是又被悄無聲息地壓制了下去。
小護衛低頭抽泣著,眼淚渾濁了視線,眼前的她是一團朦朧的火紅,失去了鮮明的輪廓。
「她……她還說……還說……」
大小姐幾乎是哭腔般笑道︰「她還說過什麼蠢話,教你這般難以忘懷?」
小護衛想忍住眼淚,可惜的是,被沖垮的堤岸再也無力阻攔洪水泛濫,只好放棄了,哽咽道︰「她總覺得自己很聰明,全天下人都被她耍得團團轉,其實她才是那個大笨蛋!她那點笨拙的小機靈只能騙騙三歲小孩,而我們卻都在陪你演一場完美的落幕!」
大小姐眉目淒然,泫然欲泣的眼楮輕輕垂了下去,喃喃道︰「是嘛……她原來是個笨蛋呢……」
小護衛一手捂著臉,既倔強又無禮地說道︰「她裝著萬千心事,卻總是裝作萬事大吉的模樣。口口聲聲說別人從來不表露心聲,可她自己卻從來沒有讓別人看過她的心!」
大小姐點點頭,苦笑道︰「看來她真是個虛偽的人呢……」
小護衛抽噎不休,問道︰「她究竟在想什麼?就不能表露出那痛苦萬分的神情麼?她一定愁緒萬千吧?可是她總是在怪別人笑得太少,真是把別人當做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