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吳雪,肯定是要比秦如夢多知道些什麼,也遠要比還身處在南下的客船上的吳雪知道得多。
他不忍觸動這蝴蝶的翅膀,生怕它再掀起漣漪,攪動了本該沉寂的時光。
雖然他閃爍其詞,竭力掩飾著未來之事,但秦如夢還是知道了他內心深處隱藏的關鍵。那是未來的走向,促使吳雪于某一夜踏足這里的誘因。
可她並沒有聲張。
秦如夢說道︰「你該回去了。」
吳雪苦笑道︰「我是該回去了,現在那里應該已經天亮了。若是她們發現我不見了,定會很著急……」
秦如夢微微勾起嘴角,臉上的笑意忽而變得冷肅起來,說道︰「她們?」
吳雪只是說道︰「在未來某天,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秦如夢冷笑兩聲,說道︰「你現在倒是翅膀硬了,是吧?」
吳雪很是詫異秦如夢的語氣,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要覺得自己還是那個時常被姐姐訓斥的小男孩。
有很多問題依舊困惑著吳雪,但是他並不急著去解開。
時間只能向前走,人也應該如此。
他絕不該妄想著自己有一天可能會踏上一條不歸的旅途。
可有時候,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卻在心里醞釀,讓他失落好一陣子,但又找不到根源所在。
此刻,那種感覺再次襲來,溫暖如入室春風。簾卷花霧,陽光明媚,一切都覆上了一層的朦朧的色彩。
他抬起眼,看向秦如夢,卻忽然感覺她仿佛隨時都會離去,而他竟然像是個害怕失去的小孩子一樣戀戀不舍,生怕丟失了某物,而隨時帶在身上。
此時的她可能不只是一個人物,還是一種難以理解的存在。她放仿佛分化成了無數種意象,其寓意蘊含在各種尋常可見的事物之中,但人們總是習慣性忽略。
他不理解。于是他對這個女孩子好奇更甚。
秦如夢當然知道他心中所想,她始終知道。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乃至將來,她都可以知道,但每一次她都絕不會戳破。而每一次,她都像是愛打機鋒的禪師般只說出一二,但絕不透露出真實。
「這里不是你該待的地方,你該回到你本該待的地方。」秦如夢說道。
吳雪喃喃道︰「我是該回去了……」
秦如夢來到他身邊,那只蝴蝶隨即從她指尖飛離,開始振動著翅膀,二人之間頓時扇起了一陣香風。
「接下來呢,你要怎麼辦?」吳雪急忙問道。
秦如夢目露狡黠,悠然道︰「你不會是以為我要將過去改寫吧?」
吳雪說道︰「絕不能。」
秦如夢笑道︰「我可沒有心思妄想去改變什麼,我會按照我的原計劃,按部就班地執行。」
吳雪松了口氣︰「這樣就好……」
秦如夢笑道︰「好了? 我們也該暫時說再見了? 雪容弟弟。未來再見到的時候,可別太過驚訝……」
吳雪苦笑道︰「不會的……」
可他忽然覺察到了什麼異樣,便趕忙追問道︰「等等,你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驚訝?」
秦如夢無奈道︰「你總是愛多想。」
等吳雪回過神來,秦如夢涼冰冰的手指已經落在了他的鼻尖,先是嗔怪似的揪了一下? 後輕輕一彈? 吳雪頓時感覺神識一松懈? 變得支離破碎? 仿佛散化成了漫天閃耀的星辰。
耳邊還回響著她最後的話︰「你始終知道該怎麼做? 蝴蝶會永遠伴隨在你身邊……」
吳雪感覺自己墮入了無底深淵? 他的意識旋轉著,事物也開始飛轉? 支撐一切的時間架構成了一條甬道。直到這一切都平息?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 這才發覺自己回到了本該在的地方。
房間依舊沒有變樣,時間也還是在夜晚,外面偶爾有幾聲秋蟲寒冷而淒切的鳴叫。
吳雪頓時松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而在他身邊,那只蝴蝶依舊伴隨著他,無論他去往何處,都有它翩翩飛舞的身影。
待吳雪穩住了心神,那蝴蝶便從幽暗晦澀之處飛來,撞向了他的鼻尖,隨之破碎,只在空氣中留下星星點點的磷光,正猶如秦如夢此前在他鼻尖輕輕的一彈般,頓時讓吳雪眼冒金星。在此之後,仿佛還停留在過去的神識又回到了他身上。
吳雪听到了輕微的腳步聲,那一瞬間,幾乎讓他產生了錯覺,誤以為自己只不過是做了一場夢。
夢?
他只覺得荒誕。
那輕微的腳步聲來得剛剛好,沒有早一分,也沒有晚一分。
「做噩夢了?」一聲輕柔卻略帶猶豫的聲音自背後響起。
吳雪聞聲不由得一笑,回過身長長吁了口氣,如釋重負道︰「蘭兒……」
蘭兒長發垂散著,只披了件衣服出來,好像是剛從睡夢中驚醒,眼神猶疑四顧,說道︰「這里……沒什麼吧?」
吳雪笑道︰「一切都很好。就算是鬼梟門之眾,一時半會兒估計也找不到這里……」
看著蘭兒睡眼惺忪卻滿含驚色的眼楮,吳雪問道︰「你怎麼了?」
蘭兒搖搖頭,在旁邊坐下,打了個哈欠,說道︰「不知怎的,總是有些心神不寧……」
吳雪笑道︰「你安心睡吧,這里我守著。」
蘭兒倒了兩杯茶,說道︰「我心里就在想,當初那些被綁架的孩子們,他們的結局會如何呢?從方玲玲的措辭來看,她們會在某日被拍賣給來自各地的賣主……」
她目光透露著隱憂,看向吳雪,幽幽道︰「真是難以想象,這伙賊人竟然如此猖獗,不光做次卑劣勾當,竟還對朝廷命官執行暗殺行動。指不定,將來還有什麼舉動……」
她能感覺到,源自這江湖人心中的動蕩和不安,正如瘟疫一般蔓延。于是陰暗無須躲藏,它們從原本被律法和道德束縛的牢籠里掙月兌,開始宣揚著殘酷的報復。
蘭兒說道︰「這絕不正常。」
吳雪喟嘆道︰「能把卑劣和罪惡認作是正常的,估計已經不正常。」
蘭兒幽幽道︰「可有時候,當一個正常人身處在一個非正常的環境里,只怕才顯得突兀,顯得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