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兒依稀听見,黑月白狐小阿姨的話語聲,就仿佛隔著一層模糊的夢境,又像是被一層玻璃紙阻斷,只有一個朦朧而美麗的幻影。
「妹妹放心,沒有人會發現的。我的本體在距此十里外的‘青蒲溝’。」
長孫玨還是顯得有些隱憂,惶惶不安道︰「可曾有人看護著,姊姊可是正在毫無防備的‘幻夢境’中,若是教他們發現了,萬一……」
黑月白狐笑道︰「妹妹放心,這一次有我那傻郎君護著呢,有他在,妹妹盡可一百個放心。」
蘭兒還記得那時母親又驚又喜的神情,以一種信服的口吻道︰「秦二也來了?怪不得姊姊有閑心跟妹妹在這兒敘話呢,原來有好夫婿保駕護航。」
黑月白狐笑道︰「瞧妹妹說的,怎搞得好像我們得時時刻刻黏在一塊。」
長孫玨捂嘴笑道︰「可不是?江湖人都說,秦二先生與白狐小姐可是地上的連理枝,不光夫妻情深,就連武功也可以互補。這不是,姊姊施法之際,有秦二先生維護周全,妹妹也大可就放心了。」
那時的蘭兒可不知那「秦二先生」是何方神聖,只想著黑月白狐小阿姨有通天本領,想必夫婿也自是不差。可現如今她豁然想起這段舊事,只感覺母親口中的「秦二先生」,極有可能便是她與吳雪之前在「翠鈴谷」偶遇的秦霖,也就是秦如夢的父親。
如此想來,蘭兒只覺這極其廣闊的世間驟然縮小,神秘的際遇和說不清的宿命牽引著他們,或慷慨激昂,或低沉陰郁,誘導他們冥冥之中走向屬于自己的人生軌跡。
而今她們身陷鬼霧之中,受霧氣里看不見的怪物威脅,內心的空間正被一點點壓縮,正是在這種情況下,蘭兒的思緒卻活泛了起來,往日一些很久遠的經歷蘊藏的線索,極易被忽略的細微線索,又重新開始拼湊起來,除了一些細節之細節,蘭兒已經差不多能回想起關于黑月白狐的大概,並且能與之當下相聯系起來了。
說起這個「秦二先生」,雖然黑月白狐小阿姨一直在抱怨,但夫妻關系之甜蜜時常溢于言表,為此,蘭兒甚至心生妒意,想著︰「若不是我父親太忙,他們之間的感情也將是一段美談。」
那時年幼的蘭兒並不明白,夫妻之間的感情如何,無法從在一起時間的長短來判斷。正如她在與吳雪分別的苦思冥想一般,心中微弱的希望轉化成了無限的動力,愈發使信念堅固,並沒有因為分別的山重水復而阻斷。轉而,可能一些表面看似是一對好夫妻,實則早已經貌合神離。情之所事,尤難判也。
石業蘭身為大月國王親貴冑,又身兼跟利欽同職的玉煌軍督軍校尉,自是不能整日待在家宅中。盡管他久居沙場深軍之中,但仍時時掛念家中妻小。在那之後,秋季操練結束,石業蘭便早早推去慶功宴,趕回家去了。
在蘭兒看來,不是整天膩在一起的感情才算是深厚的感情,更也不需要一眼便能洞穿對方心思。若是能在某一個恰到好處的時刻,念想起對方,就足以是一段美好的感情。
看著黑月白狐小阿姨和母親這一對姐妹的笑意,蘭兒只覺得她們對現狀或許沒什麼不滿。
這時候,不知怎的,蘭兒忽然感覺眼前的視線一晃動,仿佛這座古剎里的事物開始扭曲動蕩了起來,絲絲陰暗險惡的氣息自夾縫中、角落里、房梁上蔓延開來,讓她不自覺打了個寒顫,意識和身子仿佛浸泡在黑暗而黏著的潮流之中,再難分彼此。
突生如此變故,長孫玨立馬去扶住了黑月白狐的肩膀,關切道︰「姊姊你怎麼了?為何‘化虛境’產生了波動?」
黑月白狐捂著頭,說道︰「似乎那些麻煩的人追上來了……」
蘭兒只感覺疑惑,心里念叨著那些所謂「麻煩的人」。
長孫玨說道︰「事出突然,姊姊還是趕快解術為好,秦二先生只身一人獨木難支,免得教他們得逞……」
蘭兒渾渾噩噩的,仿佛身臨大夢將醒的混沌時刻,周遭的一切都開始扭曲模糊,她思維急劇震蕩著。可這時候長孫玨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讓她頓時月兌離了動蕩不安的狀態。
黑月白狐面露苦楚,對蘭兒擠出一絲微笑,歉然道︰「小蘭兒,小阿姨這次只能先別過了,待塵埃落定,必會帶夢兒姐姐與你相會……」
眼前黑月白狐的身影,逐漸開始變得模糊,長孫玨急著詢問她︰「本體情況如何?要不要教業蘭……」
黑月白狐只是笑道︰「你這個小丫頭,不能什麼事都要夫婿來解決。妹妹放心……我可不是他們父女二人那樣的死心眼,若是遇到危急時刻,可不會苦苦硬撐著……」
這段話已經喪失了原聲的親切、真實感,變得虛無縹緲,蘭兒眼睜睜地看著黑月白狐小阿姨的身影消失在自己面前,那一瞬間,心里某快神秘且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急忙叫道︰「仙女小阿姨,下次再見!」
黑月白狐輕輕一笑,說道︰「嗯,說好了,小阿姨可也期待著親手將你抱在懷里呢……」
待一切平息,這座古剎又重新恢復了死寂,門外堆積的黃沙淹沒了朽壞的門檻,失去了庇護和祈願的廟堂,也在一瞬間變得孤寂冷清,空氣中仿佛充斥著一股看不見的死氣。蘭兒忽然感覺自己內心的某種牢固的信念被打破了,頓時產生了一種極度壓抑的感覺,讓她幾欲垂淚。
長孫玨眼帶笑意,輕輕替蘭兒撫去眼淚,柔聲道︰「蘭兒為什麼要哭呢?」
蘭兒被這麼一問,頓時忍不住哭了起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哭,但眼淚有時候就這麼奇妙,這麼毫無底線,在某些時刻會突然流下來。
她搖搖頭,說道︰「小阿姨會不會遇到危險?」
長孫玨微微一怔,隨即笑道︰「不會。」
都說小孩子好騙,但是蘭兒怎麼都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