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柳玉瑤在陽光之中蘇醒,已經是快到中午了。昨夜的殘夢依舊沒有完全消散,她茫然地看著房間,正是自己的房間,沒有什麼不同。
可她以為他會在這兒的。她已經忘了昨晚自己是怎麼回來的了,但是她還記得那些枯燥乏味的書籍,並且將其牢牢記載了腦海里,甚至還會給她一種噩夢一般的感覺。
當她穿上衣服起身之時,忽而想起了昨夜記憶的間隙。山間清寒的風,輕飄飄的身體,還有衣服抖動的聲音。于是一段混沌的記憶從混沌之中蘇醒,她想起了,昨夜在藏經殿睡著之後,面具人抱著她回到了山下。
柳玉瑤靜靜地想著,一些聲音和味道在記憶之中展開,他身上的味道似乎還彌留在鼻尖,在這間屋子里,給她一種安心的感覺。
可是他卻不在這間屋子里,她以為會在醒來的時候見到他,也注定只能是一夜清夢。
她有些失落地打開房門,卻忽然怔住了。只見在她門戶的對面,面具人正像是一尊石雕佇立著,雙腳微微岔開約莫一尺,雙掌在胸口合十,就這麼保持著這個姿勢。落葉在他的肩上,像是被吸附住了一般,同時吸附的,好像還有永不止息的時間,還有柳玉瑤的目光。
他還沒走。這讓她懸著的心,又緩緩落在了地面。她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去打擾他。
過了片刻,面具人這才緩緩睜開眼楮,隨之自他身處,涌起一股勁風,卷起了滿園落葉,如翼如刃,肩膀上凝滯的時間,這才重新流轉。
他開始收斂內力,調和自身的內息之後,那股勁風隨之消散,滿園落葉瀟瀟灑灑落下,如同青色的雨幕。
透過著綿綿的雨幕,面具人緩緩放下了手,看著柳玉瑤。
她走了過去,問道︰「你一夜都在這里?」
面具人回答道︰「是的。」
「你沒有想過去屋里?」
他詫異地問道︰「去屋里干嗎?」
柳玉瑤無奈一嘆,說道︰「你在這里又干嗎?」
面具人看了看自己的手,說道︰「練功。」
「你找到了你想要的?」她問到。
面具人點點頭,說道︰「我找到了排星天象術,原本還以為會著實是一本大塊頭,卻沒想到只是一張羊皮卷。只不過它沒我想象的那麼艱澀玄妙……」
柳玉瑤驚疑道︰「你已經領悟了?」
面具人點點頭,說道︰「已經差不多了吧……」
柳玉瑤笑道︰「怪不得連谷主都在夸你,說你雖然很衰、很一根筋,但是這種驢脾氣的好處就是,可以心無旁騖地做一件事。」
面具人苦笑兩聲,喟然道︰「這個世界上不缺聰明人,有時候正是需要一些異于常人的笨蛋啊……」
柳玉瑤看了看園子里的樹木,只見花敗葉落,有一種蕭瑟之意。可眼下明明是春天。
她狐疑道︰「道家講究天人合一、陰陽相濟,可為什麼你修煉的此招,為什麼隱隱會有種怪異的感覺?就好像是在強行汲取周圍的生命力……」
面具人淡淡道︰「那是因為我將其稍微修改了一下,如果我沒修改,那麼現在你的小院子里恐怕就寸草不生了。」
柳玉瑤詫異道︰「為什麼?」
面具人悠然道︰「如果我遇到一個也會排星天象術的人,我二人同時施展此招,必定有一人會落于下風。因為此招根本不是與天地合一的協調之術,而是貪婪無皮的汲取之法啊。自它被霽陵祖師創造出來,就注定是一個要被封禁的殘缺疏漏的功法了……」
柳玉瑤了然于心,說道︰「怪不得正一會將此術封禁……原來本就是一個與門規不符的殘缺的邪術啊……」
面具人說道︰「天下沒有完美的人,更沒有完美的術法。任何一門看似高深莫測的功法,都帶有它的缺漏、不足之處。」
柳玉瑤笑道︰「你真像是一位老師傅啊……」
他無奈笑了兩聲。在她看來,自己毫無疑問像是一個老師傅。可惜的是對他來說,她只是個小女孩。
她垂眉順眼,輕輕問道︰「那麼……接下來你要怎麼辦?」
面具人微微一愣,說道︰「我要怎麼辦?」
柳玉瑤點點頭,有些扭捏地小聲問道︰「你要去哪?有什麼計劃之類的?」
面具人陷入了茫然。現在的他如同一棵無根的樹,沒有一片淨土能夠讓他扎下根。
沉默片刻,他幽幽道︰「大概會是回天都吧……」
「然後呢?」柳玉瑤緊接著問道。
「然後?」
面具人忽然感覺自己的生活空洞無味,乏善可陳。
「還沒有計劃……」
柳玉瑤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你要不要……要不要跟我回幽蘭谷?」
面具人長長嘆了口氣,說道︰「我現在已經沒有再去幽蘭谷的理由了……」
他們都很默契地沒有提起「她」。這個幽靈橫亙在二人之間,猶如一道無形的屏障。
柳玉瑤恨恨道︰「你一定要像是一個孤獨癥患者一樣,推月兌掉他人所有的邀請和好意嗎?」
面具人怔怔地看著她,她毫不服軟的眼神,直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你該回去了。正一門的人應該正在山門內發火,四處尋找凶手了。」
柳玉瑤搖搖頭,說道︰「我不走。」
面具人詫異道︰「那你獨自留在這干嗎?」
柳玉瑤急道︰「你要走?」
面具人點點頭,說道︰「既然已經找到了最近系列案件的元凶,我也沒有必要再在此停留了……」
柳玉瑤堅決道︰「好,那我也跟你一起走。」
面具人錯愕道︰「你跟著我干嗎?」
柳玉瑤說道︰「不干嗎,反正我也沒什麼事,跟你去天都走走。」
面具人喟然長嘆,無奈道︰「你離開幽蘭谷多久了?谷主該擔心了……」
柳玉瑤說道︰「如果谷主知道是你在我身邊,她一定不會擔心的。」
對于她咄咄逼人的態度,面具人長長嘆了口氣,無奈道︰「你為什麼一定要跟著我呢?」
柳玉瑤看著他,說道︰「因為我也想要找回自己的初心。」
面具人微微一怔,喃喃道︰「你想要找什麼初心?你才二十歲,正值青春年華,還有很多美好的時光,又不是我這種行將就木的人……」
柳玉瑤幽幽道︰「我想要找回從前快樂、善良、單純、平和的自我,還有想要去面對的勇氣,而不是讓生命只能隨著時間慢慢腐爛。」
面具人無奈喟嘆一聲,說道︰「你所說的那些美好……在我身上早已經不復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