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答這個問題,實也不難。當年作為正一五俠老四的張正陵,就曾在初入正一門之時問掌門︰「老道長,明明我們相差了差不多四十多歲,且又是授予我武功道義的引路恩師,為何要我叫你師兄,而不是師傅呢?」
那時的張霽陵已近六十歲了,須發黑白參差,可依舊是精神矍鑠,步履穩健。從正一山麓至雲端絕頂,之間海拔何止萬丈,不消兩刻鐘的時間,如同騰雲駕霧一般飛凌絕頂,常令其他武林名宿望而興嘆,自愧弗如。
那時的張正陵還是個孩童,他們幾乎像是一對爺孫,可只怕天底下沒人能想到,名震天下的正一祖師張霽陵,竟然跟此孩童以平輩相稱。
為此,張霽陵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笑答道︰「老道之所以跟正兒以兄弟相稱,實是因為本門道之所指,心之所向也。」
年幼的張正陵不解,只呆呆地搖了搖頭。
張霽陵一向對徒兒很有耐心,尤其是對小孩子有耐心,答道︰「老道年輕時參略道法,有一日豁然開悟,知曉是以天地萬物為基,心為羽翼,遂人可遨游天地間。人誕于天時,葬于地利,成在人和。終其一生,得益于自然之道。所以你何必拜我為師,不如拜天為師,地為父,盡情享用天地造化吧……」
張正陵依舊不解,問道︰「那麼老道長,以後門中弟子越來越多,那你的兄弟是不是也會越來越多?」
張霽陵微微一怔,思忖道︰「那樣豈不是成了綠林草莽了?不行,不行。」
他想了想,轉而笑道︰「這樣,老道平生只收取五人結為兄弟,傳授他們老道的平生所學所悟,其他的……就讓他們五人去收取弟子,為我正一揚名吧……」
這就是正一五俠的由來。正一五俠與祖師張霽陵平輩相稱,而在他們五人下面,則屬于正一第二代,然後以此類推,一直到第百代,第千代,……代代相承,無窮無盡也。
正一五俠之首的張節陵,平生最惡束縛,遂終生不收徒弟。除他以外,其他四俠各有傳人,其中以老二張侞陵為最,到現在前後收了不下百名弟子,而這些弟子又分為內門外門,各自開枝散葉,成為了正一門的中流砥柱。值得一提的是,當今正一門最有實力繼承張侞陵衣缽的,當屬年輕一輩的翹楚,李覺新。而跟他最過不去的,當屬老三的愛徒趙承德。
李覺新與趙承德二人積怨已久,為了那五俠首座大弟子之稱,他們展開了激烈的競爭。可一直到現在,趙承德都未勝過李覺新一次。往後也該是沒有機會了。
趙承德隨師叔張正陵下山協同少林派執行任務,可不料遇此冤屈,以至于身負重傷,唯有一息尚存。其身雖吊著一口氣,可心已死。
他心性不惡,但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心眼極小,城府過深,以至于成了自己的拖累。正所謂︰聰明反被聰明誤。是以為然。
所幸他被玉舞揚搭救,這才留了一條小命,為這個恩怨不休的江湖埋下了伏筆,這也正成了他往後人生道路的一個巨大的轉折,以至于後來那場震驚整個武林,甚至驚擾了皇帝清夢的一場大案,正有趙承德的身影出落其中。
此次瀕死未死的趙承德,從此像是換了一個人,他變得沉默寡言,變得老謀深算。也就是這之後,一個叫趙承德的正一門萬年老二,就此銷聲匿跡,轉而江湖上忽然出了個李承齎。
說來有意思,趙承德從來沒有勝過李覺新,反倒是改跟他姓之後,李承齎在往後的交手之中,屢次獲勝。
他可以殺掉任何一個人,就是不會殺李覺新。
他一直感激這個曾經的競爭者,未來的宿敵。
這是後話。
反觀正一五俠前面三位,後面兩位的名氣可要小很多。但這絕不是因為他們實力不濟,而只是受自身心性和祖師所置門內職位所限,遂不會像老二老三那樣廣招人才。
張正陵,正一五俠排行老四,是由祖師張霽陵和幾位師兄一手帶大的。他跟那鬼蜮年代的很多孩子一樣,皆是出身不明,被人遺棄。其門下弟子不過不到二十來人,但跟張正陵一樣,他們把持著全門派的內部戒律禮法大權,是以任「光化殿」。
至于五俠當中的最後一位,乃是五人之中年紀最小的張光陵,時年不過而立。跟張正陵不同的是,他雖然也是自由長于正一,但他是被親生父母一塊拋棄的。
他記事起,問祖師爺︰「大道長,他們說我是個串兒。」
張霽陵頓時把剛喝進嘴里的香茗吐了出去,苦笑道︰「什麼串兒不串兒,你血統純著呢,你母親不是他們嘴里說的那種不淑不貞之婦,莫听瘋言。」
張光陵又問道︰「大道長,那他們為什麼要拋棄我?」
此事說來怪異,就算是活了一個甲子年的張霽陵也覺得怪異。那日張光陵生父生母親自上山,卻要把剛生下來沒多久的男童寄養在正一門。
張霽陵極為不解,但見這一對夫婦感情和睦,不像是要掰的那種,便好奇問道︰「初生之兒,尚且不及滿月,為何生而不養,養而不育,不盡人父人母之天責?」
其父其母答道︰「我們更想要一個女孩。」
張霽陵哭笑不得,又道︰「這不耽誤再要一個女孩吧?再說,這事乃是天注定,誰知來者是男是女?」
這對夫婦笑答道︰「那估計就還要麻煩霽陵真人了……」
張霽陵頓時緘口不言了。他忽然感覺自己創建的以「修心練武」為主的江湖門派,快成了「社會兒童福利機構」。
他沉默半晌,苦著老臉,長長嘆了口氣,幽幽道︰「這年頭,生男生女不是一樣嗎?」
這一下,那一對年輕夫婦只笑而不答,顯得極為神秘狡黠。
張霽陵一生不經男女情事,對夫妻之事,家庭生活以至于社會結構知之甚少,故而搞不懂這對夫妻究竟在盤算著什麼大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