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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一章 鏡中人和她的影子

玉先鳳一番撥弄,只覺心煩,便哀嘆著將絲帶一丟,懶懶而伏,看著鏡子里的少女。她還是那般容顏,只是那華發似雪,怎看著都突兀。

她對著鏡子里的人,不斷地做著鬼臉,只感百無聊賴。一天下來,也還是沒有問關于醫聖的消息。喝酒誤事,果然不假。

只這時又是一陣風動,此風與海島上連綿不絕的風恰同,紅簾翻飛間,玉先鳳身子未動,只是淡淡道︰「我說怎麼中原江湖上沒了你的消息,原來你遠遠躲到青鱗島上了……」

風掀紅簾,浮現一人的身影。那人輕笑了一聲,悠然道︰「不是躲,我只是厭倦了江湖上的是是非非……」

玉先鳳懶懶起身,回眸一笑,只是那笑容極為清冷。

「你不需要躲的,江湖上誰人不知劍神威名?」她唇角微微上翹,極其狡黠地說道。

那人苦笑兩聲,喟嘆道︰「時隔這麼久,玉閣主就別提這些虛名了……」

玉先鳳冷冷道︰「既然來了,就不要站在窗戶邊了,小心風把你吹走了。」

那人遂踱步進來,燈影朦朧,身影浮現,卻見是一個渾身破衣襤褸,腳上拖著一雙爛了底的草鞋的「乞丐」。

他便是之前天星的父親了。只是此刻的他,雖然與先前無異,但那神情氣度皆是突變,像是換了個人,哪里得見那瘋癲胡話的叫花子氣息?

玉先鳳見了,不禁抿唇一笑,上下打量了一番,說道︰「許久不見,劍神葉霜竟然成了這副模樣,只怕是教武林豪杰們見了,怎麼都不敢相信!」

葉霜撓了撓頭發,苦笑道︰「在這里有個好處,就是見人不多,索性便不理衣冠,隨他去了。」

他嗅了嗅屋內的氣息,說道︰「你喝酒了?」

玉先鳳雙眸如水,迷離撲朔,只莞爾一笑,說道︰「喝了一點。」

葉霜苦笑道︰「一點……是指多少?」

玉先鳳笑靨嬌憨,眯著眼,用雙指在面前掐了一個手勢,說道︰「不多,就差不多十來杯吧……」

她還眼巴巴地看著葉霜,像是意猶未盡似的,補充道︰「杯子很小的……」

葉霜輕輕嘆了口氣,幽幽道︰「你從來都不喝酒的……」

玉先鳳笑道︰「你也是不喝酒的。」

葉霜說道︰「喝了酒,我的劍就會變慢,所以我從來都不喝酒。」

玉先鳳咬了咬紅唇,說道︰「你是怕喝了酒,便會情不自禁想起她來吧……」

葉霜微微一怔,苦笑道︰「你不常飲酒,且又貪杯漫醉,早些休息吧。」

他的語氣很輕,輕得就像是惹人煩惱的微風一般。只是在他如同明星一般的眸子里,卻閃過一絲陰霾。

玉先鳳卻嬌嗔道︰「我不。」

葉霜一怔,眼神詫異地看著她,卻發覺今晚的玉閣主,似乎與平常有些不太一樣。

她明明還是那般模樣,跟他從前在天工閣見面時一樣。與之不同的是,那時的她不近人情,是個江湖上遠近聞名的女魔頭。

今夜的她,兩靨生緋,唇邊笑意堪比三月春風,雖與常迥異,卻又暗生幾許柔情蜜意。

葉霜苦笑道︰「你待何如?」

玉先鳳想了想,說道︰「要不,你來幫我梳梳頭吧……」

葉霜不禁莞爾,喟嘆道︰「已是深夜就寢時,還需梳頭?」

說完,二人之間一陣靜默,一股清風透窗而來,久久徘徊。他們就這麼眼巴巴地互相看著,似乎沒發覺話中有何異處。

玉先鳳在指尖繞了繞頭發,滿月復牢騷地說道︰「這白發我愈看愈心煩,每次梳理起來,都得費上好些個時辰。我本想把它扎起來,可怎麼都不歸攏……」

葉霜知道玉先鳳的性子。她向來是想法頻出,玲瓏跳月兌的。可他也任由她去了。

有誰會大半夜不安歇,卻偏偏要讓人給自己梳頭的?恐怕只有她了。

有誰會大半夜不安歇,卻偏偏要去給女孩子梳頭的?恐怕只有他了。

玉先鳳長發如瀑,被她之前撓的亂糟糟的,葉霜拾了木梳,便站在她身後為她梳理長發。

她頭發既韌又柔,垂散下來,幾近齊腰。葉霜手持木梳,自上而下,如魚般來回巡游在瀾瀾柔波之中。

任何人為這樣一位女子梳頭,都難免心猿意馬的。但好像葉霜並未發覺到長發背後的秘密。他一如先前觀察螞蟻那般,很是仔細謹慎。

這時候,玉先鳳笑道︰「我真是沒想到,過了這麼久,梁旻跟明境蓮他們二人的感情還是這麼好……」

葉霜笑道︰「梁兄自幼便與明夫人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關系自然是琴瑟和諧,互為羽翼的。」

玉先鳳說道︰「你說,青梅竹馬走到最後,似乎是自然而然。那些相識在江湖上的,或是匆匆一瞥,抑或是驚鴻一面,是不是就注定情短意淺?」

對于「情」這一字,被江湖人尊為劍神的葉霜,卻是一竅不通。

他一生顛沛流離,似乎就從來都未安定下來過,如此倉皇之世,何來培養感情的沃土呢?

他算是為情而拿起了劍,也是為情放下了劍。他深知,情字不解,予取予求皆是虛妄,只會徒增傷感。

被情絲纏繞的劍,還能斬斷這世間恩怨嗎?

他冥思苦想間,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說道︰「玉閣主之疑,在下不知。」

玉先鳳看著鏡子里的人,只暗暗嘆了口氣,幽幽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才想問你。」

地上雙影交疊,在搖曳的燭火里舞動。這般靜默一陣,葉霜取過絲帶,對鏡梳妝,為她綁起,此時她那原本被長發遮住的耳朵,如弦月出岫般顯露了出來。

玉先鳳對著鏡子瞧了瞧,心滿意足地笑道︰「這下看著舒服多了!看不出來嘛,我以為劍神只會拔劍,只想不到女孩子家的梳子,在劍神手里也如長劍在握……」

葉霜苦笑道︰「劍神這一虛名,也不是多好听,玉閣主何須掛在嘴邊?」

玉先鳳笑道︰「玉閣主這一虛名,也是不算好听,劍神何須掛在嘴邊?」

葉霜一怔,說道︰「那該如何?」

玉先鳳說道︰「只要不給彼此強加這些虛名,怎麼都可。」

葉霜點點頭,算是認同,說道︰「玉閣主說的對。」

這時候,玉先鳳問道︰「人們都說劍神只需一劍,便是紅葉結霜,遂身邊時時有一柄紅葉劍相伴,此番怎麼不見劍神攜帶?」

葉霜說道︰「我已經不用劍了。」

玉先鳳詫異道︰「不用劍了?劍神怎麼能沒有他的佩劍呢?」

葉霜喟嘆一聲,說道︰「那是因為我已經不再需要任何一把劍了。」

玉先鳳咯咯嬌笑起來,說道︰「沒了紅葉劍的葉霜,還是那個江湖人聞風喪膽的劍神嗎?」

葉霜苦笑道︰「因為強權和力量而使人懼怕、屈服,並不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人們只是懼怕那一把象征著死亡和不幸的紅葉劍,而絕非懼怕我。利劍乃是凶器,不用也罷……」

玉先鳳笑著點點頭,又說道︰「那你的紅葉劍呢?據說江湖上有個所有劍客心照不宣的地方,只要他們有一天想要封劍歸隱,便自是將劍豎在那里,久而久之,那邊的劍越來越多,形成了一個利劍叢林,遂稱‘葬劍林’了。」

葉霜幽幽道︰「我听說過那個叫葬劍林的地方……只是那把紅葉劍並非我的私有物,所以我把它送到它本該陪伴的人身邊了……」

玉先鳳神色有些黯然,她自己也不知為何,听到他提起紅葉劍,心里就難免有些失落。可這偏偏是她提起的。

她輕輕嘆了口氣,說道︰「那日你來我天工閣,我本已落敗,那兩把傳世神兵該是你的,你又為何執意不要?」

她說的「那日」,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了。

葉霜聞言悠然一笑,說道︰「那黃泉碧落雙劍,原先乃是鐵劍堂的鎮派絕世神兵,無數江湖好手命喪劍下。那雙劍染血無數,實為世間極凶之器,我早已經遠遁東海,世間再無劍神葉霜,自也是不需要那兩把劍了。」

接著,他又問道︰「我听說,之後你把那兩把劍沉入大海了?」

玉先鳳嬌嗔道︰「我敗給了你,既然你不想要,那我就丟掉好了……」

葉霜喟嘆道︰「那兩把劍,已經招惹了太多心術不正之人,玉閣主把劍沉入大海,自是再好不過了……」

玉先鳳卻噗嗤一笑,說道︰「你從哪听說,我把那兩把劍沉入大海了?」

葉霜忽然一愣,說道︰「你沒有?」

玉先鳳搖了搖頭,眉宇間閃過一絲狡黠,悠然道︰「當然沒有。我好不容易把兩把傳世神兵據為己有,怎麼可能輕而易舉就丟掉?」

葉霜雖然與玉先鳳交往並不多,但是他們卻罕見地互相理解。一個人的心思向來是他人的地獄,但在他們彼此之間,似乎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卻又心照不宣。葉霜自是知曉玉先鳳的小小心思。她之所以假借葉霜打敗玉先鳳之故,在江湖上宣揚出被葉霜所棄的雙劍已經沉入大海的消息,為的不過還是可以據為己有。

葉霜微微嘆了口氣,說道︰「那兩把劍吸引了太多人,恐會給你招來殺身之禍……」

玉先鳳湊近他,俏皮地眨眨眼,問道︰「我若是遭遇不測……劍神閣下會不會為了我,再次拔劍呢?」

葉霜怎也沒料到她會如此,遂有些猝不及防,輕嘆道︰「我……我大概是此生不會再踫劍了……」

玉先鳳熱烈的雙眸里,忽然閃過一絲失落,悻悻然道︰「也對啊……這個江湖上,再也沒有劍神這號人了……他又怎會來拔劍救我呢?」

葉霜搖了搖頭,悠然笑道︰「不是我不救你,而是我若想救你,已經不再需要用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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