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聞此言,前者不由得略帶譏誚地笑了一聲,說道︰「他不過是個毛頭小子罷了,能有什麼可用之處?」後者只是淡淡回答道︰「大有可為。只是……看起來他不太好控制,算了,我們還是靜觀其變吧,此事就此作罷,該回去應對上頭的壓力了……」前者嘟囔了一聲,抱怨說道︰「真是麻煩……我還沒玩夠呢,就要回去面對那些無聊的老古董,還有閣主那冰山一樣的臉……咦呦,一想到他那張臉,我就膈應……」他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後者這時候忽而睜大了雙眼,直視著山洞內的情況,喃喃低語道︰「不……他給傀儡改造過……這下有意思了……」前者冷笑道︰「‘有意思’三個字,從你嘴里說出來也變得沒有意思了……」後者突然問前者道︰「你知不知道,這個丙級傀儡‘幽冥鬼獅’,它的軀殼有多硬?」這是後者第一次問一個小輩的意見,頓時讓他有些驚疑有很詫異,失笑道︰「咦,怎麼,也有前輩不知道的事?」後者看著山洞內,吳曦從「幽冥鬼獅」傀儡的身體里太起半身,接著說道︰「快說,別廢話。」前者「嘁」了一聲,說道︰「這雖然是個丙級傀儡,但也算是算是攻防兼備了。只是它的防守作用大于進攻作用,你也看到了,這個傀儡體型碩大,但是進攻武器只有口中的暗器和那一對鐵翼。而在它身體內有很大的空間用來藏身……」後者輕輕笑了一聲,了然道︰「怪不得……這下有好戲看了……來吧,吳曦,讓我看看你到底在盤算著什麼……」
吳雪一邊咳嗽,一邊走進驚喜無比的吳葉,她眼中放光,說道︰「太好了,你沒事……」吳雪苦笑兩聲,說道︰「還好我提前有所提防,不然真有可能被這大範圍的暗器給射成馬蜂窩了……」
到了這里,吳曦的二十多個傀儡已經盡毀,地上散滿了木頭碎片和扭曲的斷肢,只是它們的眼楮,依舊像是夢魘一般,冷視著吳雪。現在,唯獨剩下的傀儡只有那個「少年」,還有就是吳曦和吳月藏身的那個傀儡了。
吳雪看向吳曦,沉聲道︰「現在,你就只有這兩個傀儡了……」吳曦冷眼看著吳雪,冷笑一聲,幽幽道︰「很好,你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你是第一個把我逼到這份上的人……」
吳雪蹙了蹙眉,說道︰「小叔叔?我此刻還能叫你小叔叔嗎?」吳曦只是淡淡一笑,悠然道︰「你想叫我什麼都無所謂了……小叔叔?吳曦?怎麼都無所謂……」
吳雪暗暗嘆了口氣,幽幽道︰「我不知道小叔叔究竟有什麼目的,但是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呢?」吳曦聞言冷笑了一聲,悠然道︰「意義?沒有什麼意義……人們只不過是做一些毫無意義的事,然後靜靜等著死亡罷了……你若是非要說起意義的話……那大概就是所謂樂趣吧……」
吳雪不由得渾身一寒。這個小叔叔已經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小叔叔了。從前的那個小叔叔,又怎麼會做出劫掠人口,做成傀儡這種駭人听聞的事呢?吳曦冷眼看著滿地的狼藉,說道︰「它們只不過是一些迷途的羔羊……是羔羊,就只有待宰的份。迷途者啊,你是不是其中一只呢?」他冷漠的眼楮直視著吳雪,後者握緊了拳頭,那把「青葉」,此刻已經沒有使用的必要了,它已經發揮了它最大的作用。他將劍收回劍鞘,遞給了吳葉,而吳葉卻對他此舉動頗為詫異。戰斗還沒結束,敵人還未倒下,戰士又怎麼能先丟掉他的劍呢?
吳曦冷笑道︰「你倒是很有信心……已經不需要青葉劍了嗎?」吳雪長長吐出一口氣,抬起頭看著吳曦,這個披頭散發、衣衫凌亂的吳曦,他的小叔叔。「我的劍……不對自己的家人出鞘。」吳雪篤定地說道。吳曦微微有些錯愕,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就連眼神也似乎柔和了許多。只有一瞬間,只有那麼一瞬間,吳雪覺得他還是那個小叔叔,他一直沒變過,只是他的心被重重枷鎖束縛,再也沒有見到過光明。
吳曦垂下頭,斷斷續續地冷笑了起來,笑聲低沉。他像是月兌了力一般,緩緩抬起身,喃喃道︰「家人嗎……」隨即凜然道︰「我已經失去了!」吳雪卻幽幽嘆了口氣,說道︰「嬸母和瑞兒,若是知道向來善良的小叔叔變成這樣,他們一定也不會覺得開心的。逝者已矣,不是該讓他們安息嗎?以傀儡的方式,讓他們永存人間……那也太過自私了。傀儡終究只是傀儡,無心無熱,感受不到痛苦和寒冷,只是一個頂著活人面貌的無心空殼罷了,用這樣毫無靈魂的軀殼,來束縛住他們,才是對他們最大的傷害吧?對一個已經離開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思念他們……沒有什麼比記憶這種東西更讓人失望,也沒有什麼比記憶這種東西更讓人懷念的了……」
吳曦一直靜靜地听著,一直听著這個小佷子的話。他臉上微微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瞥了瞥那個經歷了激烈戰斗而殘破的「妻」與「子」兩具傀儡,眼楮里露出了一絲柔和的光芒。
而後來吳雪才明白,吳曦從來都沒有忘記對死者的思念,也沒有忘記一個人的基本準則。他始終沒忘記,並牢牢記在心里。他微笑著看向那兩具傀儡的面容,心里似乎還有千言萬語想要說,但是還沒說出口。
他幽幽嘆了口氣,收回了眼光,沉聲道︰「你明白了很多東西……」吳雪卻笑道︰「這些東西,可是坐在高閣里學不到的,唯有經歷了一些事情,才能突然明白的。」吳曦笑了笑,說道︰「啊,這的確有你的風範……可是啊……」
他眼神忽然變得冰冷起來,剛才那一絲溫柔和熱情,陡然間又從他眼楮里消失不見了。他大喝道︰「一個人殘破的心,永遠也無法愈合。一個犯了罪的暴徒,永遠也無法洗清罪孽!所以啊……」
吳曦低垂著腦袋,緩緩抬起手,隨著他的動作,地上那些殘破的傀儡又再次動了起來,在它們的肚子里,時不時地發出碎裂的聲響。
吳雪戒備地退後兩步,盯著吳曦,詫異道︰「你……?!」吳曦的眼神,已經失去了光芒,變得晦暗,那一刻,就好像是靈魂從他身軀里逃走一般。「這些傀儡里面,不止裝了暗器……還有大量的火藥……」吳曦冷冷道。
吳葉聞之色變,之前她一直在運用內力疏通經脈,但是她還未到那種運用內力爐火純青的地步,未能排解得掉體內的毒。只是突然間,她的手腳又重新恢復了知覺,她適應了一下,遂緩緩站起了身,對吳雪說道︰「快……快走!這些火藥若是爆炸,整個山洞都會被毀!」
吳雪有些詫異地看著吳曦,只見吳曦身下的傀儡忽而打開了,吳月從里面頹然滾落。吳曦說道︰「我要毀了這里的一切……吳月,就在這里。你快將她帶走吧……」
那時候,吳雪不明白吳曦自導自演了這出戲究竟是為何。他是在為自己的罪行而懺悔嗎?還是其他什麼原因?所有的一切都讓吳雪模不著頭腦。他看著吳月,此刻她依舊沒有清醒過來,但是她就像是睡著了一般,發出輕輕的喘息聲。吳雪摟著吳月的肩膀,眼楮看著那邊的吳曦,說道︰「小叔叔……你……」吳曦只是淡淡一笑,又恢復了往日的神色。他暗暗嘆了口氣,幽幽道︰「你確實比以前堅強了很多,也改變了很多,若是未來的那些風風雨雨你都能走過,那一定會讓我很為之感到鼓舞……」
吳雪听著他的話,充滿了悲哀、淒涼的意味,而吳雪也明白他說這些話的意思。他根本就沒有想過還要活下去。這里,就是他和妻、子的殉葬場。吳雪的顫動了,往昔的一幕幕又重新在眼前浮現。吳曦馱著他舉高高,吳曦背著他路過千家萬戶,吳曦溫柔地對他說笑,吳曦對年少孤僻的吳雪的教誨……他曾經說,到人群中去,沒有人是注定弧度一生的,也沒有什麼哀痛是不會忘卻的。可是他現在,已經放下了一切,可以心無遺憾地去陪伴他們了。
「雪兒,你不是說過,想要看一場絢爛的煙火嗎?這是我最後,為你實現的心願了。」吳曦露出了微笑,並且毫不留情地把吳雪三人推出了山洞,而就在此時,山洞里一聲巨響,接著便是一連串的爆裂聲,那一個個傀儡肚子里的火藥全部引爆。一股火焰升起,一股勁浪席卷而來,吳雪抱著吳月,和吳葉一塊被沖擊波掀翻,一頭扎進了山洞外面的水潭里。深潭之上,滿是五顏六色,無比絢爛的煙火,直沖雲霄,為死寂又清冷的夜空帶來了一絲溫暖。
而到現在,吳雪也還是記得,在推出他們之前,吳曦滿臉笑意地對他說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