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曦的脖子「磕巴、磕巴」響動著,剛才那傀儡的沖擊力幾乎可以撞散一個人的身子骨。他冷冷淡淡道︰「真是令人意外……想不到你面對險境,還能保持一顆清醒的頭腦,這是一個人必須具備的條件……」他斜著眼輕瞥了一眼吳葉,只見她身子倚靠在岩石邊,形容憔悴,虛汗透體。「看來……」吳月將另一只手也戴上了鐵骨手套,淡淡道︰「我也得稍微認真一點了……」
吳曦緩緩抬起右手,透過指縫冷眼凝視著吳雪,說道︰「那麼……就讓你看看我最滿意的作品……」
話音未落,只听山洞里面響起了一陣陣機關活動的聲音,像是木偶們在主人的操控下,活動著關節,發出木頭肢節踫撞的聲音。吳雪被那密密匝匝的聲音環繞,頓時感覺頭皮發麻,只見山壁上的傀儡們的身子忽而活動了起來,紛紛抬起臉,那冰冷無神的眼球轉向吳雪一處,頓時令他膽寒驚懼。
吳葉抬頭看著那幾十具傀儡一同活動了起來,頓時驚愕地呆住了。一個傀儡就如此難以對付,何況這里有這麼多作用不明的傀儡?于是她立馬對吳雪呼喊道︰「你快後退!」說著,她便想站起身來,可是腿腳酸麻無力,便又恍恍惚惚頹坐了下去。
吳雪驚愕失色地看著那些傀儡,只見它們活動了一番,便隨著吳曦手上的動作紛紛跳了下來,幾十個傀儡頃刻間全部活了過來,將他們團團包圍。此情此景,吳雪只感覺自己的身體也像是傀儡一般僵硬住了,而面對這些栩栩如生的傀儡,究竟他是傀儡,還是它們是傀儡?
就在此時,吳雪的瞳孔忽而緊縮起來,滿是驚愕地看著這些傀儡之間的其中兩個。只見它們倆手拉著手,形容是一個年輕女子和一個小孩。那女子傀儡身穿著一身白衣,而她的面目冷冷地看著吳雪,那一瞬間,這個人的臉和記憶中的臉重合了。這正是他那個早已經死去的嬸母,吳曦之妻!而身處在她身旁的,就是他那個小弟弟,吳瑞。
吳雪見到這兩個人,頓時就像是見了鬼一般,渾身僵硬不能動,冷汗從額角滑下。往日的一幕幕又重新回到了眼前。記憶里的嬸母,是個比小叔叔吳曦小幾歲的女子。她性格溫和嫻靜,與吳曦頗有類似之處。吳曦愛笑,她也很愛笑。只是她的笑極其平和,讓人如沐春風。吳曦的笑像陽光,而她的笑像是陽春三月里的微風。而她對吳雪等一些小孩子是極好的,妯娌、姑嫂之間也沒有什麼嫌隙,很是為人稱道。吳雪直到現在還記得,小時候在後山玩耍是磕破了膝蓋,他哭鬧著被前來尋他的吳曦背回了家,而嬸母則給他剪去褲腿,為他清洗傷口,涂藥包扎時輕柔的素手,還有那略帶嗔意的神情,到現在還令吳雪動容。平日里她是個安靜的人,說話也是輕聲細語,而且話不多說,語不驚人,不像是幾個姑姑一樣有些大家閨秀慣有的尖酸刻薄氣。說到底,少時的吳雪很是喜歡叔嬸這一對妙人,認為他們才是人間絕配,世間罕有。如果沒有後來的悲劇,他們絕對會是最幸福的一對。可是直到那一天,久經病灶的小弟弟吳瑞終是無可奈何,早夭魂去。那時候,他們這個小家庭蒙上了陰影,盡管吳曦和她還是像以往那樣,只是那略微有些閃爍的眼神卻產生了變化。吳雪知道他們恐怕一輩子也不可能從那段陰影里走出來了。不是所有陰影,都能隨著一笑了之。而從吳瑞早夭之後,他們便再也沒有過孩子,直到那一天嬸母病逝,最終也只剩下了吳曦一人。這個家庭最終支離破碎,就像是美好的夢一樣,隨風而逝,了然無痕。
回想起當時的吳曦,與此刻陰沉憂郁的吳曦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別。也許從那時候開始,他心里的陰暗面就開始蘇醒。看吧,這些傀儡,吳雪從前只是以為吳曦是喜歡傀儡而已,卻沒有想到達到了癲狂的程度。它們面容冰冷地面對著吳雪,在這個幽暗的山洞里,恐怕要比見了鬼還要恐怖驚悚。
吳雪看著「嬸母」和「吳瑞」,只驚訝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吳曦眉目陰郁地看著吳雪,以略帶嘲諷的語氣,低聲說道︰「怎麼樣,很驚訝吧?沒想到死去這麼多年的人,又重新站在了面前……」吳雪吞了吞唾沫,說道︰「他們……這些傀儡們,難道都是之前芙蓉城里失蹤的人嗎?」吳曦瞅了它們一眼,就像是看見了蒼蠅一般,冷冷淡淡道︰「啊,好像是這樣吧……」吳雪恨恨地一咬牙,說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吳曦笑道︰「你看吧,我讓他們以另一種方式,永遠的活了下來,這可不比短暫又無趣的生命,只綻放出一瞬間的絢爛,便隨著塵煙化為一片死寂……」
那一刻,吳雪無話可說。他從來也沒想到小叔叔吳曦已經變了,甚至開始變得有些扭曲。吳雪顫巍巍地說道︰「他們……他們都是活人制造成的傀儡?」吳曦只淡淡笑了笑,說道︰「差不多吧……是我讓他們短暫又悲哀的生命重新綻放出了生機,為了這些,我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
他活動活動肩膀,說道︰「這是我第一次向外人展示我的佳作,當然,它們還不算完美……只是用來對付你們是再好不過了……」說著,他忽而一動手指,那兩個名叫「妻」與「子」的傀儡的身體忽而像是痙攣一般扭動了幾下,關節處發出像是尖笑一般的聲音,隨即便飛快朝吳雪奔襲而來。
吳葉見此,悚然道︰「雪兒,快躲開啊,別發呆!」吳雪立馬被驚醒,從記憶的泥潭里掙月兌出來。擺在他面前的,是對于往昔美好的回憶,還有籠罩著死亡陰影的矛盾,他有些機械地抬起劍,可是那兩個曾經無比熟悉的傀儡卻沒有留手,倏忽之間便到了吳雪跟前,分別從兩邊飛出一拳一腳,呆怔的吳雪登時被打飛了出去。
吳雪頓時感覺自己被一股力量給貫穿了,心口一悶,胃里翻江倒海,差一點吐了出來。他沉沉地裝在山壁上,頹然滾落在地。它們同時打碎的,還有吳雪記憶里對他們僅存的美好。
吳葉見狀,不顧渾身的酸麻,咬著牙掙扎著起身,踉踉蹌蹌地來到了吳雪跟前,而吳雪弓著身子宛若蝦米,痛苦無比。「欸,雪兒,快醒醒!」吳曦冷眼旁觀著,而他的「妻」與「子」,此刻就分別站在他的身邊,宛若三口之家。吳雪痛苦的扭曲著身體,而吳曦的臉上帶著冰冷又玩味的笑意,朝著他們踱步而來,而那兩具傀儡,便跟在他身邊。
「看到沒有,人就是這麼脆弱。」吳曦冷冷道,眼楮淡漠地俯首著他們,「脆弱不堪,卻又在慢慢等待死亡的過程中中自我消沉,自我毀滅……」吳葉忿恨地瞪向吳曦,呵斥道︰「這樣冷冰冰的沒有思想的軀體,難道就是人了嗎?!這樣的永生有什麼意義?!」吳曦洋洋不睬地瞥向他處,冷淡道︰「啊,你說的也差不多吧……它們不是人,只是一具被人操縱的空殼。跟人比起來,起碼它們比較……純粹。一種純粹的美……不需要那些偽裝來矯飾自己,不需要滿口胡話,也不需要靠說兩句自我安慰的話來給自己的所作所為施行安慰……人們總是一邊期待,一邊失望。一邊放縱,一邊消沉。一邊欺騙,一邊誠實。真是無聊至極,還要說兩句好話來安慰自己,欺騙別人……」
他來到了吳雪和吳葉跟前,臉上蒙著一層陰影,冷聲道︰「比起這些沒有思想的傀儡,人才更像是傀儡!」
話音未落,只見那兩個傀儡忽而朝著吳雪和吳葉抬起了腳,這儼然便是進攻的訊號,吳葉立馬反應過來,可是她渾身無力,而吳雪幾乎被剛才那突如其來的一招給打昏過去,根本沒有力氣再去相抗。于是,當它們那一腳落下來的時候,吳葉用身體護住了吳雪,那沉重的踢踩落在吳葉全身各處,可是她死死咬著牙,硬是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吳雪渾渾噩噩的,剛才的那一下猛烈的攻擊,幾乎把他的魂魄給打出了身體。意識朦朧間,他感覺自己身上多了一點重量,也多了一些微薄的體溫。有什麼東西滴在了他臉上,耳邊還有一些沉甸甸的悶哼聲,還有一些駁雜的零碎的躁動……
他緩緩睜開眼楮,只見吳葉正以自己的身軀護住了他,她緊閉著雙眼,緊鎖著眉頭,不知從哪里,滴落的血珠顆顆落在了他臉上,也滴落在了他極其驚愕的嘴巴里,有些腥甜的味道,那時候吳雪如鯁在喉,他好像吞下的不是吳葉的血,而是一把無形的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