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失蹤案並沒有給吳雪帶來什麼深刻的影響,他還是依舊如昨,該干嘛干嘛,並且早早回家。只是當時的他沒想到,這個罪犯竟然會離他這麼近,給他的打擊竟然會這麼深刻。他也沒有想到,那一次差點就是他與吳月的最後一次見面。一個滿懷心思惶惶不可終日的姑娘,一個人情冷淡日漸孤僻的少年。他們都各自有各自的心思,那段時間一切都好像不同了,產生了一些情緒上的微妙的變化。而這種變化並不全是因為城中正鬧得沸沸揚揚的失蹤案。起初,沒有多少人在意一個千戶人家的芙蓉城莫名消失的一兩個人,因為這世界上很多人在還未告別時就消失了。沒有任何預兆,也不會讓人懷疑。告別總歸是無聲無息地悄悄進行的。一直到神秘丟失了不下二十人,也還是沒引起重視,因為他們離「自己」很遙遠,離府衙老爺的參湯碗也很遙遠。直到那一天,一個城中大戶人家的子弟也成了神秘失蹤人口的一員,府衙老爺這才丟掉他珍愛的湯匙,親自執手此案。城中人一看情況有變,頓時覺得不得了。之前那個夜行者綁架的只不過是一些社會身份低微的人群,比如一些武夫、走卒、馬夫、娼妓之類,而這次,他把目標放在了不同尋常的人的身上。這就自然而然成了一種威脅。
既然成了威脅,那就抓吧。可是此人犯案都是在夜間的幽暗長街、偏僻的小巷、人聲鼎沸的酒館、甚至是人口稀少的家中,並且從來沒有遺留下可供偵查方向的線索。他行事詭秘,無論是相貌、年齡、性格都一概不知。所以那段時間芙蓉城施行了宵禁,夜間一律不準出門,一些夜間的商戶強行打烊,街道上有全副武裝的官差來回巡邏。那時候芙蓉城中的人基本上都是人人自危,整個城市籠罩在極度的恐慌之中。也許是巡檢有力,也許是其他什麼原因,那個夜行者沒有再犯過案。人們不由得感激起了這零星一點碎屑。
那段時間,吳雪經常失眠。人能可以明確感知時間的流逝的,唯有季節的變換。其他的,都不明顯。失蹤案最頻發的時候,芙蓉城正值盛夏。可這個坐落在山腰間的「鳳吾」山莊並不很酷熱,夜間的山風有些清涼。可是吳雪卻陷入了一種莫名的焦躁之中。他沒有任何可以煩惱的事,也沒有什麼心思負擔,只是無論如何他都提不起興趣,只對一切都感到厭倦。往常,他必定會帶著極大的興趣去夜游山莊,可是此刻他焦躁難安,身子涼涼的,唯有那顆心卻是燥熱不堪。之前,吳雪曾經在學堂里信筆揮就一篇文章,那是他的假期課業。可是吳雪似乎寫的有些跑題。他所在的學堂里,全是像吳雪這樣的大家子弟。大家子弟要學,就學風花雪月、游山玩水,而老師傅們似乎也很樂意培養學子們的情操和志趣,所以,在這個短暫的假期開始之前,最後一堂課業,便是讓他們筆錄下芙蓉城旖旎風光,並最好可以借景抒情,按文筆好壞和情操高遠是不是能與見景相融相輔,評級謂上佳。吳雪從來就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學子,最近他本就懶洋洋且心思低沉,便對著白紙發呆,在時間快結束的時候,這才緩緩動筆,寫了篇最近的見聞。此篇見聞錄大致記錄了他所見城中之景象,包含了郁郁獨行的客商、春樓失意的女子、丟失孩子的父母、家庭破敗的書生,甚至是滿臉皺褶的菜農。且盡詳實,文筆算不得上佳,也沒有什麼情感在里面,他只是記錄了最近和吳月在城中閑逛時的所見所聞。他總是能發覺一個擦肩而過的人的情感,卻發覺不了自己的。在那篇文章里,他沒有自己的臉,沒有自己的立場,也沒有自己的情緒在里面。正如他此刻死寂的心。這樣的文章,自然是落不入老師們的法眼。就像人們只關心那些自殺的人死沒死,怎麼死的,以什麼樣的方式,但是卻從來不去考量一下心如死灰者的心思,也沒有什麼提前預防。人們喜歡的,始終是一種表象的風光。自然,這篇文章評為「丙下」,是為最差文章的楷模,並張貼在了學堂的告示欄,供學子們學習瞻仰。在那篇文章最後,老師還給了一句言簡意賅的評語︰人各有各的活法。那篇文章自從寫過以後,吳雪就沒有再關心過,也沒有再看過。直到它風吹日曬逐漸泛黃、變皺,到最後成了碎屑。這絲毫不能讓他心里憋悶的一股火焰熄滅。他終于不能在床上安睡了,拖著鞋,披了衣服,便獨自走到庭院里來回逡巡。他無心去細瞧院子里的蓋竹柏影,也無心去欣賞那水中庭月,天上是否晴朗,夜空中是不是有閃亮的星辰,他一概不關心了。他沉入了自己的心海,與困頓、焦躁、緊張、動蕩、喧囂做斗爭。
不多時,沉思的吳雪被人喚醒,他循聲望去,見一人從月門後面走出,來到他跟前,正是小姊吳濯。只見她也是一副將寢未眠的模樣,頭發披散著,用一根絲帶綁起,身上披著半袖長衣,見了吳雪,便說道︰「這麼晚了,雪容你還沒睡呢?」吳雪微微露出一絲微笑,喃喃低語道︰「睡不著。濯兒姐,這麼晚了你也沒睡呢?」吳濯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攏了攏衣服,眼楮里映透著天空中皎潔的明月,輕聲道︰「也不知怎麼的,心里稍稍有些不安,便想出來走走。」吳雪笑道︰「近來姐姐忙于女紅,可都不曾來與小弟出去走走了,對城中之事大也不了解。」吳濯說道︰「城中之事,我也听聞了一些。」她看著吳雪,笑道︰「小弟你可要老實一些,免得被人擄了去,還不知道要干什麼呢。」吳雪苦笑道︰「這倒還真不知道,這夜行者,究竟是帶著什麼樣的目的來擄掠的呢?」
二人閑聊一陣,吳濯便轉口問吳雪道︰「雪容,你近來顯得心事重重,可是有什麼心思?」雖然她最近不曾與吳雪多見面,但是也還是能發覺他的異常,一些細微的變化。他怎麼樣始終都是瞞不過吳濯的。吳雪淡淡笑了笑,說道︰「也沒什麼要緊事,只是心里免不了要焦躁難安。」吳濯捂著嘴笑了笑,說道︰「這難道就是青春期的躁動嗎?」吳雪的臉忽地一熱,赧然道︰「姐姐胡說什麼?我哪有那樣的心思?」吳濯笑道︰「是嗎?」吳雪斷然道︰「正是。」正所謂是那︰親近無常,必將遭殃。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如若拿捏不好,就算是親人也免不了惹人懷疑。可他們都無暇多想。
正待他二人說著話時,只听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此時無風,聲從何處惹起?吳雪朝那邊的竹林里看去,不多久便見兩人「哎呦」著倒伏在地,身肢交疊如縷,原來是吳葉與吳笑二女。只見她們二人狼狽起身,吳濯笑問道︰「二位姐姐為何要在竹林里啊?」吳笑垂首紅著臉道︰「還不是葉兒小孩子氣,硬是要偷听你們談話……」吳葉恨恨道︰「你這小丫頭片子,我什麼時候要偷听了?再說,他們有什麼可偷听的?」吳雪苦笑兩聲,喟嘆道︰「時候不早了,姐姐們還是早點休息吧,何故匯聚于此?」吳葉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竹葉,說道︰「原本我以為是吳月在此跟人說話,想不到是濯兒和雪兒在此。」吳濯說道︰「月兒姐怎麼了麼?」吳葉說道︰「她最近可是古怪的緊,白日里就不知道人去哪了,一天下來,就見不了一次面。」這麼一說,吳濯也是甚有此感,她看向吳雪,說道︰「月兒姐情況如何,雪容弟弟應該是知曉的吧?」吳雪苦笑道︰「姐姐為何覺得小弟會知道?」吳葉冷笑道︰「還說你不知道?你以為你和她頻頻偷著出門就沒人發現嗎?」吳雪訕笑兩聲,喟嘆道︰「她近來心情不好,我便陪她出去走走。」吳葉壞笑道︰「哦,真是這樣嗎?」吳雪斷然道︰「真是這樣的。」
如此,其他幾女也不得不信,只是她們依舊對吳月的不安感到奇怪。吳笑問道︰「雪兒弟弟曾跟月兒姐姐出去的,可知道她的心思?」吳雪想起了吳月此前的種種言行,只透著一股落寞勁兒,像是丟失了什麼東西一樣惶惶不安。吳雪答道︰「她應該是為婚事而煩惱吧。」吳葉有些詫異,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最近她都不願意在家待了呢。」吳笑幽幽道︰「月兒姐年後便要嫁人了,想想青春年華可也真是易逝……」吳葉壞笑道︰「怎麼了,羨慕了?笑笑很快也便會嫁人的了。」吳笑紅了臉,呢喃道︰「我怎麼會羨慕呢?再說了,要嫁人,也是你先嫁人!你是老二!」吳葉氣急敗壞地要去揪她,二女亂做一團,好些時候才安歇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