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雪稍稍恢復了鎮定,但是對于當前刻不容緩的情勢依舊畏懼、恐懼。他離蝶夢三四步的距離,蝶夢離那陰影三兩步的距離,周圍靜的可以听見他們的心跳聲。
而那個陰影沒有動,也正是因為沒有動靜,才更讓人害怕。
蝶夢知道吳雪此刻心里在想什麼,她故意裝成一個愛鬧別扭的小姑娘,故意讓他擔憂,讓他恐懼。對于吳雪沒有信心的問題,蝶夢知道,唯有讓他面對最真實的感受,並接受自己,哪怕並不是什麼完美的存在--只有才能突破自己內心的囹圄。
她並不害怕自己會身臨險境,甚至殞命,因為沒有人比她更了解眼前這個矛盾糾結的少年了。
吳雪長長吐出一口氣,稍稍定了定心神,神情忽而變得凝重堅定起來,一雙鳳眼呈現出恰到好處的彎曲弧度,一雙修如方刀口的眉毛微微皺起。他必須要快,在驚動那個怪物之前就把蝶夢拉過來。若是失手,那麼他們兩人距離那怪物的嘴只有不到兩步遠,就是一頓盤中餐。
就在此時,不知道從哪里吹過來一陣微風,燈影閃動間,只見監獄中黑影一忽閃,吳雪飛起兩步到了蝶夢跟前,摟著她的腰給帶過來兩部,而吳雪的眼楮一直未離開那陰影。
蝶夢嬌呼一聲,便感覺耳旁生風,光影流轉,便到了吳雪面前,她笑盈盈地看著吳雪的側臉,心想︰「這不是動作很迅捷嗎?比起輕功,未必就比那小胡子差多少。而且你現在身藏父親所創的絕世神功,只需稍加體會指引,便大可有作為,偏偏要妄自菲薄!」
吳雪對蝶夢低聲說道︰「那東西一直跟在你身後,學著你的步調走路。」
借著吳雪手中飄忽不定的燈火,蝶夢向那邊望去,只見一個身長七八尺的怪物。那怪物形如枯樹鐵枷,渾身泛著隱晦的光澤。其面如青鬼,頭上長著如同雜草般的亂發,下獠牙嚙上唇,身子站得筆直,正微微歪著腦袋,從牙縫里間歇地滴著黏糊糊的口水。
蝶夢顯得很是吃驚,不由得瞪大了雙眼,捂著嘴驚愕道︰「這怪物什麼時候跟在我後面的?!它為什麼要學我的動作?」
剛才蝶夢站在吳雪的對面,就是微微歪著腦袋,笑著看他。只是蝶夢是背對著那怪物,不然吳雪有些好奇,這怪物是不是連人的表情都可以模仿。吳雪想來,蝶夢的表情如果被這怪物學去,肯定很怪異,很滑稽。
吳雪暗暗嘆了口氣,心想︰「這怪物就像是我一樣,一直覺得他人身上冒著耀眼的光,只顧著學習別人,而忘記了自身的閃光點。而所有人,就算是再平凡不過的人,都是有閃光點的。」
吳雪並沒有說話,可蝶夢卻對此心知肚明,只听她冷不丁地笑道︰「這樣就對了嘛!」
吳雪被她這突然一句沒來由的話搞得有些迷惑,蝶夢自知見吳雪突破了自己心中的枷鎖,暗暗開心竊喜之余,有些得意忘形了。她捂住嘴,滿臉驚恐地看著對面那怪物,顫聲道︰「這……這家伙怎麼長這樣啊……怎麼會有長成這樣的人?!」
吳雪哭笑不得道︰「這……已經不是人了……」
蝶夢眨巴眨巴眼楮,看向吳雪,小聲嘟囔著︰「已經不是人了?那就是說他之前是人嘍?」她斟字酌句地說道。
吳雪沉眉道︰「正是。這怪物就是由人變的……」
他的眼楮一直盯著那學著蝶夢動作的夜叉。「夜叉」這個名字,是張節陵根據中原傳說取的。
蝶夢驚愕道︰「人怎麼可能變成這副鬼樣子?你在跟我開玩笑,是不是?這也許是某種還未發現的新生物,我回去就好好的翻一翻生物百科圖譜,看一看有沒有這麼個怪物!」
對于蝶夢有些孩子氣的話,吳雪只能苦笑不已,說道︰「它可不是什麼善良的瑞獸,這怪物吃人,盡管它在變成這樣吃人以前也是人。」
蝶夢往吳雪身邊靠了靠,她一雙妙目滿是惶惑地戒備著那怪物,忽而又是噗嗤一笑,笑盈盈說道︰「那它為什麼要學我呢?它沒有立馬從後面偷襲,吃了我,看來也不是你說的那麼壞嘛……」
吳雪依舊保持著警惕,但對于蝶夢來說,可能她孩子氣的心靈見什麼都是可愛的,善良的,唯有吳雪是那獨一無二的惡類。吳雪知道這怪物的真面目,所以不敢掉以輕心。蝶夢可以,他絕對不可以。如果這世上還有什麼東西能打動他的話,蝶夢的笑容算是一個。他不想這笑容蒙上陰影,就像是從前他不想見到花兒被雨水凋零一樣。
可那怪物卻讓吳雪疑惑不解,之前他見到地夜叉,都是凶惡猙獰的,張著血盆大口,將人咬成碎片。可今天這只牢獄里的夜叉為什麼脾氣會這麼好?吳雪心想︰「難道這就是蹲過號子的夜叉鬼嗎?」他不由得對監獄的作用而暗暗贊不絕口了。
吳雪和蝶夢緩慢地退後,可那夜叉依舊沒有什麼大動靜,只是時常露出一種在人臉上才可以見到的隱晦的疑惑之色。只見它並未急著攻擊他們,而是時而歪歪腦袋,時而動一動臉上緊繃的堅硬的如同鐵甲一般的皮膚。
吳雪看了看蝶夢,再看看那只奇怪的夜叉,忽而明白了,它是在模仿蝶夢的神情!只是它終究還是學不來蝶夢獨有的純稚神態,倒顯得滑稽詼諧了。吳雪微微張開嘴,笑道︰「你看它,它竟然在模仿你的表情,跟你多像啊,惟妙惟肖的……」
此言一出,蝶夢登時慍惱地瞪了吳雪一眼,恨恨地踩了他一腳,「你才跟它像呢!大笨蛋!」
吳雪被著奇怪獨特的夜叉給弄得驚奇不已,只覺得這是一只特立獨行的夜叉。心寬喜之余,說了錯話,他自知理虧,歉然道︰「抱歉抱歉……我見到這樣一只特立獨行的夜叉,有些驚訝……」
蝶夢氣哼哼地瞪了吳雪一眼,轉而看向那看著她的夜叉,笑道︰「你看它為什麼要一直盯著我看?」
吳雪苦笑道︰「大概是覺得你比較可口吧……」
「哎呦!」
于是,吳雪又被蝶夢惡狠狠踩了一腳,這次比上次更加用力。
盡管這是一只少見的,沒有一見到人就撲上去攻擊的夜叉,但是對其猙獰面目吳雪還是抱有戒心。就像是人們是視覺動物一樣,見到好看的人,便會覺得連他/她的心都跟他們的皮囊一樣是美好的。那見到長得不怎麼樣的,甚至就連他/她的靈魂都被否定了。
吳雪拉著蝶夢緩慢地後退,那怪物的身影一點一點沉浸在漸漸消退的光芒之中,一直到它徹底沉溺于黑暗之中。
可就在此時,在那黑暗里忽而發出一陣怒吼聲,像是野獸一般嘶啞的嗓子接連咆哮著。
吳雪心中一凜,就在他剛想要拉著蝶夢逃離的時候,只見那夜叉鬼從眼前那微光里竄了出來,直撲向二人!
蝶夢適時地收斂了笑意,轉而嬌呼一聲,一下子撲向了吳雪懷里。吳雪心中叫苦不迭,心想︰「它撲向你,你撲向我,我撲向誰?」
可那夜叉來勢洶洶,猙獰面目昭然若揭,吳雪不得不退。那夜叉已經撲到了二人面前,就在此時,吳雪忽地提起一股內力,摟著蝶夢往旁邊一掠,隨之將手中的油燈迎著夜叉潑灑了過去。
那夜叉沒撲到香噴噴的蝶夢,反而撲到了一道燃燒的烈油,登時身上油火四起,兩條尖銳的利爪胡亂揮舞著,整個監牢里滿是尖銳淒厲的咆哮聲。
蝶夢被此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壞了,她呆呆怔怔地趴在吳雪懷里,兩只手按在他胸前。二人背靠著牆壁,吳雪因為這一猛退而撞到了牆壁,此刻感覺心口一股氣上不來。
他不敢怠慢,強撐著疼痛摟著蝶夢站起了身,接著便又取下一盞油燈,可以做照明,也可以做武器。
那夜叉的咆哮聲響徹整個幽暗的監獄,令人聞之色變。
蝶夢趴在吳雪懷里,露出了一絲狡黠的笑,心想︰「我可得再給你加點難度才好,讓你徹底打破心中的牢籠!」如此想著,她便嚶嚶而泣,渾身顫抖著,就連一雙腿也開始發軟,吳雪緊摟著她的腰肢才沒讓她頹然倒地。
吳雪此刻心驚肉跳,心想那怪物還是發了獸性,可眼下蝶夢身懼如泥,我又沒有那種絕世神功,怎麼可能既照顧她,又兼顧御敵呢?
正在他憂心忡忡之時,那夜叉鬼身上的油火已經熄滅,它站在一盞油燈的微光里,宛若厲鬼矗立。
吳雪對蝶夢說道︰「你去後面等等我好不好?我馬上就跟過去……」
他想獨自面對夜叉,可不料蝶夢卻根本不把臉從他懷里抬起來,她的身體很涼,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眼看便要站立不穩。
吳雪無奈嘆了口氣,苦笑了兩聲,心想︰「這下該如何是好?難不成今天我們兩就要成為夜叉鬼的餌料了嗎?」
正當他滿腦子胡思亂想之時,他忽而感覺心口一疼,接著便感覺眼前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