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想繞著側門而逃,吳雪只覺得狡黠腳下一輕,整個人都飄了起來,他心中一怵,機械地往後看去,只見父親吳清 正一臉笑意地看著他。他若是不笑還好,可一見到他笑了,吳雪就笑不出來了。
「小兔崽子,你見我跑什麼?」吳清 笑眯眯道。
吳雪看著這個笑,頓時感覺一股涼氣如骨,不由得打了個寒戰,訕笑著說道︰「啊……是老爹啊……哈哈哈……我沒跑啊,我只是想拉屎……快……快掉褲子里了!」
吳清 眉頭跳了跳,怪笑道︰「先憋著。我有話跟你說。」
聞言,在一旁默默看著的吳家四女皆是捂嘴偷笑。
吳葉對旁邊的吳笑耳語道︰「看到了沒,小弟被打不是沒有道理的。」
吳笑紅著臉道︰「小弟太也……太厚臉皮了,說得如此粗鄙……」
吳月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雪容弟弟是沒事找打型的!」
吳濯捂著嘴道︰「就看舅舅今天心情如何了,心情好打左邊,心情不好打右邊……」
可吳清 罕見地沒有揍他,只是將他放下,和藹地笑道︰「雪容啊……跟你說一件事啊……」
吳雪越看這笑越覺得可怕,只渾身一哆嗦,顫巍巍道︰「什麼事……啊?」
他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他的老爹今天一定會借著興致,好好抽他一頓。
「你知不知道,今天我們家要來一個人?」吳清 咧嘴笑道。
吳雪默默地吞了口唾沫,呆怔地點了點頭。
吳清 吸溜了一口氣,顯得頗為為難地說道︰「你知不知道,今天來的這個,是什麼人啊?」
吳雪茫然道︰「我不知道……大概是個人吧……」
吳清 頓時給了吳雪頭上一個「糖炒板栗」,說道︰「胡說八道,那怎麼能說是一個人呢?」
吳雪一愣,湊近老爹,翻著古怪的白眼,低聲道︰「難道不是個人?」
旁邊的吳家四女頓時噗嗤一笑,但是看在舅舅在場,便忍了下來。
吳濯捂著臉,無奈道︰「雪兒弟弟沒被打死……真的是奇跡……」
吳笑也是忍不住發笑,低著頭幽幽說道︰「雪兒被慣壞啦……」
吳葉抱著雙臂,悠然道︰「小雪缺心眼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吳月扭過臉,偷笑道︰「不行了,這傻弟弟可真是……缺了根筋……」
于是,只听吳雪一陣哀嚎,今天吳清 特意沒有照顧他的,而是給了他一連串吳雪愛吃的糖炒板栗。只見吳雪一頭包的捂著腦袋,他只覺得今天老爹古怪得緊,話說一半,寓意不明。
吳清 無比擔憂地瞅著吳雪,終于是無奈道︰「你這小兔崽子……你這樣以後怎麼找媳婦?」
「找媳婦?」吳雪傻愣愣地說道,他歪著腦袋,說道︰「找媳婦干嗎?陪我玩嗎?我可以讓她陪我去抓癩蛤蟆……」
吳家四女直笑得前仰後合,被舅舅瞪了一眼,便立馬收斂了臉色,紅著臉低著頭,乖巧地抿著嘴。
見吳雪一臉單純地看著他,吳清 終于是泄氣了,他無力地說道︰「唉……隨你便吧……我原本想將故人之女與你結親,可你完全不上趟……罷了罷了,你去拉屎吧,記得拉得干淨一點,渾身惡臭味……」
說著,吳雪就一溜煙跑路了。一轉過彎,立馬靠在牆壁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悠然道︰「人活在世,今天能裝成什麼樣的孫子,明天就能成為多偉大的英雄……別人把你當兒子,你就自己把自己當別人孫子,就行了,呵呵……」
這就是十二歲吳雪的成功哲學。
說著,他就悠然自得地朝自己房間走去了,走著走著聞了聞自己身上的氣味,喃喃道︰「還真是怪臭的,那泥塘里難道有人拉尿?」
待吳雪走後,吳清 正了正臉色,看向吳家四女。她們立馬收斂起笑容,正經地站著,溫順地低垂著眼楮。
吳清 嘆了口氣,說道︰「你們就是太慣著那小兔崽子了,都不成樣子了,小不點就跟我玩心眼,以後還了得?」
所謂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姜還是老的辣。正是如此。
吳家姐妹只連連稱是。
吳清 問道︰「今天如何啊?他有沒有搗亂?不會再讓人家找上門來吧?」
吳月搶先道︰「雪容弟弟今個兒很是老實,沒有搗亂,一直都跟姐妹們在一塊呢……」
「真的?」吳清 有些狐疑,他實在不相信自己兒子會變老實。
吳月刻意隱瞞了吳雪跟人家姑娘打成一團的事,而且,被一個女孩子按在泥潭里捶,說出去實在不光彩。而她深知舅舅秉性,于是便沒有開口提及,只是說吳雪一直跟她們在一塊。
吳清 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長長嘆了口氣,說道︰「這小家伙張了一個賊心眼……若是不知規矩,以後必然闖下大禍,身為姐姐,你們可不能對他百依百順,要時時提醒他……」
吳家四女齊聲應允道︰「謹遵舅舅教誨。」
吳清 笑了笑,隨即說道︰「好了,快馬來報,她也該到了,你們去準備準備吧,待會兒和舅舅一起去迎接。」
四姐妹臨走前,吳清 還囑托她們道︰「去讓那個小子洗洗,渾身爛泥的臭味,哼,一天到晚就只會掏洞模蝦,一點也不講究……」
說著,他抖了抖身上的開襟無袖大氅,雙手背在身後,悠然地踱著步子走了。
吳家四女目送舅舅離開,他一走,便皆是捂著嘴偷笑。
「舅舅可真是臭屁啊,嘻嘻……」吳葉笑得直跺腳。
吳月捂著嘴道︰「這點,跟雪容弟弟還真是像啊!」
吳笑只哭笑不得,吳濯笑著去尋吳雪,說道︰「我去跟他說一聲……」
這時候,只听從旁邊院子里冷不丁發出了一聲︰「我可都听到了,鬼丫頭們!」
听到吳清 突然發聲,四秀皆是噗嗤一笑,便拉扯著走了。
吳雪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他平常不會穿也不喜歡的正式衣服,此刻看起來倒也有幾般模樣。
他嘟囔道︰「我還去干嗎……姐姐們和老爹去接見不就行了嗎?反正也沒有人會想見我的。」
吳濯白了他一眼,嗔怪道︰「你這小家伙,盡耍滑頭,把麻煩事都推給姐姐們,自己倒是稱心快意地玩去了!」
吳雪笑著道︰「抱歉抱歉,可我真的不想見他們,他們每次來都是說的類似的話,我都听煩了,還不如去藏書閣里面待著呢……」
吳濯笑道︰「怎麼,去尋找你的黃金屋,顏如玉了?」
吳雪苦笑兩聲,說道︰「哪有,我只是覺得,與其跟人說早已經知道的,重復了幾百遍的廢話,還不如去專研專研符之道,也好早早羽化登仙。」
吳濯登時一楞,古怪地看著自家小弟,驚愕道︰「你可不要胡思亂想,不要學那些老道士,不求實事,只想著成仙封神,整日瘋瘋癲癲的,惹人看笑話。」
吳雪悠然一笑,跟著吳濯出了一道月門,往正堂走去,說道︰「姐姐我開玩笑的,當道士有什麼好?又沒有姐姐們陪我說說話,無聊得緊。」
吳濯笑道︰「你還想要陪姐姐說話?那個姑娘今天沒有來找你?」
吳雪一楞,隨即苦笑道︰「姐姐都知道了?」
吳濯冷笑道︰「你當你做的事就天衣無縫麼?姐姐可不傻!」
吳雪苦笑道︰「那個姑娘是我一好朋友,她近日來芙蓉城,小弟便管了一回閑事,讓她在後山我們那個秘密基地里住下了。」
吳濯冷不丁伸出手指彈了一下吳雪的鼻子,吳雪「哎呦」一聲,只听吳濯嗔怪道︰「好歹是朋友,又是個姑娘家,你就讓人家住在後山那陰森森的地方?」
吳雪苦笑道︰「是她自己想住在那里的,怎麼也不願意來,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她在搞什麼鬼……」
吳濯壞笑著點點頭,說道︰「怪不得你不願意接見客人呢,原來是金屋藏嬌了啊……」
吳雪苦笑道︰「姐姐瞎說什麼呢,我與她只不過是朋友罷了……」
二人密語間,便來到了堂前,那里吳清 跟其他吳家家眷都已經到齊了,一同看向吳雪和吳濯,吳雪苦笑著和吳濯走了過去。
有些事情,吳雪已經記不清了,他不明白,自己的腦袋究竟是怎麼回事?如果只是時間消磨了他的記憶,為什麼很多事、很多人自己還有印象,卻就是想不起事情的經過和他們的臉來呢?
以至于,吳雪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事情的親歷者,還只是一段時光的見證者?
他茫然地吃著西瓜,仰著臉看著樹枝上的風鈴。它發出陣陣輕微的翠響,在他耳邊回蕩,好像是某個夏天里獨特的回憶一般。
但是他覺得無比悲哀的是,盡管他對于過去的往事還有些許模糊印象,可就是想不起來。
也許是時間這條蛀蟲,已經開始侵食他的記憶。它們孜孜不倦,總要把人們想要銘記的,全部啃食殆盡。
他想不起他們的臉了。
「喂,你這家伙,在想什麼呢?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蝶夢和玉舞焉一同看著他。他只覺得一陣恍然,恰如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