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從何說起呢?也許從一個很普通的,每個人都可以遺忘的夏日開始,吳雪只記得一些朦朧的影子,那些影子猶如雨霧天的幻影一般,讓他迷惑不已,卻又找不到真相。
他的腦海里突然飄起些許朦朧的話語,伴隨著那些話語,一些畫面油然而生。只是這些畫面讓他迷惘,他不知道這些畫面究竟有何意義,就像是他同樣在追尋人生的意義一樣尋不可得。
這些畫面和其中隱晦的語言始終充滿了不確定性,在那里,吳雪可以依稀看見一些形形色色的人,還有一些忠言逆耳的話語。但是他還是如同一個漫步在幽暗小巷里的孤魂,在通往那個需要他露出行跡的舞台,就像是一出在陋巷敝棟上演的皮影戲一樣,那些脆如枯葉的小人兒被人撐在手中,被幕後的燈火投向白色的幕布,只能讓你看到一些朦朧的影子,而那些幕後操縱者咿咿呀呀的唱詞,始終讓人尤覺夢幻。
那些場景和言語讓吳雪覺得迷惘費解,它們已經擺在那里了,逐漸顯露出了隱匿的行跡,在記憶的深海里浮現出了星星點點的螢火。
吳雪時常自問︰「這些真的是我的記憶麼?如果不是,為什麼我覺得如此熟悉,竟有一種親切之感?但如果是,為什麼又覺得陌生,就像是另一個名叫吳雪的人,他才是那段記憶的主角,而我只是一張扁平的皮影?」
所以他時常覺得痛苦並深深為這種感覺震懾,就像是你步行于一個從前走過的小巷,那影影綽綽的夜晚,總是會讓你懷疑從路兩旁的門後面竄出什麼不可預料的東西。他覺得恍惚,只是並不覺得害怕。
他的腦袋里時常蹦出一些古怪的話語,這些莫名其妙的話語似乎沒有什麼邏輯性可言,它們就好像是憑空出現在了他的腦海里。每當他走過一個熟悉的街道,看到了類似于從前某段時間可能歷經過的情景時,他總是會听見一些莫名其妙,卻又無處可尋的話語,就好像是有一個頑皮的孩童,在跟他捉迷藏,每當他想循聲回望之時,那段陌生的聲音就又消失了。
記憶是一片汪洋大海,可是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坐標,來定位他曾經所處的記憶。他感覺自己快要被淹沒,不能呼吸。
他收回目光,並為此惘然不已,耳畔還回蕩著某人的話語,觀其他人,這條街上的行人,不錯過他們每個人的神色和動作,尋找可疑的行跡,但是吳雪依舊沒找到那個跟他說話的人是誰。
那個在人潮中,像是一個幽靈一般的人物,究竟是誰?又為什麼要對他說一些奇怪的話?
那些話只是一些尋常百姓家的寒暄交談罷了,沒什麼特別之處,如果說非要找一點可疑之處,那就是說話者的語氣和態度。
吳雪失落的內心忽而有一種溫暖的感覺,就在這樣一個時刻,在他背靠在大槐樹,吃著西瓜的時候,腦子里忽閃過一道閃電,接著那些畫面和話語隨之撲面而來。
那些是被記憶焚燒的紙灰,被一陣回憶的狂風吹向了他的眼前。
「喂,你這笨蛋,能不能不要再跟著我了?!」
先是這樣一段語氣並不太和善的言辭,接著,他看見了,一個身著紅衣的女孩從晦澀的陰影里浮現身形。她抱著雙臂,臉色有些嗔怒的紅暈,氣呼呼地看著吳雪。
而吳雪,如果他真的是吳雪的話,這個人從幕後走出來,有些不知所措地握著拳頭,偷偷看了一眼,就立馬又將目光低垂了下去。
接著,他聞到了一種氣味,那種氣味很奇怪,那不是一個女孩子身上常常能嗅到的氣味,這點曾經很是讓吳雪覺得疑惑,直到他後來某天曬太陽的時候才明白,這就是陽光的氣味。
(為什麼呢,為什麼自己從前就沒有發覺?這些細如煙絲的細節,為什麼自己從前就忽略了?)
現在,那種氣味越來越靠近了,一直到了他跟前,達到了濃烈的頂峰。于是他又听到一陣略帶譏誚的笑聲,不知道為什麼,再次听到這笑聲的時候,吳雪並沒有當初的屈辱感。
(這些是怎麼回事?當時並不這麼覺得,只覺得一切都令人生厭,為什麼現在竟然會讓人覺得如此親切溫暖?難道這都是後知後覺的作用?)
「抬起頭來……」那個女孩說道,語氣有些冷淡。
于是吳雪抬起了頭,將略帶倔強的目光投向了那人。
那張臉雖然還很稚女敕青澀,但是已經有了現在吳雪所見的那種感覺,他在腦海里大堆的人名之中翻找一陣,才將一個名字和這個女孩的臉對接起來。玉舞焉。
那女孩打量了一番吳雪,接著就壞壞地捧月復大笑了起來,因為此刻吳雪的臉上還依舊是一片青腫,一副窘迫狼狽相。
所以,吳雪沉聲道︰「你笑什麼?這些不都是做的好事?!」
此時的玉舞焉依舊比吳雪高半頭,只見她伸出手,拍了拍吳雪的肩膀,就像是一個大姐大對自己的小弟的關懷一般,固然溫柔,但是絲毫不近人情。
「好了,你去擦些藥吧,只是一些小傷而已,過兩天就好了,不影響你的臉繼續白下去。」玉舞焉嘴角微微上翹,笑得有些古怪。
吳雪恨恨地將她的手打落,像是一頭被圍獵的小野獸一般,發出了低低的怒吼︰「你這個母老虎,脾氣壞就罷了,還要坑害人,我什麼時候說過他們是小臭蟲了?那些是你說的話吧?!」
玉舞焉聞言眉頭惱火地跳了跳,一把揪起吳雪的衣領,眯起眼咬牙切齒地說道︰「你這只可憐的小白鼠,剛才是怎麼說我的,啊哈?」
吳雪幾乎快要被她提了起來,他欠著腳,卻依舊不服,嘲笑道︰「他們都說你是母老虎,可我不這麼認為……」
玉舞焉哼哼一笑,說道︰「你這家伙倒是識趣一點,比他們強多了,那麼,說說你是怎麼看待我的?」
吳雪哈哈一笑,說道︰「他們說你是母老虎,我卻說你是真老虎,瞧那些被你打得小孩子,你哪里看得出一點女孩子的脾氣?就是一個男人婆!」
玉舞焉聞言勃然大怒,豎起巴掌來回對著吳雪的臉抽了幾個來回,惡狠狠地怒吼道︰「你說什麼?!」
吳雪像是一個雖死猶榮的猛士,傲然挺立,盡管被她揪著腳跟挨不到地,他依舊朗然大笑道︰「我說你是玉老虎,男人婆!哈哈哈……」
此言一出,玉舞焉有些發怔,抬起巴掌就要對著吳雪的臉上抽到,可是吳雪仰著臉,絲毫不服軟,嘴角掛著一絲輕蔑的笑,巴掌沒有落下去。
「喂,你怎麼不打了?」吳雪笑道。
玉舞焉猛地將他一推,頭也不回地走了。她一言不發,雙拳緊握,微微地低著頭,只有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吳雪發揮了小孩子橡皮臉的特性,打不怕,罵不怕地追了上去,依舊在她身邊笑道︰「玉老虎,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適?要不要我找個好郎中,給你開服藥,養養身子,再耍一耍威風?」
「滾蛋……」玉舞焉的頭發垂下,看不清她的臉,只听她沉悶地罵了一句,便沒有了後話。
吳雪反倒覺得有些無趣了,他窮追不舍,一直跟在玉舞焉身邊,雙手抱著後腦勺,不停地笑話著她。
玉舞焉終于不耐煩了,沉聲道︰「小白鼠,你是有什麼毛病麼?就這麼想找打?」
吳雪哈哈一笑,說道︰「玉老虎脾氣大遠近聞名,說是三公九卿見了玉小姐的面兒,不是上前相迎,反而是奪路而逃,你說,你是不是很厲害?」
玉舞焉發出了一聲奇怪的聲音,只是那時的吳雪卻不明白這代表著什麼含義,只是在邊上等待著她的回音。
「你覺得這是厲害麼?」玉舞焉突然停下了腳步。
吳雪茫然地點點頭,說道︰「難道你不覺得很厲害麼?能讓所有高官權臣避道走的,全天下唯有皇帝陛下一人耳,玉姐姐如此風範,難道不厲害麼?」
玉舞焉冷笑道︰「你覺得這是厲害,可我只覺得這是孤獨。」
吳雪笑道︰「你還會覺得孤獨麼?你是玉叔叔的獨女,受寵愛還來不及呢,又怎麼會孤獨呢?」
玉舞焉沉聲道︰「小白鼠的腦子是不會理解的……」
說著,她就走了。吳雪卻依舊緊跟著她的步伐,說道︰「我小白鼠,你玉老虎,這不是很好嘛,你是人人害怕,我是人人見打,都差不多……」
「誰跟你差不多……」玉舞焉輕聲道。
吳雪笑著跟隨她走著,忽而眼前的視野變得明亮了,只見外面是廊道縱橫綿延不斷,樓台亭閣,清泉山澗,無不是人間盡美。
吳雪遙望著遠山,笑道︰「嘿嘿,這樣吧,你我強強聯手,你負責保護我,我負責幫你出主意,我們聯手,天下無敵!任是那些小流氓再厲害,也不會是我們的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