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吳雪和蝶夢走出酒館之際,天色已經逐漸放明,遠空的雲層經過一晚上雷雨的洗刷,變得格外澄淨,像是魚泡一般漂浮在蔚藍的天空之海上。
雨後的清晨,微風徐徐,略含夏天的灼熱氣息。河岸邊的垂柳煥然一新,濃綠色的細葉和淡青色的濃密枝條隨著晨風正輕輕搖曳著。
吳雪和蝶夢沿著河岸行走,這條古老的運河橫貫東西,行穿二十六府,過天下四五道,自英璃城起,以天都外城而終,貫穿夏國,實乃天下第一奇功。他們快步地走在河道邊,朦朧的柳樹蔭里忽閃而過一個白色、一個紅色的年輕身影。也許很多很多年前,也有類似于他們的少年人打此而過,看見蜿蜒綿亙的古運河道,不知會有什麼樣的感想?
吳雪肩上背著包袱,左手提著兩把黑劍,右手牽著蝶夢的手,快步流星地走在一起前面,蝶夢在後面一臉怏怏不快,說道︰「走這麼快干嗎?是不是害怕玉姑娘追來?」
想起玉舞焉,吳雪依舊有些覺得恍惚。他沒有想到,過了這麼長時間,自己還能再見到她。曾經吳雪對她畏之如虎,所以給她取了個外號「玉老虎」,而這個外號,也不知怎麼就傳開了,以至于到了現在,天都的人見到玉拳郎之女玉舞焉,還會在背後叫她此外號。
吳雪依舊覺得膽戰心驚,哪怕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他對記憶里的玉舞焉依舊帶有深深的畏懼感。而今天突然再次見到她,而她已經不是當年那脾氣暴躁,性格耿直開朗的玉舞焉了,也難免覺得有些悵惘。
他朝後面看了看,其實他自己也明白,有些擔心是多余的,如果玉舞焉真的想要至他于死地,就不會跟他說那麼多了。想到這里,吳雪有些奇怪,心里想︰「她長相還跟過去差不多,沒什麼太大的變化,只是為什麼性格變得如此古怪了?一入侯門深似海,她繼承了玉叔叔的爵位,恐怕也很辛苦吧……只是,她有沒有認出我來呢?應該不會吧……她忘性很大,跟她鬧過別扭的不計其數,我也只是她看不慣的人的其中一個。那為什麼……」吳雪總有一種感覺,玉舞焉其實認出他來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原因,沒有挑明。
蝶夢一步三回頭,看著來路,可是遲遲不見玉舞焉的身影,終也是放棄了念頭,心想︰「她果真與先前不一樣了,現在她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玉舞焉了,現在她身為朝廷冊封女公爵,自然是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想到這里,蝶夢未免有些落寞,一時間思緒萬千,想入非非。
二人都沉下了心,默默地走在河岸邊,之前情急之下吳雪牽著蝶夢的手奪門而逃,心里惶惑不已,此刻也忘記了自己還輕輕拉著蝶夢的手,二人輕拉著手,沿著河岸一直走著,他們皆是默不作聲,各自思考著問題,卻沒有什麼突兀的地方,就好像他們早已經在他們不知道的時空里習以為常了。
良久,吳雪先從過往的記憶片段里面蘇醒過來,他輕輕嘆了口氣,對蝶夢輕聲說道︰「折騰了一夜,天都快亮了,我們還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蝶夢隨即被喚醒,她沖吳雪露出了一個宛若山花爛漫的笑意,說道︰「回哪里?蝶夢可是無家可歸啦……」
吳雪苦笑道︰「原來在我們未分別之前,不是一同住在那個院子里面麼?現在房子還未到期,還可暫住幾個月,你可還有印象?」
「怎麼沒有?」蝶夢笑道,「我可還清清楚楚地記著呢,那時候你跟張道長和小游子還有蘭兒妹妹的父親,石大俠一塊練功,我跟蘭兒姐姐閑來無聊,就在陽台上看著你們比劃,來評比一番呢!」
吳雪笑著听她的話,可隨後便有些迷惘了,一想到蘭兒,吳雪就怎麼也提不起精神來。他黯然神傷,只是淡淡的笑道︰「嗯,就是那里。你倒沒把這段時間給忘掉……」
蝶夢心里暗自嘀咕︰「記性不好的人始終是你,忘掉的人也還是你……我怎麼可能忘呢?我可是記得過去全部的一切吶!」只是,話到了口中,便不得已地改了道,「嘿嘿……我雖然忘掉了過去很多事情,但卻還記得近期發生的事,你這家伙做過什麼壞事,我可都還記得呢!」
吳雪訕笑道︰「記得就好,只是把那些關于我的‘壞事’,全部忘掉吧……」
蝶夢湊近他俏皮一笑,說道︰「我可忘不掉,你這家伙之前對我的態度有多麼惡劣,我可都還記得呢!我可也不能忘,死都不忘記!」
吳雪不由得苦笑連連,心想︰「這小丫頭只記得別人的壞,從不記得別人的好,實在是一個十足的小壞蛋……」
蝶夢心里卻在嘀咕︰「你這狼心狗肺的家伙,你才是那個不識好人心的吧?可這也不能怪你……」
他們二人彼此月復誹著彼此,隨後眼神不自覺地交匯了一下,他們只那麼輕輕一瞥,便佯裝不知情地笑了笑,隨即又將臉扭了過去。
蝶夢的眼眸恰似這夏日河道里波瀾不驚的碧波一般,光芒隨波瀲灩,顧盼俱也生姿。她微微頷首,藏著一抹笑,紅唇微微上翹,好似想到了什麼好事,怎麼都忘不掉。
她抬頭看向吳雪,只見他正苦著臉瞥向她,蝶夢傻乎乎地嘿嘿一笑,喃喃道︰「這段時間,你都去干什麼了?」
吳雪故作神秘道︰「你想知道麼?」
「想!」蝶夢毫不猶豫地說道。
吳雪笑道︰「這段時間發生的事,讓我自己都覺得目不暇接,回去好好睡一覺,我再跟你說吧……」他狡黠一笑,看向蝶夢,接著道︰「作為交換,你也得告訴我在我離開後這段時間的經過……我總感覺我的這段時間的記憶有些空白,需要一些關鍵的、有用的線索來補全……」
蝶夢重重地點著頭,說道︰「那可要說好了,你我都不許有所隱瞞,誰隱瞞誰就是那屬烏龜王八蛋的!」
吳雪哈哈一笑,說道︰「我沒什麼事情可隱瞞的……」
可蝶夢轉念一想,自己有些事情是萬萬不能告訴吳雪的,那這不是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麼?蝶夢黑著臉,只覺得自己自從成為了蝶夢以後,人也變得跟蝶夢一樣傻里傻氣的了。可她隨即想到了安慰自己的辦法,心道︰「我不是成為了蝶夢麼?現在我就是蝶夢,跟過去那些事情有什麼關系呢?」想到此處,她也便笑著釋懷了。
吳雪伸了個懶腰,懶懶地說道︰「這一夜可真是充實……先是去群仙林尋秦姑娘不得,倒是偶然尋得了蝶夢姑娘。後來又踫到了橫豎雙刀二俠,天亮前有踫到了一伙逆亂天下的反賊,結果還遇到了一個天都來的老故人……真是有趣……有趣……」
他無奈地笑了笑,好似回味一般的沉思著。可是蝶夢卻氣呼呼地鼓起來俏臉,吳雪見她忽而變成了這副模樣,頓時往後一縮,慌神道︰「你……你這又是怎麼了?」
他不知道的是,蝶夢听到吳雪去群仙林是去尋找秦如夢的時候,表情忽然變得沉寂了,原來,她是吃了一個名叫秦如夢的醋。吳雪向來不知道蝶夢的醋性這麼大,當然也不知道,蝶夢吃起醋來,連自己的醋都吃。
蝶夢甩開吳雪的手,恨恨地快步向前走去,頭也不回地道︰「那你去找那個名叫秦如夢的姑娘去吧,我可不是你所說的什麼情如夢,愛如夢的!」
吳雪一怔,頓時明白過來,他釋懷一笑,心里的懷疑又消減了幾分。他笑著追上去,說道︰「蝶夢姑娘,是我的不是,雖然你跟我所認識的秦姑娘長相神似,但性子卻是截然相反。你就是你,可不是她……」
蝶夢氣呼呼地瞥了吳雪一眼,冷笑道︰「你是找不到秦姑娘,就想要蝶夢姑娘代替吧?」
吳雪一愣,無奈道︰「人怎麼能有代替一說?是她就是她,不是就永遠都不是,沒有誰可以取代一個人……」
蝶夢說道︰「總是愛說漂亮話的壞家伙,其實是個內心齷齪的采花大盜!你的蘭兒妹妹就被你拋到腦後了麼?」
吳雪一怔,隨之感覺一陣晃神,良久他長長嘆了口氣,毫不掩飾地對蝶夢說道︰「我始終沒有忘記她,我們只是暫時分別罷了。在你我分別的夜晚之後,又陸陸續續發生了很多匪夷所思、令人費解的事情,這些我回去會和你說的。你是覺得我對不起蘭兒對不對?這點你放心吧,我從來沒有忘記她,也不會因為她不在身邊就見異思遷。她也一定是這麼認為的。那些伴侶一不在身邊便想著尋個樂子的,我看倒也算不上什麼真感情,頂多是小孩子的玩鬧罷了……」
吳雪說的很認真,蝶夢听的也很認真。不知道為什麼,听到吳雪這麼說,她既感覺開心,又覺得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