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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 雨幕臨江(其二)

吳雪瞅準龐中賢和鄧苦艾兀自斗嘴的時機,一把拉上蝶夢,輕功掠上臨街的房檐,二人頂著蒙蒙細雨和滾滾沉雷,穿行在臨江城交密如織的房舍上,像是貓兒一般隱匿在一個光影昏暗的場景之中。二人兜兜轉轉,一直逃出去三四條街,回頭一望,早已經見不到橫豎雙刀二俠的人影了,這才松了一口氣。

吳雪和蝶夢不由得對視一眼,皆是笑了起來,笑聲彌漫在這條密雨飄灑的街道上,在路邊幽暗的燈火間。

蝶夢踫了踫吳雪的胳膊,笑道︰「看不出來嘛,你還挺機靈的……」

吳雪輕輕嘆了口氣,苦笑道︰「那兩人實在是瘋得可以,都快魔怔了,我們要是不跑,實在是難敵其手……」

「膽小鬼……」蝶夢將眼光瞥向街邊燈火照亮的地方,看著那昏黃光暈里洋洋灑灑的雨絲。

「這怎麼能說是膽小呢?」吳雪苦笑道,「有時候,避而不戰,並非是因為軟弱無能。」

「又想說大道理?」蝶夢輕聲道。

吳雪擺擺手,無奈道︰「什麼大道理在刀下都沒用。我們若是不走,以他們的刀法,我就算是再長四只手,各拿著一件神兵也不是他們的敵手……」

二人並肩走在這條昏暗的街道上,此刻雨勢漸小,遠處的夜空中泛著一層深邃又神秘的光芒,讓人難以捉模其究竟是人間的煙火,還是從天上抖落下來的神光。路邊有雨水滴落在水漬里的聲音,二人踩著積水漫無目的地穿行在深夜的臨江城的某一條街道上。

默默無語,並不是真的心如止水。二人皆是浮想聯翩,吳雪一半擔憂,一半迷茫。蝶夢一半歡喜,一半憂愁。有時候,明明還在看著,明明還在身邊,明明還是夏天般灼熱的氣氛,可你總會感受到藏匿于事物之後那瀕臨腐壞的死氣,惹人心惶。

「我們現在去哪?」蝶夢冷不丁地問道。她明亮的眼楮閃過一絲難以描摹的悲戚,跟之前那踏著雨水,強拉著吳雪跟著蹦蹦跳跳的蝶夢判若兩人。

吳雪抬起頭,將目光投在天空中的神秘光芒之中,說道︰「鬧騰了一晚,我們先回去休息休息吧……」

「休息休息?」蝶夢笑道。

吳雪從鼻子里發出一聲輕笑,苦笑道︰「不然呢?再回去把那兩個瘋子給打趴下?」

他瞥眼看向蝶夢,只見她渾身被雨淋濕,夏日輕薄的衣服貼在身上,長長的青絲從結上散下一半,黏在發白的臉頰上,不知怎麼的,吳雪總感覺她好像被百病纏身,像是一朵面對凜冬顫顫巍巍的小花。之前他抓著她的手,才發現那手像堅冰一樣寒涼,只接觸了這麼一會兒,吳雪就感覺有一股寒氣順著他的手掌蔓延到他的手臂上,令他不自覺打了個哆嗦。

吳雪好奇似的看著蝶夢,這時候,她也好像發現了吳雪灼灼的目光,將眼楮微微向一邊瞥去,悄無聲息地避開了去。

好像是為了避免尷尬,蝶夢緊接著問道︰「還是原來那個……那個院子麼?」

吳雪微微一怔,從思緒中回過了神思,笑道︰「你猜的不錯,還是那個院子。只是……」吳雪神情黯然地一笑,「只是現在那里只有我一個人住了……」

蝶夢問道︰「他們呢?」

吳雪長長嘆了口氣,幽幽道︰「跟你分別的這段時間,又發生了很多事,直到一個多月之前,我與他們分散了,他們至今未有消息……」

蝶夢點點頭,說道︰「這期間卻是發生了很多事情……」她忽而笑著看著吳雪,說道︰「你回去可得跟我好好說說……」

吳雪苦笑道︰「那並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經歷……」

「我想听你說……」蝶夢說道。

吳雪無奈苦笑道︰「好,我跟你說,不過,現在該回去了,衣服全濕透了,雖然是夏天,還是要小心著涼……」

不知為何,蝶夢已經沒了先前他們逃出生天之後的活力與激情,此刻的她就像是病懨懨的,渾身提不起力氣,身子骨愈發顯得瘦弱,像是一陣風、一個無依可托的幽靈一般,輕飄飄地消失在雨夜朦朧的夜晚里。

吳雪總有種錯覺,她人雖然還在這里,可他卻感覺她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倒映過來的一段殘影,隨時都有可能會突然消失,就像那天晚上一樣,消失的時候毫無預兆,猝不及防。想到此處,吳雪忽而被一種欲舍欲離的抽離感佔據身心,他有些惘然,意識像是被雨水浸濕了一般,黏糊糊的,連結在一塊,怎麼也教他理不清那沒來由的惶惑不安的感覺。

為什麼?為什麼只是看著她,就感覺到一種沒來由、徹頭徹尾的哀傷與絕望?

也許是雨水落進眼楮里的緣故,吳雪的視野忽而模糊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裝作若無其事地抹了抹眼眶。蝶夢並沒有回頭。她離他大約兩步之前的距離,從後面看去,她正在用手收攏被雨水打濕的頭發。她將濕漉漉的頭發歸結在一起,用纏在手腕上的暗紅色絲帶綁起來,所有的動作都看似稀松平常。只是忽然一顆雨水滴進了她的眼楮里,接著某個堅強的堤岸被沖垮了。她的鼻子輕輕地、急促地吸著氣,用手抹了抹臉上的雨水。

他們就這樣裝作若無其事地沿著街道走著,雨夜無休止,烏雲昏沉沉,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沉默後的第一句話。

良久,吳雪和蝶夢同時開口了,就在他們說起一個「你」字的代詞時,沒有預兆地、巧合地重合了。

吳雪尷尬地笑了笑,說道︰「你想說什麼?」

蝶夢冷哼一聲,轉過身背對著他,悠然道︰「你這家伙,干嗎要跟我一樣的話……」

吳雪不自然地抹了抹眼角,笑著說道︰「我又成了‘你這家伙’了?」

「不然呢?」蝶夢說道,「你這采花大盜,誰知道你有沒有安好心……」

「呃……」吳雪一時啞然,他忽地感覺到,這才是她正常的狀態,就跟之前一模一樣,她的態度極其惡劣,對人從來不用敬語,從來都是「你這家伙」,「那家伙」,「喂」,「哎」之類的,她也從來不叫他名字,就好像要刻意避開說他的名字的機會似的。

吳雪苦笑道︰「好了,你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吧……對了,你剛才想說什麼?」

蝶夢神秘一笑,反問道︰「你剛才想說什麼?」

吳雪撓了撓後腦勺,一副為難的神色,蝶夢見了,撇了撇嘴,說道︰「你說吧,我又不會吃了你。」吳雪頗為為難,他猶豫片刻,終于還是把想要說的話給忘了,只是問道︰「剛才……」蝶夢的手抱著雙臂道︰「嗯,‘剛才’,怎麼了?」吳雪苦笑道︰「可真是奇怪,不知怎麼回事,我這段時間老是沒有預兆地暈倒……」蝶夢嘴角微微勾起,說道︰「沒有預兆?」吳雪說道︰「說起沒有預兆,其實也有一點預兆,這段時間,我不光經常莫名其妙暈倒,還會莫名其妙地渾身疼痛,從內到外,無一處不是痛苦萬分。」蝶夢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沉思片刻,卻也只是干脆地笑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這樣,但是你剛才又暈倒了……」

吳雪輕描淡寫地笑了笑,看向屋檐高高翹起的邊角,他不知道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就跟其他很多事情一樣,也許沒有意義,但你還是會做,也許是為了打發無聊的時候,也許是讓自己看起來不是那麼百無聊賴。蝶夢也笑盈盈地看著他,他們二人躲在屋檐下,也許在等著什麼,也許是在等雨停,也許是在等著天明。

「到底是怎麼回事?」吳雪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我什麼時候這麼體弱多病了?不應該……」

蝶夢湊近他笑道︰「你覺得呢?」

吳雪迷惑地搖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我經常莫名其妙地暈倒,也莫名其妙地感覺不舒服……此前還沒有這種狀況,就是最近忽然變多了……」

這時候,吳雪眼中忽地亮了一下,問蝶夢道︰「對了,剛才我昏迷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蝶夢的臉忽而一熱,她悄悄扭開了臉,小聲道︰「沒什麼……」

吳雪迷茫地看著屋檐下的風鈴,它被雨水打濕,聲音也變得有些沉悶了起來。

「我好像記得……嗯……好像有人跟我說話……聲音很近,幾乎就是在耳邊,是你麼?」吳雪問道。

蝶夢斷然道︰「不是。」

吳雪笑了笑,說道︰「這可就真是奇怪了……那個人會是誰呢?」他看向蝶夢問道︰「我有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

蝶夢照事情說道︰「沒有,你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是嗎……」

吳雪心里有些惘然若失的感覺,他已經徹底被一道看不見的迷霧困住了,他找不到那個在霧中跟他說話的人,更看不起她的容顏。

這時候,蝶夢說道︰「這雨一時半會估計也停不下來……你看,那邊有間小酒館還未打烊,我們去坐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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