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雪正伸頭探腦地窺探著廳堂里的情況,可秦如夢卻好像在跟他躲貓貓似的,不想見的時候不經意就見到了,想要見到她的時候,卻怎麼也見不到。對于這樣一個神秘又有趣的人,吳雪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而就在他巡視著她的身影之時,忽而有個大掌在他肩膀上一拍,吳雪猛地一驚,回過頭去。
只見一個人高馬大的漢子站在他身後,正笑吟吟地看著他。此人身高過七尺,挺著一個男人到中年無法避免的大肚子,一身絳紫色錦袍,在這樣一個熱天夜晚,他好似一個大火爐一般,吳雪只站在他身邊,就覺得暖烘烘的,快要流下灼汗來。
吳雪在腦海里尋找了半天,才將他跟之前見過一面的人聯系起來。其實,大部分人,若是只見了一面,很快就會被遺忘了,何況有些人就算是天天在你身邊也會被遺忘。吳雪跟這個男子之前確實是見過一面的,就在臨江城內的河道邊上,那時此人正在急急忙忙地招呼下人,準備搬家登船。
那時,邊關的烽火已經燃起,听說是中原將士打了敗仗,而作為臨江城姊妹城的英璃城已經被大漠鐵騎包圍,態勢已經刻不容緩,英璃城一失守,臨江城便危在旦夕。
所以,那會兒臨江城中興起了搬家熱,有能力的紛紛逃走,沒能力的要麼誓死守城,要麼已經麻木不仁,嘴里祈盼著︰「優待俘虜,繳械不殺……」
而正是在這種危機情況下,吳雪見到了胡三奇,還鬧出了一點不愉快,但是胡三奇見吳雪身手不錯,顯然是練過家子的,又是孤家寡人,心下甚有拉攏之意。但當時吳雪一心只想著尋找其他人,沒有肯允。
這次一見面,還是在這樣一種尋歡作樂的地方見面,吳雪自是有些訝異,好久才想起來這個名叫「胡三奇」的人。
「是你?」吳雪古怪地笑了笑。
胡三奇依舊面帶笑意,說道︰「想不到會在這里見到小友。」
當日胡三奇見到吳雪身手不凡,心想他必定是師出有門,但不曾想卻是在這地方再次見到了他,哂笑之余,不免也有些快慰。而他又見到吳雪鬼鬼祟祟的,心想他畢竟是年少風流,耐不住寂寞,便著想偷偷模模地瞧一瞧那些小美人。
吳雪苦笑道︰「啊……又見面了。胡老板今日可好?」
胡三奇哈哈一笑,說道︰「好,當然是好。這快活地兒,又有什麼地方不好呢?」
吳雪心里焦急,不想與之糾纏,便淡淡一笑,說道︰「既然胡老板雅興,小子也就不在這里叨擾,告辭。」
「欸……」胡三奇伸手攔住了吳雪,笑眯眯地說道︰「小友別急著走啊,許久不見,何不讓為兄請上三杯,好敘一敘舊?」
吳雪微微一笑,說道︰「我只不過是一個下人,又怎能跟胡老板同桌吃飯喝酒呢?若是讓仙兒娘娘見了,必然要教訓我一番……」
胡三奇擺了擺手,笑道︰「小意思罷了,我與仙兒娘娘可是老相識了,她就算是不念及舊情,也不會對我太刁蠻無理吧?」
吳雪不由得想笑,心想此人一副心寬體胖的樣兒,好像看所有人都是朋友情人一般,只不知道,在他心里,真正的朋友和愛人有沒有?
「胡老板竟然與娘娘還有交集?」吳雪看起來有些愕然。
胡三奇拍了拍胸脯,朗然一笑,無比傲然地說道︰「那是自然,我胡胖子可是跟你們娘娘……從前……嘿嘿嘿……」
見他一副陶醉迷戀之色,吳雪頓時感覺身子一冷,苦笑連連。
「多謝胡老板好意,可我現在還在當班。」吳雪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可是萬萬不敢的,若是發生了什麼事,我可是難逃其咎。到那時,別說仙兒娘娘責罰了,恐怕我不光要丟飯碗,還得丟掉小命……」
胡三奇依舊不依不饒,以至于吳雪都產生了一種錯覺,自己莫不是有什麼人格魅力麼?我現在只不過是一個群仙林的小嘍,可他為什麼執意要請我喝酒?
「小兄弟,你別擔心,今晚,有得熱鬧呢!」胡三奇湊近了吳雪,猥瑣又古怪地笑了笑。
吳雪一愣,疑問道︰「什麼熱鬧?難道現在還不熱鬧麼?」
胡三奇悠悠一笑,挺了挺大肚子,指著場中一圈人,笑道︰「小兄弟,你且看看,今晚在坐的都是何人?」
吳雪又看了一遍,見那些人要麼是衣著華貴的年輕公子,要麼是油頭粉面的富商,甚者還有幾個看似瘦骨嶙峋,實則貴氣凌人的老頭子。他心想,這些人有什麼特別之處麼?
「我只是一介草民,又怎麼能認得出這些老爺公子們呢?」吳雪說道。
胡三奇哈哈一笑,拍了拍吳雪的肩膀,小聲道︰「這些人,都不是那麼簡單的……」
吳雪的好奇心被他勾了起來,可言到此處,胡三奇也賣了個關子,似乎頗有忌諱似的,只微微笑,不再言語。
這時候,吳雪轉了轉眼楮,笑眯眯地問道︰「莫非……胡老板今日也是為那夢蝶姬而來?」
胡三奇悠然一笑,說道︰「先前我確實想慕名見一見那夢蝶姬,可是我現在又不想見了。」
吳雪笑道︰「這是為何?」
胡三奇朝下看去,將目光定格在了舞台之上,說道︰「因為……夢蝶姬只不過是男人們心中的幻想罷了。」
吳雪有些迷惑︰「幻想?」他啞然失笑,「難道夢蝶姬不是真人,而是一個勾死鬼麼?」
可不曾想胡三奇卻點了點頭,臉上蒙著一層晦暗的陰影,見他變了臉色,吳雪也不由得正色起來。
這夢蝶姬,不是人?鬼怪?幻想?
吳雪只感覺今晚的酒喝得太多了,就連腦袋也不靈光起來,他見眼前的一切,都好像蒙著一層看不透的光,那種光隱藏在燈火之中,讓人昏昏欲睡、神魂顛倒。
「這……這是怎麼回事?」吳雪問道。
胡三奇看了看下面迷醉的人群,雙手背在身後,突然長長嘆了口氣,幽幽說道︰「一個美人也好,一件美好的事情也罷,都是人們心中的妄念所幻化的罷了。就像我們曾經滿懷期待地去做一件事,結果發現,你見到的,跟你自己幻想的,相去甚遠,終是失望……」
吳雪更加疑惑了,心想這胖子賣什麼關子,打什麼機鋒?什麼幻想,期盼與結果?
「胡老板的意思是……」
胡三奇笑了笑,湊近了吳雪,他的表情在吳雪的眼中被放大了,變得很是夸張詭異。
「這群仙林……有古怪!」
他的語氣很冷很沉,吳雪聞之不由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竄上來,只感覺好像墮進了鬼窟之中。
「胡……胡老板說笑呢吧?」吳雪勉強笑了笑。
胡三奇搖了搖頭,又恢復了往日笑嘻嘻的模樣,說道︰「越是美好誘人的東西,就越是危險……小兄弟就當我是胡說八道好了……」
吳雪苦笑道︰「胡老板果然與常人不同,于一事看法也自有一般見解。」
胡三奇擺擺手,笑道︰「你若是在這江湖上混久了,也會有一番自己的看法。只是,這看法無非是兩種,一種是看所有事物都很好,另一種是看所有事物都很壞。最關鍵的,還是當事者自己的所思所想……」
吳雪笑了笑,只覺得胡三奇也有著與之尋常不同的一面,只是他也同樣疑惑了起來,自己對一件事,無論好壞,自己是怎麼去看待他們的呢?會不會僅憑著片面之詞和短狹的寸光就去評判一件事物的好壞呢?
可是這世上,除了大是大非之事,還有很多事情是非難辨。
這時候,二人正聊得起勁,各有所思的時候,他們背後忽而傳來一陣嬌滴滴的笑聲,後又傳來一句︰「二位,在嘀嘀咕咕地說什麼悄悄話呢?何不下去找姑娘們喝上一杯?」
這聲音只是听著,就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好似一雙手揪起了他靈魂上的脊背一般,將他神思猛地提了起來。
吳雪一听到這聲音,頓時渾身一個激靈。會說出這樣的語氣的,除了這群仙林的當家仙兒娘娘,還能有誰?
二人聞聲回頭,只見仙兒娘娘臉上帶著笑意,這笑三分魅,三分嬌,余下滿是令人迷醉又畏懼的威嚴。她身著一身輕薄的暗紅色絲質衣裙,手中拿著那柄小絲扇子,笑吟吟地看著胡三奇,又看了看吳雪。
也許是吳雪的心理作用,不知為何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好奇,甚至還有些冷冷的殺意?
吳雪趕忙低下了頭,唯唯諾諾地彎腰拘禮。
胡三奇見了仙兒娘娘,頓時眉開眼笑,抱拳道︰「仙兒,好久不見啊,近來可還好?我可是日日念叨,心里想的緊啊!」
仙兒娘娘悠了悠輕絲薄扇,咯咯嬌笑道︰「好呀,仙兒一介風塵女人,看慣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在這樣一個江湖上,還有一個人在心里念叨仙兒,怎麼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