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歌心中好似有頭小鹿亂撞,撞得她神魂顛倒,就連她的手腳都發軟了。
「我在干什麼啊!」她對自己有所抱怨著,卻又不明所以。也許,她只不過是想鼓勵他,感激他罷了,可是連她自己都惹了誤會。
翎歌臉上燥熱,就連呼吸也開始焦慮不安起來,變得雜亂無章。
吳雪呆呆地坐在椅子里,偷偷地看著對面的翎歌,良久,他長長嘆了口氣,萬般無奈道︰「你難道不覺得嗎?只要有人跟我有關系,都會變得很不幸,各種噩運接踵而至,永不停歇……」
翎歌笑著點點頭,悠悠說道︰「是挺倒霉的……我可是深有體會……」
「你看吧,連你也這麼說……」吳雪像是個生氣的小孩子般嘟囔道。
翎歌俯子,真摯地看著吳雪,說道︰「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我們跟你在一塊,不是倒霉,而是在做著一件一件好事?」
吳雪躲避著她熾熱的目光,往後縮了縮,喃喃道︰「好事?那里好嘛……瑣碎不斷,災厄不斷,每個安生日子……」
翎歌噗嗤一笑,說道︰「我當然知道你的意思,你總喜歡把一切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你的目的是什麼呢?或者說,你為什麼要為不想干的人,不顧安危,不拘小節,把自己牽連進去呢?」
吳雪說道︰「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因為幼稚,也許是因為倒霉吧……」
翎歌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你是很幼稚,你也很倒霉,但是……」她頓了頓,露出了絲絲笑意,「可這都無法否認你是個有勇氣,有擔當的人,不是麼?你可以為了不相干的人設身處地的著想,也可以為他們甘冒危險,去力挽狂瀾,不是麼?」
吳雪苦笑道︰「是……嗎?」
翎歌悄悄嘆了口氣,「你就是太鑽牛角尖,一根筋!把什麼過錯都往自己身上包攬,你不是皇帝,也不是玉皇大帝,何必把全天下的錯,都歸結在自己身上呢?」吳雪說不出話來,翎歌的話還在他耳邊繚繞,「相信你也隱隱約約察覺了,這天底下並不想看起來那樣和諧太平,金玉其表的表象下,其實是敗絮其中,邪風歪氣已然像是腐爛已久的死水,不正之風橫行,正反顛倒,黑白不分。污穢就像是泥潭下的淤泥,積累久了,就會像是一個一個帶著腐爛氣息的氣泡一般上涌崩潰,終是要像沼氣一樣爆發的。」吳雪怔怔地看著翎歌,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她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說罷了。
「你說我們跟著你會倒霉,而我卻不這麼覺得。我覺得很幸運,能有幸認識你,真是太好了,而我也能參與其中,成為一個小小的助力,滌蕩妖氛,真是太好了。我也曾听蘭兒妹妹說起過你們之前的事跡,哪一次是錯誤在于你呢?你為何要抱怨自己?就像這次,我們雖然身陷賊窩,但是目的是為了清滌天下匪氣,何來倒霉一說?你也不是在做著力所能及的事情,讓這個氛圍愈加敗壞的江湖,變得更好麼……」翎歌目光幽幽地看著他,好似有萬般哀怨駁雜其中。
吳雪像是重新認識了翎歌一般,呆呆怔怔地看著她,忽然感覺,這一切都是自己想當然了,而且,急于求成。而他忽略了,麻煩跟問題本就是人成長和前進道路上的必備品,若是沒有這些令人頭腦混亂,令人心亂如麻,令人消極倦怠的問題,那只怕一個人的成長除了年齡以外,就不會有任何的成長。
翎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躲避著他感激的目光,低聲抱怨道︰「你這麼看著我干嗎啊……我臉上有什麼?」
吳雪忽然笑了,他忽然感覺心胸開闊了很多,他要將目光放長遠,而不是拘泥于眼前的泥潭里。翎歌也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覺,她忽然感覺,自己心中的郁結忽然消失了,那些陰霾,那些難以忘懷的痛苦,全部都被風吹走了。她不由得感慨萬千,原來,在幫助別人的同時,也幫助了同樣沉悶、陰郁的自己。于是,就在一瞬間,有時候就是需要這樣一個瞬間,一個人就突然改變了。她確實應該把一些東西,放一放了。為了自己,也為了別人。
吳雪笑起來的時候,一雙鳳眼就會眯起來,變得狹長彎彎,他忽然笑著說道︰「真是多謝你了……」
翎歌也笑了,她恢復了往日又冷又酷的感覺,往桌子邊上一靠,抱著雙臂說道︰「你也不算太死板嘛……一點就通嘛……」
吳雪笑了笑,釋然般地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個做錯事的小孩子般偷偷瞥了一眼翎歌,輕輕說道︰「你怪我麼?」
翎歌冷笑道︰「怪你什麼?怪死你了!」
吳雪縮了縮脖子,說道︰「其實……我不是有意想要隱瞞你的,只是……王泰那混蛋戲耍了我,給了我一點錢就打發了……」
翎歌看向那堆滿滿當當的禮物,掂了掂王泰「賞賜」給吳雪的金元寶,說道︰「我也不是這麼小氣的人,這錢嘛,我們自然是不該要的……」
吳雪愁眉苦臉地說道︰「可是怎麼辦呢,要不要想辦法退回去?」
翎歌狡黠地笑道︰「干嗎,他既然把錢給了你,那就是有意想要戲耍于你,你都被他耍了,干嗎要退回去?」
吳雪苦笑道︰「那不就是承認……承認……了嗎……」
翎歌冷哼了一聲,皺了皺鼻子,悠悠說道︰「既然他這麼做,那我們自然要予以回擊才是……」她掂了掂那些錢,問道︰「對了,這里有沒有兌換銀兩的錢莊?」
吳雪想了想,說道︰「有一個,就在前面那條街轉角處……」他疑惑地看了看翎歌,問道︰「你又有什麼鬼點子了?」
翎歌淺淺一笑,每當她笑起來的時候,那對狹長的鳳眼就會眯起來,露出一絲極度猾魅的神情。她翹起嘴唇,凜聲說道︰「當然是把他給的這筆錢,兌換成碎銀,獎勵給你的部下們嘍……」
吳雪一時沒弄明白她的意識,實際上,現在的他心緒紛亂,一邊關乎蘭兒的安危,一邊又要想辦法從中周旋,實在是搞得他心力交瘁,大有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感。
「送給他們?」吳雪詫異地問道。
翎歌笑道︰「當然嘍,這種不義之財,不送給他們,你還想要留著過年麼?」
吳雪頓時明白過來,他一拍腦門,說道︰「你可真是聰明,我怎麼就沒想起來呢?」
翎歌狡猾地點點頭,比起一根縴長的手指,悠悠道︰「這筆錢,我們是萬萬不能收的,受人話柄不說,還會被人笑話誤會。若是把這錢獎賞給部下,不光能讓你這個新任堂主落個‘親民’的美譽,更能拉攏人心,何樂而不為?」
吳雪趕緊起身去倒了杯茶,奉到翎歌面前,恭恭敬敬地笑道︰「還是翎歌你厲害,只這麼一點就把我的問題給點破了。」
翎歌笑吟吟地接過茶杯,輕輕地吹了兩口,小小的啜飲一口,說道︰「我也是沒光給你添麻煩吧?」
吳雪知道是她是心里對自己有所抱怨,怨他是因為怕他怪罪自己給他添了麻煩,而吳雪並不是怪她會惹麻煩,而是害怕自己的麻煩會讓她惹上麻煩。他忽然感覺,之前自己實在是小家子氣,想要一意孤行,將所有人都從身邊排開,以為這樣他們就能得到安全。但是,正如翎歌所說,這樣一個氣氛「很不正常」的江湖,哪里無是非?哪里無災禍?
吳雪認真地點點頭,正色道︰「不麻煩,不麻煩。你可是‘玉面魅獪,暗夜白狐’,怎麼會麻煩呢?我慶幸還來不及呢!」
翎歌嗔怪道︰「有像你這麼夸人的麼?你就是這麼看我的?」
吳雪一時得意忘形,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便連連抱歉,翎歌悠悠一笑,說道︰「你啊,就是容易忘乎所以,不要被一時的喜樂沖昏頭腦,也不要為片刻的困難而萎靡不振!」
翎歌一下子就點破了吳雪最容易犯的兩種錯誤,吳雪感激于心,沖她笑了笑,說道︰「多謝翎歌姑娘指點,我明白啦!」
于是,在翎歌的提醒下,吳雪將堆滿桌子的禮物全部典當了,換成了碎銀,分發給了鐵劍堂的弟兄們,是謂「同福金」。得到賞賜的人自然是心花怒放,一時間吳雪的人氣達到了頂峰,眾人歡呼著︰「聖主福佑,雪容堂主聖明!鐵劍堂光耀萬世!」
更有人背後嘀咕道︰「別人結婚巴不得多收錢,將一輩子的禮錢都收了,沒想到還有送錢的!」
另一人拿了銀子,笑得樂不可支,感慨道︰「我們堂主英明神武,堂主夫人也是宅心仁厚,有如此二人領導,我們鐵劍堂必然可以居位五大堂之首!」
吳雪偷偷听他們的話,不由得感慨,一點小恩小惠,就可以籠絡人心,甘願為他賣命,而他們那個真正的堂主陳方圓,被趙柏背叛了不說,估計是被人徹底遺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