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節陵臉色一變,好似受了驚嚇一般,沒想到卻只是憋著上廁所,吳雪頓時哭笑不得,呆呆地站在那里望著遠方。
待張節陵舒舒服服地回來,嘴里還咕叨著︰「哎呀,呦呦……哎呀,事事不可急,唯有三急……」
他抄了把水洗手,舒心地嘆了一氣,強調很是詭異,走到吳雪跟前,說道︰「你剛才說什麼……什麼來著?」
吳雪說道︰「關于魔鬼教……」
張節陵「嘖」了一聲,驚疑道︰「你怎麼知道這個魔鬼教?這年頭,再听到這個名字,還是讓人毛骨悚然啊……」
吳雪見有戲,連問道︰「道長知道麼?」
張節陵沉眉點點頭,略微沉吟,這才說道︰「貧道……貧道自然是知道這個魔鬼教的……」
吳雪听他閃爍其詞,以為其中有什麼難言之隱,張節陵先問道︰「你先告訴我,你是從哪里得知這個魔教的?」
吳雪正色道︰「就在林子里。」
張節陵疑惑道︰「林子里?怎麼可能,這個魔鬼教已經銷聲匿跡很久了,怎麼會在這個林子里?!」
吳雪將他和游天星闖入深林,見到了一個破落的古剎,還有在里面的那些魔鬼雕塑的可怖模樣,繪聲繪色地講述給了張節陵听,在描述那些魔鬼的模樣的時候,還夸張地比劃起了它們的動作,惹人發笑。
可是張節陵絕對不會笑,只見他瞪大了雙眼,驚愕地瞧著吳雪的動作,額頭冒出了冷汗。
吳雪費了好一番功夫,長吁了口氣,說道︰「大致,就是這樣了……」
不想,張節陵卻突然抓住了吳雪的肩膀,凜聲道︰「你說的是真的?!你們真的在林子里見到了如此模樣的鬼剎?!」
吳雪被他可怖的神情嚇了一跳,呆怔地點點頭。張節陵松開他,來回在屋子里踱著步子,像是一只無頭蒼蠅一般。
吳雪想問,見他如此慌張,一時也不知道問什麼了。
良久,張節陵長長嘆了口氣,沉眉厲眼道︰「想不到……想不到,還會在這里得知魔鬼教的消息……」
吳雪接口問道︰「道長,這魔鬼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張節陵沉聲道︰「你可知道這魔鬼教的根源在哪?」
吳雪想了想,他之前跟游天星在古剎中聊過一二,但是詳細的就不甚明了,便將自己所知的告訴了張節陵︰「它……它是從他國傳來的……吧?」
張節陵點點頭,說道︰「你們也看見了,那些惡魔的模樣跟我中原陰曹地府里的魔鬼差異很大,這魔鬼教,本就是從他國傳來。只是……」
吳雪見他猶豫不決,忙說道︰「只是……」
張節陵嘆了口氣,幽幽說道︰「此教原本的教義本不是這樣凶狠陰毒,只是傳到中原之時,卻不知怎麼的,變了味。大概是被內心險惡之徒給利用了吧……」
吳雪見張節陵有頭緒,便想要他將所知全部告訴他。
于是張節陵說道︰「這魔鬼教到了中原成了魔教,當真是無惡不作。卻不知怎麼的,跟本土的如夢聖教扯上了關系……」
听到這里,吳雪很是驚愕,慌里慌張地說道︰「魔鬼教還跟如夢聖教有關系?!」
吳雪內心很是擔憂,他忽然想到了一個人。這個人之前出現過幾次,每次都是神秘消失了,只是不知道她又會在什麼時候冒出來。而且,吳雪曾經受恩于如夢聖教的前教主秦霖,內心雖然對這個世人傳說的「魔教」很是抵觸,但是卻還有幾分感激。就連那塊魔教令牌,吳雪也還留著。
張節陵點點頭,神色凝重,接口道︰「不錯……只是,至于它們究竟怎麼勾連在一起的,我也不知道。但我猜測,恐怕是魔鬼教初入中原時,名氣不旺,需要借著如夢聖教的名頭吧,當時也正是如夢聖教如日中天的時候……」
吳雪嘴角顫動了兩下,連連苦笑道︰「若真是這樣,恐怕如夢聖教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外邦魔教給莫名其妙拉下水了……」
秦如夢的臉在吳雪腦海里浮現,她行事詭秘,就連自身都帶著幾分晦暗神秘的色彩,吳雪當時只道她是個魔教妖女,對她很是排斥。現在想來,倒是自己妄听讒言,怪罪了她。吳雪不由得感嘆,流言蜚語的傳播可真是厲害,一個人說還有點懷疑,一群人說那就算不是那樣,也成了那樣了,百口莫辯。
張節陵嘆了口氣,幽幽說道︰「大抵如此吧……只能說魔鬼教的教主很是精明,借著如日中天的如夢聖教的名頭,說是‘姊妹關系’,發展的很是迅速,很快就隱隱有了超越如夢聖教的勢頭。
他們借著他國的經典教義卻不宣揚好的,偏偏煽動群眾造反,說是什麼‘替天行道,蒼天已死’什麼的渾話,哼,看似浩氣凜然,實則是一群內力污穢的愚蠢、無能之徒。
只是……他們莫名其妙得把好端端的如夢聖教給拉下水了,白遭了這麼多罵名,還被後來的清繳大會給剿滅了……」
吳雪知道在秦霖時代,如夢聖教達到了巔峰,後來卻被武林上下各大門派認定為「魔教」,被武林盟會聯手給剿滅了,結果教主秦霖失意,流落道那深山幽谷之中,不願再入世一步。
張節陵長長嘆了口氣,模了模干巴巴的老臉,接著說道︰「于是在那一次的‘武林大會’上,武林上下推選了一個盟主,由他帶領豪強們對如夢聖教、魔鬼教展開了清繳行動……」
吳雪愀然色變,喃喃自語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接著問道︰「道長,那那一次的武林大會,是不是有你和惠悲大師的那一次?」
張節陵撫須而笑,悠然道︰「那自然是……沒有的!」
吳雪驚愕道︰「……哈?」
張節陵微微垂眼,言語突然變得柔和了起來,說道︰「時間太久了,我想想啊……哦,對了,我們參加的是之前的那一次,不是武林上下準備討伐魔教的那一次。我與惠悲那老家伙當時還不算老,而且又分別是那一代的正一與少林之中的中堅力量,原本按道理來說,我們應該是要參加那什麼武林大會的,只是惠悲與我想法一致,覺得如此大動干戈實在是不妥……
而且,那一次的討伐集中了全武林上下所有的力量,大大小小幫派宗門不下百十余個,如此傾巢而出,勢必會把整個武林都拖進去……我們當時以正一和少林首席弟子的身份上書請求再議,可是整個武林已經陷入了狂熱,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那一次的武林大會,是貧道這輩子見過最瘋狂、最聲勢浩大的一次。按照慣例,所有門派皆可以派出幾名得意弟子,由比武選出新一屆的武林盟主。而那一次,居然選出了三個武林盟主!」
吳雪驚愕道︰「不是只選一個麼?怎麼選出了三個?莫不是因為他們三人武功不相上下的緣故?」
張節陵看著窗外的大槐樹,臉上突然露出了幾分譏誚的意味,說道︰「誰知道呢……那三人武功確實厲害,算是那一次武林大會新一輩的三個巔峰,而且那次武林大會就是為了選舉一個可以統領江湖的首領,來對抗如日中天的魔教。也許是因為那次聲勢太過浩大,一個武林盟主無法全然統領江湖各路的高手,便選出了在比武中前三名的首席弟子,分別由他們帶領,跟如夢聖教還有魔鬼教決一死戰……」
最後的結果,都已經知道了,魔鬼教銷聲匿跡,如夢聖教已然式微,再也沒有當年的盛況了。
吳雪長長嘆了口氣。
張節陵接著說道︰「唉,那場把整個武林的未來都拚上的決斗,本就是不理智的,但是他們為了討伐魔教名正言順,朝廷也沒加干涉,只做觀望態度。
還好,還好……于萬千人海之中還有惠悲老家伙那般的知己,貧道也是心滿意足了。我和他意氣相投,一致反對如此聲勢浩大的決戰,但是光憑我們倆的力量,實在是太過微薄,就算是再百般不願,也奈不了他們何。所以,我們串通一氣,嘿,惠悲那老家伙倒也有骨氣,頂著整個武林的壓力,就是不願意參加那次的武林大會。見老友如此,貧道也下定了決心,也不參加那什麼大會了……」
吳雪听了張節陵的話,驚嘆之余,更多的是對前人在大局上「逆流」的決心大起敬意。惠悲大師雖然作古,但是他的意志風貌永留人間。
張節陵見吳雪的臉上陰晴不定,時而沉思,時而豪氣萬丈,便笑道︰「雪兄弟,你還年輕,正是選舉武林盟主的好年齡。怎樣,好好練一練武功,等下次大會召開,貧道帶你去見識見識如何?」
吳雪頓時苦笑道︰「我……我哪有前輩們的那番翻江倒海的武功,就算是再練上幾年,恐怕也不入他們眼,還是算了吧……算了吧……」
張節陵撫須而笑,說道︰「武林大會每五年召開一次,是為選出一個最杰出的年輕人為武林至尊。距離下一個武林大會,還有不到三年的時間,你才十七,正是學習練功的好時候,不要妄自菲薄啊,哈哈……」
吳雪赧然地模了模鼻子,臉上也不由得紅了,他自己都不敢想象,自己這樣一個三腳貓功夫的小輩,到了那里會不會像是「耗子闖進了貓窩」那樣?
張節陵見吳雪竟然有幾分大姑娘似的羞赧,也是不禁咋舌,只覺得他雖然為人寬厚、心性為善,但是他骨子里的膽怯與羞赧之意卻是難以克服。
于是他大笑道︰「小雪兄弟,你不是有三位前輩師傅嗎?還怕教不成你?這麼說吧,你若是肯勤學苦練,那武林盟主的頭籌不一定會奪得,但是貧道保你可在大會其間大放異彩,前十名是沒有問題的!」
他勾引似的覷了去吳雪,接著誘騙道︰「要知道,這是多少江湖中人的夢想。這個武林大會對人的名氣,可是有著很好的推動作用。哪怕你第一輪就被淘汰了,回去也是眾人膜拜的高手,銀子像水一樣流過來,美女多得大風吹都吹不走,還愁往後的日子嗎?啊,你說是吧?」
吳雪撓了撓後腦勺,訕笑道︰
「呃……武林第一雖然很是誘人,但是道長不也說過嗎,冰冷的金子哪有知心人的手溫暖?名利錢財如糞土,我也不想與之過多糾纏。」
他長長嘆了口氣,這些東西固然重要,但不該是一個人生命的全部。吳雪一想到被這麼多人看著,被人推舉為什麼武林盟主,想想就覺得毛骨悚然。被推上了高位,哪里有自由自在的小民快活?
張節陵只能苦笑,他百般誘惑吳雪,卻被他用他自己說過的話給反駁了去,心里不由得感嘆,是不是自己給他「洗腦」洗過頭了,直接把他的「小農思想」給激發了?
他不知道的是,吳雪不是思想見地太過保守,太過迂腐,而是他見過了太多因為權利和錢財引發的悲劇,他不想自己也重蹈覆轍。
不過,吳雪轉口道︰「去看看……倒也是可以的,只是……跟那些豪強們爭奪一個虛名,我就免了吧……」
听了他如是說,張節陵自然也不好強求,因為他說要將吳雪推到高處,也只是試一試吳雪的秉性罷了。見他不為名利所動,儼然跟瀟灑的自己很像,心下大為快意。
「好,那我們就去湊湊熱鬧,看一看當代武林年輕人的風采好了……」張節陵笑道,「不過……好像听說正一門中出了個根骨極佳的首徒,好像是叫做李覺新什麼的吧?」
吳雪微微一怔,喃喃道︰「李覺新?」他曾經听說過這個名字,「道長識得他嗎?」
張節陵笑道︰「我離開正一游山玩水已經很多年了,對于這樣一個後輩自然是不太了解。不過,我听說他比你大上一歲,今年十八,就已經在正一門中成為了翹楚,未來可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