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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四十九章 往事(潘鳳篇)

那些壓抑的火焰快要把他燒成灰,每到痛苦的時候,就好像有幾把刀,將他劈成兩半。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才發現有些東西並不是遺忘了、淡漠了,它只是藏了起來,伺機出沒折磨毫無防備的人。

潘鳳看著朝陽,淡淡的陽光,在惡劣天氣的後面。風一直刮,雪還未化,可他的心卻不是冷冰冰的了。

他一直有種感覺,自己不是一個鮮活的人,就像他經常穿的灰色衣服一樣,他整個人都是雨天的顏色。灰茫茫的。

曾經的活力已經隨著日復一日的重復一起消失了。重復,重復……不斷地重復。

潘鳳想,也許是該停下來,稍微讓緊繃的神經放松一下了。

可是他走到哪里都是一個或灰或黑的淡淡影子。在名勝風景里,他也只是一潭毫無波瀾的死水。就像他在岸邊丟的石子,在水面打了幾個水漂,就又沉了下去,隨後連漣漪都消失了。

此刻他站在高樓頂上,看著遠處的朝陽,溫暖深刻,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襲上心頭。

他抓著風箏,還像是一個孩童一般,可以在田野里奔跑,可是在樹蔭下休息。

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他臉上,久違的溫暖又出現了,無比熟悉,無比陌生,就像是照著一個陌生人一樣,他毫無真情實感。

就像是一個幻覺。

一瞬間,曾經的自己仿佛又回來了,正在向他跑來,只是他卻和他擦肩而過。

他追,他跑,他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只會讓自己恐慌。

這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慌,時時籠罩在心頭,只要他稍微想安靜下來,就會再次襲擾他,而他原本朦朧的睡意也完全消散了,留下一個半睡半醒的殘夢。

無數的思緒和往事像是野獸一般,在他腦袋里沖撞,把他撞得四分五裂。于是睡夢醒了,他呆呆地坐在床上,茫然地看著外面的月光,依舊像往常一樣,但是處處都不一樣。

他總是失眠,第二天早上,依舊如故。

潘鳳對著朝陽笑了笑,他真心跟他們告別,因為他就要逃出去了,而他們也將在這里爛掉,沒人知道。

只要等到風頭一過,他在回來將那些黃金搬走,成為它們的主人。

在天空中望去,這座山莊猶如一個張開大嘴的黑色夢魘,一個固若金湯的城堡。吞噬著每個人,每個鮮活的人,這里已經付出了太多犧牲。

這就是趙昊天的城堡,他就是一個孤獨的國王,小心翼翼守護著他的寶藏。

而現在,潘鳳也宛若一個新的國王。也許他盡可能逃離,但是永遠也無法逃離心中那座城堡。

他在天空中放眼望去,下面的一切都開始遙遠起來,高低不齊的房屋、錯綜復雜的道路……

遠處的山巒若施粉黛,青秀倩影,他好像看到了一個他應該已經忘記了的人。那個曾經反反復復在心中念叨的人。

他可以得到更多,就像他此刻在飛一樣。風箏就是他的翅膀,天空就是他的道路,他已經快要到達了彼岸。

可是他突然開始墜落,奇怪的是,他竟然沒感覺到奇怪,好像發生什麼都是必然一樣。

他已經感受不到疼痛,口中只殘留著一股氣了。

鮮血蒙上了他的雙眼,眼前鵝黃的朝陽和蔚藍的天空被血色染紅,他忽然感覺到寒冷,入墮冰窟。

可是他明白,他一直都帶著一顆被冰雪覆蓋的心在這世界上行走。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呢?

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對一個將死之人,一切也都沒那麼重要了。

只是他心中還有個掛念,如果那記憶中的朦朧影子算是掛念的話。

他的耳邊響起了很多過去的話,眼楮好像看到了很遠的場景。

那時,潘鳳還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又瘦又高,總是一副羞羞怯怯的樣子,他的父親是臨江城官府里的一個小小佐吏。雖然官小,但也是個官,也是會受人尊敬的。

他的家人很關心他,因為他總是一副要病倒的樣子,而且一說話就臉紅,結結巴巴的,眼神飄忽不定,一句完整的話都無法利落地說出來。

少年潘鳳沒有什麼大病,卻好像小病不斷。他也沒什麼不開心的,可就是開心不起來。後來他才明白,沒有開心的感覺,就是不開心。

他總是躲避著人,低著頭,像盡量遠離吵鬧的人群,到一些安靜偏僻的地方,自己一個人待著,一待就是一整天。到了傍晚,他才回家。

見他這樣,家人對他也沒什麼過大的要求了,只要他還活著就行。

潘鳳經常會有恐懼感,而這種感覺每到學堂的門口就會格外強烈。他听著里面朗朗讀書聲,卻沒有任何親近感,那整齊劃一的聲音讓他難以忍受。

于是日復一日,早晨起來,洗漱完畢去學堂,走到門口就會感到恐懼,然後就會落荒而逃,逃到附近的一個小山坡上。

他會坐在堆滿干枯的松針的松樹林里,呆呆地看著遠處,看上一整天,困了就睡覺,醒了再往回走。

這樣雖然心里很是平靜,但是總感覺空落落的。

十五歲的潘鳳也很奇怪,只是他依舊不明白,也從未明白。

這是一條街,低著頭,誰也不看,也不說話,徑直走,一直走到盡頭,回到自己的房間里,把門關上。就像是一個躲避追殺的逃犯一樣。

好了,現在他要放緩呼吸,讓自己的心率穩定下來。他害怕這樣下去,自己脆弱的心髒會迸裂。

意識已經開始朦朧了,潘鳳微微露出一個笑。這一生還真是失敗啊,他這麼覺得。

理想沒有實現,想牽手的人也沒有牽。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松樹林,他一個人躲在里面,度過了春夏秋冬。

若是他一直這樣,可能這一生也就普普通通過去了,什麼也不會發生。

直到那一天,林子里闖進了一個不速之客。

秋天,他一個人躺在松針鋪滿的坡道上,陽光柔軟,微風和煦,意識在光影斑駁的林子里變得懶洋洋的,開始模糊。

忽然,他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有什麼東西掉落在松軟的松針上。

潘鳳以為是松鼠,就不予理會。

可是那聲音還是沒有斷絕,突然一顆松塔掉落,砸在了他的鼻子上,他「哎呀」一聲,捂住鼻子跳起。

這個若是松鼠,未免也太調皮了點。

只听頭頂一陣咯咯的嬌笑聲,潘鳳驚慌失措地向松樹上看去,只見一個雲鬢散亂的青衣少女,露出白白的牙齒嬌笑著。

潘鳳頓時就臉紅了,低下頭就準備離去。

那少女步履如風,輕巧地跳了下來,一下子就到了潘鳳跟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潘鳳不敢看她,結結巴巴地說道︰「你……你……你要……要干什麼……」

青衣少女壞壞地笑著,清脆說道︰「我什麼也不干。」

潘鳳捂著鼻子,躲避著她的目光,結巴道︰「那……那……你為什麼堵……堵著我的路……」

少女莞爾一笑,歪著腦袋道︰「你哪只眼楮見到我堵著你的路了?這麼多路不走,偏偏走我這一條。」

潘鳳紅著臉,立馬掉頭走人,可是那少女立馬又來到了他面前,仰起臉,一副得意洋洋之態。

「你……你……你還說沒擋我……我路……」

青衣少女眨眨眼,學著他說話的方式,說道︰「你……你……你能別……別結巴了麼?」

說著她就捧月復笑了起來,嬌若鶯語。

潘鳳漲紅了臉,低著頭,輕聲說道︰「我……我……也不想……」

青衣少女點點頭,笑著說道︰「那這樣好了,我就叫你‘小結巴’好了……」

潘鳳抗拒地抬起頭,卻發現陽光從她背後照射過來,傾斜著落到安靜的松樹林里。

一瞬間,潘鳳感覺,自己內心里似乎有扇門打開了。

想到這里,潘鳳自嘲地笑了笑。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意識也開始下墜。

等待他的是黑暗深淵,還是鳥語花香?

他還記得那個女孩背對著陽光,笑著告訴他︰「從今以後,我們就算是朋友了,我告訴你我的名字,你可要記住了……」

潘鳳反復在心里念叨著,那個名字如同魔咒,一直盤旋在他腦海里。

青秀……青秀……青秀……

「從今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

青秀笑著告訴他。

潘鳳扭過頭,囁嚅道︰「誰……誰要做你朋友……」

青秀一展眉眼,笑道︰「你不是能說好話麼?為什麼要結巴?」

潘鳳也覺得很奇怪,那些話幾乎是不由自主就順利地說出來了。

「我……也不知道……」

後來,潘鳳才得知,她是個染織坊老板的女兒。本該是大家閨秀的她,卻劍走偏鋒。古靈精怪、活力十足的她叫眾人都很是頭疼。

而她很早就注意到了潘鳳。

每當她百無聊賴地坐在房檐上看著街市的時候,總會有一個低著頭,腳步如風的少年穿過這條街。

後來,她偷偷跟著他,發現他總是走到了學堂門口,猶豫半天就又去往後山的那片松樹林里了。

他總是形單影只,就跟她一樣。

好奇心驅使她走到了他的身邊,輕快活潑的她,就像是一只小松鼠一樣。

潘鳳曾經跟她說過︰「你一次出現的時候,趴在樹上,我真的以為你是松鼠呢。」

青秀笑道︰「我就是一只松鼠,是一只成了精的松鼠!」

「真的假的……」

潘鳳覺得秋天的山林有些清冷,不由得模了模胳膊。

青秀齜牙咧嘴地對他說道︰「真的!當然是真的!」

她指著松樹,說道︰「你信不信,我只要一聲令下,它就乖乖地給我回應!」

潘鳳說道︰「怎麼可能……」

青秀說道︰「好,你不信,我就讓你瞧瞧!」

說著她一抬起腳,往松樹上一踹,于是整棵松樹簌簌地撲落一片松針和松塔。

潘鳳捂著腦袋逃跑,叫喊道︰「你耍賴!」

青秀咯咯直笑,說道︰「什麼耍賴,你沒看見,它給了我最熱烈的回應麼?」

他們一起漫步在秋天的山道上,潘鳳一度有種錯覺,她真的是這片山林的精力,一只松鼠精。

她在秋天的銀杏樹落葉間旋轉,衣擺翻飛,卷起片片黃葉,整個山林似乎都在舞蹈。

潘鳳總是走在她後面兩步,她也總是回身跟他說話。

她總是有說不完的話,總是些奇思妙想的東西,豐富了潘鳳單調的心。

潘鳳悄悄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就在之前不遠的距離,可是他總是不敢。

每到快要觸踫到的時候,就又收回了手。

青秀回頭問他︰「怎麼了麼?」

潘鳳只是看著漫天飛舞的金黃的銀杏樹葉,輕輕說道︰「沒什麼……」

他一直沒說,她也一直沒說。

直到有一天,青秀滿眼淚痕,眼眶紅紅的來到了他們約定的地方。

潘鳳問她︰「怎麼了麼?」

青秀眼淚又流了下來,說道︰「我父親讓我嫁人了……」

潘鳳怔怔的,好像沒听明白,可是內心卻在翻江倒海。

青秀哭著說道︰「你沒听到麼?我要嫁人了!」

潘鳳茫然地點點頭,說道︰「唔……」

他感覺像是從別人口中說出的那般陌生。

她一直哭,他一直安慰。

潘鳳感覺心里有什麼東西碎掉了,鏡花水月,雲霧縹緲,都不真實。

他遙遙地看著天空,原來過了這麼久,想起她也還是會笑。沒想到過了這麼久,想起她的淚,還是會難過。

如果他當時勇敢一點,如果他骨氣勇氣抓住了她的手,如果……

如果可以重來……

人生沒有如果,更不能重來。人生不是選項游戲,無法在關鍵處存檔重新做出選擇。

到了今天,潘鳳也終于釋懷了,他要帶著為數不多的美好永遠沉睡下去了……

潘鳳用盡自己最後的力氣,告訴了吳雪那個地址,那個他一直魂牽夢縈的地址。

可是他一直沒有勇氣再面對她,就像他從來沒有勇于面對自己的心一樣。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已經到了谷底,就連喘口氣都劇烈的疼痛著。

意識的最後,潘鳳想到,當她在听到他的事以後,會不會也笑話他呢?

一個冷冰冰的仵作、一個殺人搶黃金的賊子……

潘鳳不由得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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