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雪說完,依舊覺得後背發涼,好像那個神秘人就站在他的身後,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這種被人窺視的感覺叫他很不舒服,可他什麼也做不到。
翎歌神秘一笑,靠近他說道︰「那你是懷疑我了……或者說,懷疑過我?」
吳雪苦笑道︰「我只是這麼假設,那個人如果真的存在,也只會在我們之間……」
他也有過一瞬對翎歌產生了懷疑。這個女子太過神秘,而且變化多端,就好像是一個演技極佳的演員,面對不同的場景使用不同的表情神態,而且絲毫沒有生硬突兀的感覺。
就像她現在神秘的微笑著,身體前傾,靠向他的方向——就此動作和神態,讓吳雪很是不解。她究竟向自己展示的是哪一面呢?好的,還是壞的?或者說兩者皆不是,而只是一種習慣上的應對?
翎歌霍然一笑,往後一靠,悠悠說道︰「你就算是懷疑我,我也絕對不會有怨言……就像我現在也在懷疑你一樣。」
吳雪道︰「懷疑我?」
翎歌面帶微笑,眯睥著吳雪,眼中好似有萬般風情。隨之,她幽幽說道︰「有時候真的懷疑,你是否真的存在……現在我閉上眼楮,再睜開,你是否就會消失不見?」
吳雪苦笑道︰「這是什麼話……」
翎歌伸著雙腿,慵懶地看向屋頂,說道︰「你的存在給人一種極度不真實的感覺……為什麼說是這種感覺呢,就好像我是在面對一個完整的人,而不是有所殘缺的人……」
吳雪無奈而笑,說道︰「就像月亮一樣?」
翎歌說道︰「月亮嗎……也許不是。月亮的陰晴圓缺只不過是天氣使然,始終改變不了它存在的本質……」
吳雪也來了興趣,悠然喝了一口茶,說道︰「那我是怎樣一回事?為什麼會給你這種感覺呢?」
翎歌沉默一會兒,低垂著眼眸,看著自己的鞋尖,這才說道︰「我們都是不完美的存在,人也是無法做到完美的。但好像只有你才是完美的,完美的就好像是一個虛構的人物,為了某種原因才被創造出來的……」
吳雪頓時噗呲笑了出來,說道︰「是嗎?我就是這樣的人嗎?像是某個話本,某個小說里的人物?為了滿足作者的某種需要才被創造出來的嗎?」
翎歌道︰「別問我嘛,我只是有這種感覺……你給人的感覺就是極度不真實的……」
吳雪嘆了口氣,說道︰「也許這種不真實只是人類虛偽的表現……」
翎歌挑了挑眉,就好像是在撩撥他的心弦。她說道︰「是嘛……那真實的你,又是什麼模樣呢?」
吳雪沉吟不語,這才說道︰「一個普通人吧……」
翎歌噗呲一笑,說道︰「雪公子還真是謙虛啊!」
吳雪也笑了,說道︰「誰知道呢?我們的存在究竟是不是真實的呢?我想這些都不重要……我們只是在扮演著自己的人生角色,所以只要演好自己就行了。我能感受到我,也能感受到你。兩個人就算是不在同一個地方也還能記起有這麼個人存在,我想這被人深植記憶中的念念不忘,就是一個人真實存在的證明吧……」
翎歌點點頭,笑著說道︰「跟你聊天還真是開心啊……」
吳雪苦笑嘀咕道︰「我們這真的是在聊天嗎……」
翎歌說道︰「我之所以會有這麼一種感覺,不是懷疑你是不是個隨時都會消失的幽靈……而是覺得……」
吳雪問道︰「覺得怎樣?」
翎歌說道︰「覺得你像是個……」她思忖著,隨之說道︰「像是一片風雨,會潤澤一片森林,而不只是一株花苗。」
吳雪苦笑道︰「我是這樣的人嗎?」
翎歌笑著說道︰「只是感覺,感覺而已。有時候覺得你真的是個各項指標都完美無瑕的人,這世上可真找不到第二個你這樣的了……」
吳雪無奈苦笑道︰「像我這樣?我想,像我這樣渾渾噩噩、優柔寡斷、仁慈心軟的老好人,江湖上一抓一大把吧?」
翎歌驚疑道︰「欸——你是這樣的人嗎?」
吳雪說道︰「是……吧?」
翎歌隨即笑道︰「你還是真會看輕自己……我都這麼不覺得……」
吳雪很是好奇自己在她心里是什麼樣的,于是問道︰「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呢?」他立馬補充道︰「除了存在的真實性以外……」
翎歌想了想,沉吟道︰「我想想……你是個認真、善良、執著,當然確實優柔寡斷的一個人。」
吳雪苦笑道︰「在你眼里我是這樣的嗎?」
翎歌道︰「是啊。」
吳雪嘆了口氣,說道︰「可能我只是讓你看到了比較好的一面吧……」
翎歌揶揄道︰「想你這種優柔寡斷的老好人,恐怕會孤獨終老吧……」
吳雪道︰「有這麼悲慘嗎?」
翎歌眼楮直直地看著他的眼楮,幽幽說道︰「你這樣,可是會被別人利用的。」
吳雪嘆了口氣,說道︰「能被人利用,只能說明一個人還有價值吧……」
翎歌道︰「你居然會這麼想?」
吳雪苦笑道︰「我不這麼想,別人不會不這麼想。這江湖就是這樣爾虞我詐、是非難辨,又有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呢?」
翎歌怔怔地看著他,隨之莞爾笑道︰「沒想到你還是一個悲觀主義者。」
吳雪苦笑道︰「我不是吧……只能說,這就是現實,而不是一個個只會謳歌虛無美好的詩人作家放著滿目瘡痍、鬼蜮橫行于不顧創造的童話世界。」
翎歌在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笑眯眯地看著他,這讓他覺得很是別扭。他把手指放在了臉上,這是他害怕被人盯著時所慣用的伎倆。
她忽然說道︰「若是時間充足,你也會不會愛上我呢?」
吳雪一怔,他的笑僵在了臉上。她為什麼會這麼問?
吳雪的笑很別扭,說道︰「你……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翎歌說道︰「你可別誤會,我是指你像對別人一樣,對我也那麼好……只是說,像是愛護一樣,不是你想的那種……」
吳雪模了模鼻子,不由得苦笑,說道︰「你還真是……令人費解……」
翎歌靠在椅子里,仰頭看著屋頂,她的頭發如瀑般垂下,幽幽說道︰「你的愛是一片春雨,還是一汪清泉呢?」
吳雪嘆了口氣,說道︰「能關愛眾人的只有神……我是個凡人、普通人,恐怕只會愛上一個人。其他的,都是在為人應有的善良和仁慈的限度內吧……」
翎歌忽然一笑,說道︰「你的想法還真是跟蘭兒妹妹的有異曲同工之妙……」
吳雪知道她們之前肯定聊了什麼,也說的很多,原來她們也說了類似的話。
翎歌道︰「你就不想知道蘭兒妹妹是怎麼看待你的嗎?」
吳雪很想知道她是什麼看待自己的,但是他想親口听她告訴自己,而不是通過別人之口。
吳雪淡淡笑道︰「很想,但是我只想听她說。」
翎歌點點頭,笑道︰「你們兩個還真是情比金堅啊……」
吳雪轉而說道︰「那麼你呢?你是怎樣的人呢?」
翎歌神情忽然有些失落,她在提別人的時候,總是開懷一笑,每當提到自己,都是一陣恍惚。
「也許……我什麼也不是……」
她低垂著眉眼,燈火在一邊映照出她的輪廓,像是一個不透明的影子,只是這影子隨時有可能消失。
就像她先前懷疑吳雪般,開始懷疑自己。
他們坐在屋子里,閑聊著,喝著熱茶,但總是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他們都好像是在對一個逝去已久的人說話。
只要他們一眨眼,面前的人就會消失。
吳雪道︰「什麼也不是?有這種人嗎?」
翎歌有些恍然,感覺一切都只是在做夢,連她自己也是虛構的一份子。她的心里莫名的生出很多情感,相互矛盾,無法和解。
翎歌卻轉而一笑,說道︰「我就是這樣的人!」
吳雪點點頭,很認真地說道︰「確實,是一個很獨特的人。特立獨行,又很瀟灑不羈。」
也許,這就是吳雪對她的看法。人們不都是在意自己在別人眼中的看法?是不是所有人的看法都很重要?也許不是。只有重要的人,看法才很重要。
翎歌笑道︰「我有你說得這麼酷嗎?」
吳雪想了想翎歌牽一匹白馬,行走在江湖上的模樣,忽而笑了起來。
「真像是個快意恩仇的女俠客……」
翎歌幽幽道︰「我若是像你說的那樣……就好了……」
吳雪道︰「你說什麼?」
翎歌道︰「我在說,很快就能出去了呢……」
吳雪一頓,點點頭,說道︰「應該是吧,風箏已經做好了一個樣品,我也試飛了一下,應該沒有問題。只要眾人再多做幾個,應該就可以逃離這里了。」
翎歌輕聲說道︰「在這里待久了,就好像連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都不知道了……也許一個人盡可能逃離,但總是無法逃離心中的牢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