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雪覺得不寒而栗。天色驟然變暗下來,而就是這麼一瞬間,一股風吹過來,就不再是之前的溫暖。
吳雪看著血淋淋的現實,腦子里一片漆黑,似乎就連他的意識也變得晦暗起來。
他不敢再看那口大鐘了。就是站在它的旁邊,雖然已經離案發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他似乎還是能听見那撞擊產生的鐘聲,幽幽不絕,在狂風大作的夜晚嘶啞。
就在吳雪沉湎于逝者的哀然神傷之時,忽然他的肩膀被人一拍。這一拍力氣不大,甚至有些微弱,但是吳雪卻被嚇掉了半條命。
吳雪猛一哆嗦,立馬回過身,才發現不知道何時潘鳳已經到了他的身後。他好像在笑,又好像什麼表情都沒有。他的面色在陰天黯淡的光景里更娟加晦澀陰沉。那是一層灰色的薄霧。不知道為什麼,吳雪害怕此人的那一雙眼楮。那一雙眸子似乎也是灰色的,里面滿是人們看不懂的東西,沉陷在眼瞼框住的世界里。
潘鳳微微笑了一笑,說道︰「你也在這里啊……」
吳雪定了定心神,勉強說道︰「我想再看看現場……」
潘鳳點點頭,說道︰「我也正有此意。」然後他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大鐘。讓吳雪感到膽戰心驚的是,潘鳳居然把鼻子貼上那塊血跡聞了一聞,就好像是一個嗜血的野獸一樣。
不久,潘鳳幽幽說道︰「怎樣,對于此次殺人事件,你有什麼看法?」
吳雪說道︰「我猜測死者是被凶手活活撞死的,就是往這口大鐘上面撞死……」
潘鳳點點頭,說道︰「那這麼說,黑猴子的死因不是被扭斷脖子了?」
吳雪蹙眉道︰「我也懷疑這種可能,但是現場周圍沒有發現血跡,地上的灰塵也沒有被人為清掃的痕跡,除了一些腳印。」
潘鳳道︰「有道理……」可是他疑惑地「嘖」了一聲,轉而說道︰「既然如此,為什麼地上沒有留下血跡呢?」
吳雪也是一怔。這個問題被他疏忽了。他喃喃道︰「對啊……為什麼既然是撞死在這口大鐘上,大鐘上沾染了血跡,為什麼沒有濺到地上……?!」
潘鳳道︰「毫無疑問,這里就是黑猴子的死亡現場。地上的灰塵沒有被擦拭破壞的痕跡,那麼就怪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是巧合,還是因為其他原因?」
潘鳳略微沉吟,接著提出一個問題︰「既然是把死者活活撞死,又為什麼要把他的脖子扭斷?」
吳雪嘆息道︰「因為泄憤。」
潘鳳有些吃驚,說道︰「泄憤?」
吳雪點點頭,眼前似乎重現了昨晚的驚心動魄。他說道︰「對于這莊子里的事,潘前輩知道多少?」
潘鳳動了動腳步,來到大鐘前,吳雪看不到他的臉。良久,他才悠悠說道︰「我也不知道。說實話,我被邀請來協助趙員外捉拿玉江大盜,實在是讓我有些意外。」他略微低頭思忖,似乎沉浸在自我的疑惑中。
吳雪道︰「意外?」
潘鳳接著說道︰「我只是個衙門里的小小仵作,活事與我無關。我每日面對的,就只是各種各樣的尸體。這個世界似乎離我很遠,我時常听著街市的喧囂,卻毫無感觸和親近感。」
他幽幽嘆了口氣,說道︰「這個山莊很古怪,不過也有點讓我興奮的地方……」
吳雪感到很是意外,驚疑道︰「興奮?」
潘鳳道︰「你若是習慣了某一件事,如果突然失去了它的話,會很難適應。起初我以為這只是一場惡作劇,但是經歷了昨晚的事以後,我才發現,這個山莊遠不太平。于是,閑暇松散的神經似乎再次緊繃起來,這樣難道不會讓人興奮嗎?就算是血淋淋的事實也好,就算是一場精心謀劃的復仇也好,我都不感興趣。我只想做我該做的事、能做的事,日復一日。或許……我們都卷進了什麼復仇陰謀,也許下一個死者就是你我。如果真是那樣,也許我會覺得解月兌……」
吳雪沉默良久。潘鳳雙手背在身後,灰色的身影在灰色的陰雲里。
潘鳳悠悠說道︰「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的話,你也許可以找到什麼線索,將這個躲在陰溝洞里的老鼠給抓出來。」
吳雪很是疑惑,他的心里被一種悲涼和麻木佔據,似乎就連剪不斷的風也是。這棟鐘樓沉浸在繚繞寂寥的江風中,似乎在述說什麼不為人知的事情。
這時,潘鳳哈哈一笑,說道︰「說遠了……言歸正傳,對于剛才提出的那些疑惑,你還有什麼看法嗎?」
吳雪嘆了口氣,說道︰「所有的問題都擺在眼前了。可總有琢磨不透的地方,是不是忽略了什麼?」
潘鳳道︰「最大的問題就是,那些血跡為什麼會消失,還是在不破壞陳舊的灰塵的情況下。」
吳雪道︰「也許是因為布?」
潘鳳道︰「布?」
吳雪道︰「也許凶手在把死者的臉往大鐘上撞的時候,死者臉上蒙著布。」
潘鳳點點頭,說道︰「有可能……布遮著死者的臉,才沒有讓血跡順著大鐘流到地上。而布吸取了很多血。汲出的血沾染到了大鐘上……」他咦了一聲,接著說道︰「可那些黏連的皮肉是怎麼回事?如果死者臉上包著布的話,皮肉又怎麼會在上面?」
吳雪道︰「可能是因為風……」
潘鳳輕輕一笑,說道︰「是風嗎……?」
吳雪點點頭,說道︰「昨晚我們都是听到了鐘聲才發現了黑猴子的尸體。昨晚風很大,他被人吊在這里,扭斷脖子,讓他的臉對著大鐘。因為風的原因,他像是一根撞鐘木一樣,不斷地撞擊摩擦著鐘,所以皮肉沾到了上面。」
潘鳳道︰「很有可能……風再大也不會把人的臉弄成那樣,只有可能是他的臉當時已經被毀壞了,尸體在風吹動下,不斷撞擊大鐘,所以大鐘上才有些許皮肉的殘留……」
吳雪道︰「按道理說,人被吊起被風吹動撞向大鐘,是不會發出太大的聲音的,只是因為繩子的綁法才讓死者可以不胡亂搖晃,而是直直對著鐘上撞去。」
潘鳳揚起頭,看了看上面,繩子依舊吊在那里,綁著脖子的那根上面還沾染了很多血跡,已經發黑了。
潘鳳忽而笑了笑,說道︰「不錯,不錯。正是如此。」他想了想,說道︰「一直听說那黑猴子一身邪功,而且心狠手辣,死在他手上的武林高手不計其數,可他怎麼會這麼輕易就被人殺了呢?」
這也是一直困擾吳雪的問題。他們都是听說黑猴子如何了得,可是誰也沒見過他的身手,無法確認他的武功到了何種地步。但如果信了道听途說的譫言,那麼能殺害黑猴子的人,武功必然已經到了很深厚的地步,否則又怎麼能輕易將一個高手治服?
吳雪凝眉道︰「也許這個人的武功很高吧……」
潘鳳道︰「我們剛才搜查了整個山莊,包括黑猴子的房間在內,都沒有發現安神藥或者其他催眠藥物。而且,我檢查了他的尸體,並沒有中毒的跡象。目前來看,只有這種可能了。」
吳雪嘆了口氣,說道︰「可還是無法找到凶手是誰的線索。昨天晚上大風,一片漆黑,時間上也很模糊,而且每個人住的地方都很分散,都沒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這根本無法指定一個可能的嫌疑人……」
潘鳳笑了笑,幽幽說道︰「這個你就不要再多想了,他一定會再出現的……」
說完,他就徑直下了樓,只留吳雪一人呆呆地站在樓頂上。
吳雪嘆了口氣,放遠視野。從這里可以看見整個山莊,也可以看見自己所在的北院。
這個山莊的構造毫無規律可言,里面沒有任何美化,沒有樹、沒有草,甚至連鳥也不會再此停留。里面的道路和亭子都很雜亂,就好像是隨便排了幾塊青石當成路了一樣。
一陣風吹來,將吳雪的思緒吹亂,他感覺有些冷。一夜未眠,加上風吹,讓他現在疲憊不堪。
他不想再在這個讓人孤寂恐慌的地方多待,于是走下了樓。他連中午飯也沒有吃,就直接回到了房間,僕人上了一壺新茶,吳雪喝了一杯,像是靜默的石雕一般坐在椅子上,保持著端茶的姿勢。
吳雪覺得無比壓抑。這不是個會讓人聯想到美好景色、金娥嬌嬪的山莊。這里就是一個監獄。一個冰冷無情,什麼都沒有的監獄,只會一點一點將人的耐心和理智消磨干淨。而玉江大盜殺人事件將這種死寂打破,更添了幾分詭異的氣氛,壓抑到讓人喘不過來氣。
吳雪氣惱地拍了拍腦袋,喘著粗氣,他有種感覺,就算是玉江大盜還未殺人,他們遲早也會瘋掉,從而自相殘殺。
這個地方太過詭異,太過壓抑,它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它小到走上一圈不要兩刻鐘,它大到無論你怎麼琢磨,都琢磨不清其中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