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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彼子寧折弗彎

巴雷連滾帶撲地奔下坡,前方是荒蕪石岡,寸草不生,血霧還未蔓延過來。

巴雷松了口氣,石岡邊緣是萬丈崖壁,陡岩猶如刀削斧劈,光禿禿一片,找不到可以攀爬的藤蔓。他咬咬牙,五指扣如虎爪,俯身去抓石壁,打算冒死爬下去。這次只要逃得性命,他一定奮發苦修,再不當喪家之犬。

虎爪探出,卻扣了空。巴雷一呆,又一次抓向山石,明明近在咫尺,可手怎麼也模不著。巴雷心急火燎,繞著崖壁試了一圈,結果還是如此。

「格老子的,難道這兒也有陣?要麼是啥子障眼法?」巴雷又躁又驚,左思右想,干脆把心一橫,閉上眼決然往崖外沖去。

「   ——」腳下如踩實地,巴雷睜開眼,面色劇變,他正向來時的方向往回跑!

「啊!」巴雷仰天怒吼,猶如受困傷虎,始終不能掙月兌牢籠。半炷香之後,支由望見巴雷孑孑孤行的身影,腳步滯重,神色萎靡,整個人像被掏空了。

支由發出刺耳的狂笑,踉蹌著跑過去,一把扯住他干嚎︰「你還想跑?跑得了嗎?這可是祖庭的絕陣啊!俺們都完了,都要等死!俺們都要死了啊!都是你個沒腦子的龜兒子害了俺,都是你!」

「你個龜兒子瘋了!」巴雷忿然推開支由,支由一倒在地上,披頭散發,捶胸頓足。

「鏘!」群起圍攻中,孫胡瞅準機會,烈焰赤銅棍仿佛火龍擺尾,掀起一排洶洶火浪,掃向烏七腰間。

這一棍蓄勢極久,攻其必救,烏七不得不抽回刺向身側馬化的長劍,左足點地,縱身迎上。

劍棍先是相擊,後而發出一連串綿密聲響。劍鋒似鳥羽疾顫,一次次與棍身相觸。每踫一次,便消解一份棍勢;每撞一次,便帶動烏七身形騰挪,變幻方位,馬化們的一**攻擊從他身遭屢屢擦過,無一命中。

孫胡再次暴吼,全身濁氣毫無保留地涌出,烈焰赤銅棍陡然變勢旋轉,疾如滾輪,迫使烏七長劍遮擋,不斷倒退。

烏七暗自冷笑,孫胡如此揮霍濁氣,猛打狂攻,必定不能持久。一旦氣竭,便是自己取其性命的一刻。

「    ——」棍輪愈轉愈急,帶起漩渦般的激蕩氣流。「砰!」邊上一頭馬化被勁氣波及,卷入其中,渾身血**天飛炸,遮住了烏七的視線。

烏七不假思索,抽身急退,一邊在周遭布下層層防御劍光。「砰!」又一頭馬化被烈焰赤銅棍帶起,像擲出的巨石,轟然砸向烏七。

鮮血怒濺,烏七的長劍剛剛觸及這頭馬化,對方就渾身炸開,幾滴鮮血穿過密集劍網,濺在他臉上,火辣辣地疼。烏七倉促再退,長劍勉強格開烈焰赤銅棍,緊接著,又一頭馬化被棍輪攪住,狠狠撞了過來。

烏七暗生焦躁,孫胡已然殺紅了眼,不惜拿族人的命來填。濁氣通過烈焰赤銅棍灌入馬化體內,只要劍一接觸,立即炸裂,內蘊的氣勁四處激射,不亞于暗器殺傷。

轉眼間,又一頭馬化被棍身纏住,猛撞過來!

烏七冷哼一聲,既知孫胡算計,又怎會叫他如意?當軀微側,讓開那頭馬化,長劍蓄滿凌厲的劍氣,穿過重重棍影,直穿棍輪中心。

「當——」金屬的震擊聲刺耳傳出,疾旋的棍輪像被刺中七寸的毒蛇,軟軟垂下。烏七劍鋒猝然彈起,以電光火石般的高速直射孫胡咽喉,再不留半分余力!

這一劍瞅準棍輪的最弱處,蓄謀已久,勢在必得!劍尖相距咽喉越來越近,烏七嘴角露出一絲自矜的笑容。到底是蠻荒的猴子,怎及得上羽族天人妙化般的劍術?

眼看劍尖觸及咽喉,烏七臉上的笑容僵住,右膀突然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再也無法前伸一分。

他駭然回頭,一頭馬化齜牙咧嘴,倏然暴長的手臂緊抓他右膀,另一手擊向他右肋,正是那頭剛被棍輪撞來的馬化!

蠻荒猴子使詐!霎時,烏七恍然驚悟,孫胡那一棍使用的竟是巧勁,這頭馬化未被濁氣灌體!

孫胡先犧牲幾個族人,迷惑自己,再將這頭馬化送過來,使自己誤以為對方必然炸裂,置之不理,趁機偷襲得手!

「咯吱!」烏七的臂膀被捏得生疼,孫胡獰笑擺頭,避過劍尖,揮棍直劈而下!與此同時,馬化的硬拳擊中烏七右肋,打得他一個趔趄,肋骨發出輕微的開裂聲。

抽劍回防已然不及,烏七勉強聚氣,手腕下挫,以劍鍔封住烈焰赤銅棍。

「轟!」狂猛的勁氣震得烏七踉蹌後退,眼冒金星。饒是如此,他不忘長劍下劃,將那頭死拽右膀的馬化一劍斬殺。

「砰砰砰!」十多頭馬化縱身躍起,數十條手臂倏然探長,紛紛抓住烏七身軀,發力撕扯!

烏七痛吼,長劍光芒大盛,繞身一旋,血光飛灑,一條條毛茸茸的粗臂斬落在地,幾只手上兀自抓著烏七血淋淋的皮肉。

不等烏七緩氣,孫胡的烈焰赤銅棍全力砸出,濁氣排山倒海般壓來,巨猿法相發出震耳欲聾的暴吼。

「咚!」棍劍相擊,長劍發出一聲哀鳴。烏七向後飛拋,面色慘白,口中猛地噴出一道鮮血。

「沒想到,烏七竟被孫胡陰了一次。」巴雷昔日設宴的高樓上,支狩真遙望山坡戰況,頗感意外。「 當 當」,幾面毀壞的竹窗被山風掀起,拋向半空,重重落在樓外,摔得粉碎。

下方已經看不到一個活人,尸骨也蕩然無存。血霧鋪天蓋地,吞沒了大半個山寨,滔滔不息地向山坡的亂石堆涌去,把那里圍得水泄不通。

「羽人向來自大,這些年號令八荒,養尊處優,漸漸不復當年血性。殊不知馬化久居凶險蠻荒,與獸斗,與人斗,與天斗,可謂身經百戰,游走生死,哪會不諳一些狡詐伎倆?」王子喬淡淡一哂,「更何況,不論武道、術道還是劍道,都當以正為主,以奇為輔。搏殺、修煉、為人處事……,莫不如此。正所謂‘萬物多變,然萬變不離其中。’」

支狩真略一沉思,欣然道︰「與先生交談,總能收益。」他目光一轉,走到居中的虎皮大椅旁,撫模著厚軟的皮毛,感慨道︰「巴雷最喜歡這把椅子,因為這是家父生前的座椅,代表了支氏族長之威。」

呼呼夜風從四面灌入,底層的一根撐柱已經半塌,「嘎吱」亂搖。整幢竹樓劇烈晃動,開始向左傾斜,虎皮椅也滑過去,被支狩真一手按住。「可惜他不明白,重要的不是這把椅子,而是什麼樣的人去坐。」

王子喬笑了笑︰「我倒不這麼看。支野、巴雷都不在了,可這把椅子還在這里。」

支狩真秀眉微挑,火勢正從一處廢墟漫延過來,即將燒及竹樓。

王子喬又道︰「你倒是夠謹慎,還在等那個羽族的後手?」

「看來是不會有了。」支狩真失笑道,「是我多慮。」

「轟隆」一聲巨響,猶如晴天霹靂,山坡處炸開一個巨大的火球,耀眼的火光照得夜空亮如白晝。支狩真清晰望見,孫胡、烏七被炸得血肉模糊,搖搖欲墜。

「孫胡自爆了烈焰赤銅棍!」王子喬仔細瞧了瞧,禁不住擊節大贊,「好一個悍不畏死、當斷則斷的馬化!唯有如此,方能抵得過技高一籌的羽族劍修。」

「倒也省了我不少手腳。」支狩真緩步走下竹梯,火苗舌忝著了底樓的撐柱,開始向上撲躍。停了一下,支狩真收回腳步,反手抓住虎皮大椅,推向大火。

火光猛地一竄,虎皮燃燒、翻卷,發出撲鼻的焦臭,椅子被燒得「 里啪啦」亂響。支狩真若有若無地瞥了王子喬一眼,拾級而下,往山坡徑直行去。

「轟!」塵煙升騰,竹樓在支狩真二人後方傾塌,化作熊熊大火。支狩真一邊前行,一邊雙手變幻巫符。「隆隆隆——」地動山搖,一片片廢墟跟在支狩真身後炸開,碎屑漫天飛濺,再不留半點痕跡。

驀地,一記急促的嘯聲從山坡上響起,如一根繃緊的鐵弦彈向高空,遠遠蕩向群山。

「是烏七的嘯聲!」王子喬目光一凜。

「他在求救!」支狩真心頭一沉。

「有一個煉神返虛的羽族劍修宗師!」二人面色齊變。

嘯聲愈來愈急,烏七蓬頭垢面,皮枯肉焦,一邊揮劍與孫胡苦苦搏殺,一邊連連發出厲嘯。

孫胡同樣傷痕累累,胸背鼓滿燒燙的水泡。但他氣勢更狂,攻勢更烈,不要命地向烏七拳打腳踹,無視刺來的劍光。

雙方的動作越來越遲鈍,勁氣愈發虛弱,仿佛在打飄。什麼武技、劍術、身法,俱都難以應用,只剩下疲憊的以攻對攻。

四周圍,馬化的斷肢殘骸灑了一地。十多丈外,巴雷灰頭土臉地趴著,左臂炸飛,右腿燒得黑里透紅。支由的半截身子橫躺坡上,頭顱隨風「咕嚕」滾動,老眼圓睜,充滿驚懼。

嘯聲變得斷斷續續,開始轉弱。「呲!」烏七揮劍捅穿孫胡小月復,立刻被孫胡一拳重重轟在肩膀。他再斬,孫胡再拳轟,如同兩頭負傷的野獸,拼個你死我活。

「罷手吧!」烏七終于忍不住嘶喊,「再斗下去,你我只會玉石俱焚!」

「賊鳥人,你也曉得怕?一起死,咱們一起死!」孫胡喘著粗氣大吼,掄拳再打。

烏七漸漸力竭,嘯聲變成了無力的嗚咽。「鳳老為什麼還沒來?不可能的,鳳老不可能趕不到……」烏七驚疑交加,臉上顯出絕望之色。

「 當——」孫胡一把抓住烏七手腕,長劍墜地。「 嚓」一聲,孫胡扭斷烏七手腕,奮力一個過肩摔,把烏七甩在地上,騎上去揮拳猛砸。

「澎!澎!澎!」孫胡一拳接一拳打在烏七胸口,鮮血噴涌,肉末橫飛。烏七的眼神漸漸微弱,口鼻氣息漸無。

「最後還是咱殺了你個鳥人!哈哈,哈哈哈哈!」孫胡仰天狂笑,笑聲猝然一止,血沫從口中汩汩涌出,身軀往後仰倒,力竭身亡。

過了片刻,巴雷蹣跚著站起身,一步步走過來。「都死了。」他喃喃自語,茫然望向四方。血霧遮天,地脈震顫,山坡仿佛一座血海中的孤島,隨時會沉沒。

腰間驟然一痛,冰冷的刀鋒扎進來,直透腎髒。巴雷狂吼一聲,返身一拳,把背後偷襲那人打得肋骨折斷。

「巴狼!是你!」巴雷目眥欲裂,不能置信。

「巴雷,是俺……」巴狼痛笑著挺動手腕,刀刃再入三寸,切割內髒。

「為什麼,為什麼殺俺?」巴雷怒極欲狂,揮拳打斷巴狼手臂。

「你……不會……明白的。對了,少族長臨走前,有……幾句話,要我……要我告訴你。」巴狼另一只手揪住巴雷,喘息著道,「少族長說,‘你獨攬大權,不能盡忠;養虎為患,不夠狠辣。你做不成巫族英雄,又無能當一個梟雄。這樣的你,還是成為支氏重振的踏腳石吧。」

巴雷呆了呆,喉頭突然一緊,被巴狼一口咬住,鮮血噴濺出來。

「你這頭養不熟的狼崽子!」巴雷瘋狂揮拳猛擊,巴狼白牙森森,死死咬住巴雷喉嚨,任由胸口被打得塌陷,就是不松口。

巴雷的拳頭越來越無力,終于頹然垂下,腦袋一歪,氣絕身亡。

「你也配懂狼?」巴狼慘笑,吐掉口中血肉,目光投向亂石堆。

血霧翻涌分開,露出支狩真疾步而來的身影。

「他不行了。趁那個羽族還沒來,立刻走!」王子喬按住支狩真,袖口飄出一只紙鶴,振羽展翅,化作一頭高大神駿的白鶴,發出陣陣清唳。

山坡上,巴狼對支狩真搖搖頭,堅決又決絕。他艱難地笑了笑,轉過身,抬起脖子,痴痴仰望天上皎潔的明月。

山風刮過,又是一年月圓。

又是一年孤獨。

阿姆,你還好嗎?

分開的血霧激烈起伏,終于一點點彌合,向山坡圍涌。白鶴排空而上,載著王子喬和支狩真飛向夜空。

兩人听到一聲蒼涼的狼嘯從下方遙遙傳來,低頭瞧去,血霧洶涌如海,遮沒一切。

阿姆,我來了。

支狩真渾身顫栗,淚流滿面。

「支野生前,一定密囑你事後干掉巴狼吧?」王子喬淡然道,「現在這樣也好,免得你糾結。」

少年含淚盯著王子喬,目光卻慢慢透出一絲奇異的堅定︰「你不明白。」

他了解他的心願。十年前,他們菜窖相見,他就懂了。

是狼,就要奔嘯山野。

人世不過是又一根鐵鏈。

支狩真閉上眼,昂然擊掌高歌︰

「威兮威兮,

擊刀其鏘。

彼子赳赳,

寧折弗彎!」

歌聲愴然飄遠,半空中,一襲深紅色的祭袍悠悠落下,沉入血海,再不復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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