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晚已經深了, 但是落海西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踩著凸凹不平且積滿泥水的青石板路,穿過老京城滄桑的胡同子, 漸漸地能听到空氣中飄散著隱隱的喧鬧聲和音樂聲, 這附近大約有300家夜店,燈紅酒綠的井子門在夜幕之下,絲毫沒有沉寂的跡象。
club的門口聚集了許多歌迷, 有些夜店咖和搖滾老炮在路上踫了頭,因為找樂子的地方不同, 干脆圍在人行道上嘮起了家常。拋掉了白日里或刻板或華麗的偽裝和面具, 站在街道邊成群結伙的年輕人們開始盡情地嬉笑怒罵。他們總是能夠把娛樂時間掐得剛剛好, 在最後一個話題聊完的時候,趕在開場那一刻準時進到夜店里。
容修從員工通道大門出來,感覺到一陣寒氣撲面而來。
今晚真冷,下午還暖陽普照, 傍晚就起了西北風。京城市樹還沒抽芽兒, 紫薇花壇里光禿禿的, 風里卻能聞到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這會兒風小了些,但有濕氣。
要下雨了, 他想。
「容哥!」還沒走出俱樂部大門,身後就傳來焦急的追喊聲。容修轉過身看過去,丁爽已經從員工通道出來, 手里還拎著一件風衣,「蒼總讓我把衣服給你送出來,讓給你趕緊穿上。哥, 這個時間打不著車,你還打算走回去?」
看著丁爽遞來了風衣,容修習慣性地側身,微微抬起手臂︰「沒多遠,就當運動了。」
丁爽歪著頭,打量著容修一副自然而然的架勢,一臉呆滯地沒有反應過來。
直到看見對方略側過頭,狹長的眼角瞟過來,丁爽猛地福靈心至,利索地抖開衣服,在背後幫他把風衣披上了……穿好了……連背後並不存在的褶子也撢了撢……
呃……
這是哪一出兒?
這是「爺」的派頭啊!
這特麼的鬧哪樣,是自己產生「奴性」了,還是對方太過「雄主」啊?丁爽後知後覺地傻杵在一邊,差點有沖動來一句︰「爺,慢著些家走,再來誒您內。」
手臂伸進袖子里,容修抬起雙手,微仰著下巴,襯衣胸口處解開兩顆扣,露出喉結和鎖骨。他整理一下黑襯衣領口,又隨手提了提風衣的衣領。
如果不是在大街邊,丁爽都懷疑他在拍廣告︰「……」
容修眉心微動,意外地發現衣服較為合身,他以為會小很多。
蒼木的身材還好,但兩人的身高卻相差近十公分。整體來說,蒼木並不如容修「穿衣顯瘦,月兌衣有肉」,蒼木是真沒什麼肌肉,但容修穿上這件風衣的時候,肱二、三頭肌處竟然絲毫也不覺得繃緊。
黑襯衣,夜空藍仔褲,戶外靴,搭配著羊絨質地的大地色系中款休閑風衣,戴著金絲眼鏡,頭發抓了啞光發蠟,長腿長身的男人站在華燈初上的街道邊,簡直就像個亂入的時裝模特一樣英俊得不像話。
這樣的男人出現在井子門,橫看豎看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都市雅痞,夜店狙擊手,撩妹情聖,丁爽心思活絡,暗暗咋舌,或者是……豪門敗家子。
容修撇頭看向丁爽,剛要開口道別,動作卻頓了頓,他輕輕垂下了眼瞼,眼底閃過一絲困惑。
「哥,我想起來了,剛才那人,好像是顧影帝。」丁爽說,「我之前不是說過嗎,我們蒼總很牛逼,認識很多大人物,那個就是顧影帝啊。」
容修點頭︰「嗯。」
話音剛落——
「喂,丁丁!開場了嗎,怎麼出來了?」遠處迎來一伙歌迷,對著丁爽打了聲招呼。領頭的帥哥回頭指了指走遠的一幫年輕人,「他們都說,你家新來了個駐唱,唱歌真是絕了,在井子門能排得上這個,」他比出一個大拇指,「本來咱們打算去la找琥哥的,听說你家來了鎮場子的,所以過來看看,真的假的?要是真的,我今兒就帶兄弟們進去了。」
來人名叫華子,是井子門的趕場歌手,對于他一見面劈頭蓋臉就問這個話題,丁爽一點多余的表情也沒露出,顯然這兩日都已經習慣了,他笑嘻嘻地回答︰「當然是真的啦!不過,今晚我們容哥沒有演出,況且這個時間也該特邀樂隊開場了。」
「今天不演出?哪天有?」華子問。
「還不確定呢。」
丁爽暗戳戳地看了眼身後。
三米外,男人側身負手而立,正抬眼遙望遠方的夜空,墨黑的天空有一架小飛機在一閃一閃的,他看起來相當愜意,卻沒有過來和同行交流的意思。
丁爽無奈地想了想,打哈哈道︰「華哥,我們容哥什麼時候有演出,那得看具體安排。」
「有什麼可安排的啊,不是駐唱嗎?」華子對身邊伙伴們說,「今兒先走,明天我們早點過來就是了。」
「駐唱是駐唱,」丁爽一板一眼地糾正,「但那是我們家的超級特邀駐唱。」
華子︰「?????」
「華哥,不是我攆客,實事求是嘛,良心做買賣,這樣,再不您回頭看看官網海報?再不,您進去看看甜咒,今天甜咒的演出挺受期待的,恬恬不是剛拿了獎嘛!」招待這種同行半個專業的客人,丁爽早已駕輕就熟。
「網上隨便一個野雞獎也叫獎?我煩那個女的,和自家吉他手搞上了,好好的樂隊弄的烏煙瘴氣。」華子絲毫不避諱地說。
他看起來約莫只有二十三歲左右,不過他在井子門卻已經是老面孔了。
身為趕場歌手,一直沒什麼起色,住附近的合租房,吃廉價快餐盒飯,一晚上趕兩三家夜店是常有的事——其實這一類人群才是井子門的重要組成部分,而真正從「酒吧歌手」走到「天王巨星」的幸運者,真的只是萬中之一。
華子說完,仿佛察覺到自己話多了,瞟了一眼丁爽身後「听牆腳」的男人,不由得挑了一下眉梢,那哥們氣質不凡,相貌相當好,就算是身為男人的自己也有點驚訝——那哥們身材也太他嗎帶勁兒了吧?憑他十八歲出來混的眼界,八成是來井子門消遣的世家公子,紅色的那種。
容修氣定神閑地佇立在夜色里,即便是從對話中听見自己的名字,也沒有參與進來的打算。當然,就算他安靜地站在那,也不像一個可有可無的陪襯品。
丁爽這小孩兒,別看只是個夜店小領班,但他是全國top20livehouse的領班,平時傲嬌的很,一般人他根本不會親自陪同。
華子暗暗心想,用心記下了容修的樣貌。
他沒有上趕著和對方打招呼,又和丁爽聊了兩句之後,兩人掃了個好友,後者千般保證容哥一有演出馬上微信通知,華子這才滿意地放過了他,但也沒忘臨走時看向容修,對他意思意思地點了點頭。
終于結束了交談,丁爽點頭哈腰地目送華子一伙人走了,連忙轉過身,回到容修的身邊。
井子門的人脈關系錯綜復雜,誰也得罪不起,正所謂風水輪流轉,誰也不知道哪個籍籍無名的小輩將會一夜爆紅,哪個山溝溝里出來的小角色會飛上枝頭,丁爽之所以被趙光韌看好,提拔,就是因為他有眼力勁兒,對在井子門跑夜場的歌手幾乎過目不忘,而且都攀上了交情。
丁爽在容修面前站好,小哈巴狗一樣眨巴著眼楮,無奈地嘆了口氣︰「哥,看我誰都巴結,你覺著我挺沒出息的吧?夜店服務員,沒前途,沒未來,連存款也沒有……」
容修注視著他,微笑地說︰「你很好,將來也會很好。」
丁爽眼中露出迷茫,以為容哥只是隨口安慰,不過他並沒有像平時那樣纏著他追問。以前,丁爽一直自我感覺良好,在夜店混日子也習慣了。可是,自從認識容修之後,他在心底就意識到了「人與人的差距」,完全不受控制地把對方當成了努力的目標,雖然目前還不知道努力的方向在哪里,但就是很崇拜他,想追逐他,願意听他的話,這種心情連自己也解釋不清。
「哥,如果你以後離開了,呸呸呸,童言無忌,我是說,離開這了,紅了,干事業去了,能帶上我嗎?」丁爽莫名來了這麼一句,他的聲音很小,「會做飯,彈吉他,鋪床疊被,伺候人,能干活,吃的少,不要太多工資,還會賣呆賣萌的那種……打雜的?」
「……」
久久沒听見容修回應。
「……哥?」丁爽緊張地摩挲著服務生制服的褲線,皺了皺眉,這才鼓起勇氣抬起頭,眨巴大眼楮,期待地仰頭看他,「你覺得我油嘴滑舌吧,可我說的是真心話,不是鬧著玩的。」
「我走了,你快進去。」容修側過頭,深深地盯了他一眼,並沒有正面回答他,抬步走入燈火通明的夜色里。
遠了,丁爽听見男人說︰「明天別過來拿琴了,那把依班娜不適合你。」
「哥……我……」
容修駐足,站在街燈下,他轉過身︰「我會送你一把更好的。」
丁爽︰「?????」
丁爽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容修離開的背影,忽然抬手捂住嘴,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成了!」他大叫一聲,連跑帶顛地往員工通道飛奔去。
就在剛才,他清晰地從對方的眼中看見了一種從沒見過情緒,雖然說,那張英俊的臉上根本沒什麼明顯的表情,但是,當他緊盯著自己的時候,那雙眼楮真的是在笑啊!
他同意了?!是不是?當助手跑腿的,當掃地打雜的,我都願意啊!丁爽緊握雙拳,胸腔里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熱血︰沒錯,將來會好的,好不好都不要緊,就是想最後努力一次,只要追隨在容哥的身邊,自己肯定能行,星辰大海,天堂地獄,怎麼都行!
vue坐落在落海西曲曲折折的安靜胡同里,車輛特別的少,就算是出租司機也不願意進來,步行是最明智的,就是兩公里距離較遠,女孩子穿高跟鞋就會比較麻煩。
穿上風衣之後就不覺得冷,反而走在夜風里是種享受。
只是,不知為什麼,他的腳步時緩時快,還多拐了兩個路口。
胡同里燈火通明,經過幾家小店鋪,眼看著能依稀望見vue古樸而又典雅的院落建築,身後忽然傳來嘈雜的奔跑聲。
「小舅!小舅,總算等著你啦!」從背後跑來的小胖子和他的三名同學,二話不說就把容修給圍上了。
容修被小伙子們一左一右夾住︰「???贊贊?」
忘了他的姓,贊贊倒是好記。
不過「小舅」什麼鬼?
容修不得不停步,看著背著書包的周贊贊,剛要開口詢問,就被對方打斷了。
「小舅,我們都在你家門口等一個小時了,就想著出來看看。嘿!沒想到,還真被咱們給堵著了!」
「他小舅,剛下班啊您,吃了嗎?今天演出順利嗎?」
「我們剛放學,還沒吃呢,走,去你家坐坐。」
容修︰「等等……」
根本不給他機會多問。
周贊贊和他的同學們都是十八歲的半大小子,四人前後左右分工明確地把他困在中間,容修開了兩次口未果,索性也不插嘴了,由著他們瞎胡扯,什麼「小舅你下班太晚了」、「小舅你今天真帥啊」、「小舅balabala……」
那天演出之後,容修走的早,听趙光韌說,周贊贊當晚喝了點酒,听了容修唱歌之後,不知道為什麼哭得厲害,大學生樂隊在舞台上唱「遇見你是我的快樂」,周贊贊站在舞台下哭得稀里嘩啦,讓人家主唱很是尷尬。後來他跑到員工通道口找服務員,說「想見容哥一面,給他打賞,」丁爽黑著臉說,「容哥不接打賞,他回家了。」周贊贊本就低落,一下崩潰了,差點當場撒潑打滾。
又有什麼妖蛾子?
容修笑而不語,靜觀其變,緩步地往前走,四個高三小伙子背著巨大的書包,就像個移動堡壘,寸步不離地圍著他。
容修無奈︰「差不多了,我快到地方了,你們到底……」
「哥,別動,」周贊贊挽著容修的手臂,恨不得貼在他的身上,臉上是憨笑,嘴里卻在小聲嘀咕,「你是不是得罪誰了,身後那輛車,從你沒進胡同開始,就一直跟著你。」
容修垂著眼,唇角牽出一抹笑來︰「是麼?」
「是啊,你千萬別進門!」旁邊的小伙子說,「如果開門時在背後被人偷襲怎麼辦?那個車一直跟蹤你呢,現在還沒拐過來,白的,捷豹,一看就不是善茬。」
「說別人跟蹤我,」容修停步,笑著瞥向周贊贊,「那你們呢?」
周贊贊&同學們︰「……」
「放學該回家不回家,跟著我干什麼?」容修說。
周贊贊呆了呆,磕巴了一下,撓了撓頭︰「我就是剛放學,咱們高中離這不遠……路過,對,純屬路過,看見你在馬路邊散步,後面不遠有個車,好像是跟著你,相當可疑啊……呃,于是乎……就一起跟著了……」
「回吧,我知道了。」容修轉過身。
「容哥,你啥時候還演出啊,我還來捧場,買團購票給你聲援!」周贊贊賊眉鼠眼地盯著容修身後,「奇怪,那車怎麼不開過來了?」
「你們先把試考了,讀了大學再說。」容修繞過攔路的小伙子,徑自往胡同深處走去。
這條胡同車少,白豹子繞到vue門口的咖啡廳,旁邊有一個停車場,且附近只有這麼一處。
夜色深沉,漫天繁星。
視頻里是白天,他坐在琴凳上彈奏電鋼,那雙眼楮忽然朝鏡頭看了過來,他面無表情,可他的聲音卻能帶給他力量和勇氣,也能給他無盡的熱情和快感。就那麼看不出什麼情緒地盯了鏡頭一會,隨後,他垂眸頷首,仿佛毫不在意,漫不經心,卻英俊得令人無法挪開視線。
手機屏幕上反復播放這個景象。
勁臣閉上眼楮,仰靠在車靠背上。
沒有方向,沒有出口。
想見他。
他下了車。
月光透過樹梢灑在庭院里的石板路上,听見遠方傳來依稀的喧鬧聲,听見自己的腳步聲。
vue前台沒有發生一點小騷亂,服務人員看了眼身份證,又看了眼男人摘掉口罩的那張臉,他穿著淺色收腰西服,風衣拿在手上,略帶眼妝顯得妖冶性感,肌膚也很好。
顧影帝啊!
果然像熱搜上說的,讓人沒有抵抗力。
花園私景,一棟兩戶的house,走進大門來到寬敞的走廊里,兩扇相對著的雙開木門,一邊是a,一邊是b,勁臣看了眼房卡,刷卡進門,打開客廳的吊燈。
房間的格局是相同,樓上臥室,樓下客廳,客廳里有一架三角鋼琴,音響設備也很齊全。
隔壁靜悄悄的。
原本以為能听見他听的音樂,或他彈的一首鋼琴曲。
事實上,辦理完入住手續之後,勁臣就後悔了。
跟蹤?
偷窺?
監視?
自己在干什麼?
這並不是他的性格,但就是控制不住,為什麼不知足?
只想看他一眼,遠遠的看見了,又想離他近一點。
勁臣走到客廳盡頭,輕輕拉開露台的拉門,這邊離隔壁的露台很近,只有不到五米的距離。
透過庭院微醺的燈光,那邊黑漆漆的,竟然連一個燈也沒開,像沒有人住一樣。
已經休息了吧,他看上去確實很疲憊。
走吧。
已經夠近了。
太近了。
他很清楚,這樣並不好,也不對。
就像九年前,那個男人猶如懸崖峭壁上的一株黑色毒芳,在舞台上傲然綻放。
而他,和所有為他瘋狂的人一樣,一次次地向他靠近,站在人群里望著他,偶爾得到他一個漫不經心的目光,他就會方寸大亂,惶惶不可終日。
勁臣回過神,轉過身,剛要離開露台。
忽然,隔壁露台亮了一個微弱的光,勁臣一愣,朝那邊看去。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只听男人的嗓音在靜謐中響起,他淡淡道︰「丁爽,把你剛才說的那個影帝,資料發過來。」
勁臣︰「???」
緊接著,隔壁的露台燈突然亮了。
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穿著黑色真絲睡衣,斜倚在露台的藤椅上,面對著勁臣的方向,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也不知道在那坐了多久。
勁臣站不穩地往後退了一步︰「……」
容修微微仰著頭,也不言語,注視著距離他幾米遠的年輕而又俊美的男人,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人在看見自己時,臉上的表情和眼楮里露出的劇烈情緒,慌亂,驚訝,激動,悲傷,掙扎,歉意,羞澀……
好吧,勁臣並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他已經慌了,徹底懵逼。
難道容修回來之後,就一直坐在黑暗里,面朝著隔壁的露台,一直在等著跟在身後的人踏進他的視線?
勁臣張了張口︰「你,你好。」
「顧勁臣?」容修喚出了他的名字。他微微垂眼,瞟了一眼手機上丁爽剛發來的百科,「顧影帝,剛才我們在店里見過,蒼老板的朋友。」
不等對方回答,他眼中露出似有若無的笑意,抬眼注視他,「請問,跟著我,有事麼?」
「我……」勁臣閉了閉眼,「以前見過你,我和蒼木是大學同學,我看過你的專場。」
「嗯。」男人的鼻腔里發出輕飄飄的一聲。
勁臣握了握拳,「我很……喜歡你的演出。」
「嗯。」
「還有,我很欣賞你的才華……對!很久了,我很喜歡你。」
「嗯,謝謝。」
「……」
「……」
勁臣略微詫異,這是深埋在心底八年的告白啊,對方竟然什麼反應也沒有。
這就比較尷尬了。
魅態傲氣的顧影帝,什麼時候這樣過?
容修換了個姿勢,雙腿交疊,垂著眼楮,將手里的小骰子一粒一粒地擺在藤桌上,一粒疊在一粒上,堆疊得老高,他的嗓音輕淺而又溫柔︰「抱歉,我不簽名。」
勁臣︰「……」
「至于你的簽名,等我看過你的作品,我會考慮問你要的,好麼?」
勁臣的表情很精彩︰「……」
「還有什麼事情麼?」容修淡淡地抬起眼,以詢問的目光遙遙地凝視了他一會,端量著勁臣一臉惶恐而又不知所措的模樣,仿佛頗覺興味兒地笑了笑,隨後眉心一挑一揚,笑容越來越深,慢慢地擴散到了整張臉。
僅僅一個明朗的笑容,就道盡了他此時此刻的情緒。
——他生氣了。
完全無意識地,勁臣局促地呼吸了一下,心髒突突狂跳,睫毛微微顫了顫,腦子里一片空白,一動不動地回望著他︰「容,容修……」
「嗯?」
氣氛詭異極了。
直到衣兜里震動起來,他才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像捉住救命稻草般地快速地接了起來,若無其事地側過身,用肩膀對著容修,清了清嗓子——
勁臣︰「喂?花朵,我在vue……哦,我剛才……被人跟蹤了……」
容修︰「???」
勁臣︰「對,有輛車,一直跟著我,迫于無奈,我只好……躲到酒店了……哦,沒事,已經沒事了,你不用過來,我馬上回去。」
容修︰「……」
勁臣自暴自棄地咬了咬牙,閉了閉眼,快速地看了隔壁露台上的男人一眼,抬步往客廳里走,「那個人,他是我朋友,他只是……想我了……很想我……他只是,想看看我,又怕我拒絕,所以一直跟在後面……」
露台拉門「砰」地一聲拉上了。
容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orz。
……
以上,這只是顧影帝的內心彈幕,他臉上所表現的還是比較平靜從容的,他平靜地在客廳中央站了十分鐘,然後深吸一口氣,直奔房門而去,是的,他決定趁容修還沒有生氣到極致,馬上退房,離開這處。
打開房門,勁臣愣了愣。
容修站在走廊里,單腿支撐牆壁,背靠著壁畫,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目光淡淡地看著他,強大的氣場就鋪天蓋地的涌了過來。
勁臣注意到,他的手臂上掛了一件風衣,他一眼就認出,那是自己給蒼木的那件春季款。容修剛才從出來,丁爽給他穿上了。
勁臣默了默,手背在身後關上門,試著往前走了一步。
容修忽然直起身,面朝著他,一步一步地迎上前。
視線里,英俊的面孔越來越接近,勁臣緊張地屏住呼吸,往後退,背脊一下撞在牆上。
勁臣連忙側過頭,緊閉著眼,感覺到對方的呼吸離自己很近。
「衣服是你的。」熟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他的鼻尖接近勁臣的額側,輕輕地嗅了一下,「是你的氣味,」呼吸在他的頸間來回游走,「柑橘,檀木?」
勁臣覺得自己就快要原地爆.炸︰「……」
「多謝了。」容修緩緩地直起身,把風衣往勁臣懷里一塞,轉身往房門內走,「下次見,再會。」
勁臣︰「……」
下次見?
六七點,京城胡同清晨寧靜,家雀鳴囀,穿過一條斜街,隨便從哪個透氣兒的胡同往南走,都能來到井子門地界兒。
再拐兩個彎兒,住家和商鋪混雜著,青石板路凹凸不平,經過兩棵歪脖老楊樹,往北邊瞧,準兒能踫到落海西有名的「夫夫琴行」,這里是老梁和小宇的買賣。
二樓夫夫臥室里。
貝斯手小宇睜開眼,猛地從被窩里坐了起來。
昨晚折騰狠了,他渾身酸疼地捂住了腰︰「老梁,老梁,醒醒!」
老梁翻身摟住他︰「干什麼,睡會兒,下午才有課。」
「你昨天在圈子里寫長評了?」小宇問。
「嗯,寫到凌晨兩點。」老梁說。
老梁的ivocal賬號粉絲不少,他偶爾會寫一些落海西這一片娛樂場所和酒吧歌手的文章,每篇都會得到不低于十萬的瀏覽量,算是特別有人氣的權威樂評人了。
「寫的渡口家的駐唱?」小宇又問。
「是啊。」老梁閉著眼楮不耐煩地說。
「非典那年,咱倆還沒好上,你在咱們家琴行battle的時候,曾經輸了一次。」小宇說,「當時,我爸還活著,他也在場。」
「大早上的,你什麼意思啊,哪壺不開提哪壺,」老梁不悅地咕噥,「battle輸了不是很正常嗎,我又不是神。」
「但是,在那之前,你在井子門從沒輸過!喂,起來,還大早上?都快中午了!你還記得當時贏你的那個小孩嗎?」小宇問。
老梁突然睜開眼楮︰「???」
小宇緩緩點頭︰「就是他。」
老梁︰「!!!!!」
「好像就是姓容的,那年他才十二歲吧?」小宇回想道,「當時我爸還問他呢,是榮譽的榮嗎,他說,花容月貌的容。」
老梁有點懵逼,呆滯地看著天花板。
想起在听到的那把好嗓子,想起自己熬夜為他寫三千字,想起粉絲區看見的那些帖子,還有十五年前,自己學吉他剛出師,就被一個小少年滅了的事。
小宇說︰「後來,咱倆去海南跑夜場了,他一直在井子門混,听我爸說,他最後還是組上了樂隊。」
老梁︰「!!!!!」
是了,時隔太久,他怎麼把這人給忘了?
身為井子門琴行的「上門兒婿」,老梁每年接觸的新興樂隊太多了,解散的也很多,曾經就算再火,也很快就會銷聲匿跡被人遺忘,這麼多年,他連自己去年教過的學生長什麼樣都忘了,更別提十來年沒見的人了。
那個曾經battle贏了他的少年,只用半個月的時間,就贏了井子門所有琴行的所有老師,只要是開了吉他班的,全都難逃一劫。
沒出師的吉他學員就更別提了,沒一個是他的對手,12小節jam甚至連跟都跟不上。
簡直和砸窯、踢館、攪場子沒差。
後來,惹了眾怒,差點挨揍。
當琴行的老板們問他「你到底想干什麼」的時候,他淡淡地說,想找一個和自己水平差不多的、能一起玩的朋友組樂隊。
那些大叔大伯們一听這話,不由皆是啞然失笑,又有些無可奈何,只好任由他在井子門大殺四方。
直到兩年後,他遇見了白翼。
他們很快就組了一支樂隊。
就像一股颶風,席卷了地下搖滾圈……
……
容修。
容修。
老梁霍地坐起身︰「dk!!霧草?!」
小宇︰「?????」
「dk!dk!」老梁握緊拳頭錘床,「破車庫記得吧?東四環那家,破車庫的常駐嘉賓,dk,他們解散時咱們在海南,」他想了想,歪頭看著小宇,「就是白翼的那個樂隊。」
小宇恍然,身為貝斯手,他當然知道「京城小伯頓」。
不過,好多年都沒有白翼的消息了。
地下圈說他們afk了。
畢竟太多搞搖滾的,成家生子之後就放棄了,而且放棄得絕對徹底,就像戒x一樣,樂器能賣的全都賣,恨不得一輩子都不想再去踫,不想再去夢。
因為傷不起。
身在井子門討生活的老梁和小宇兩夫夫,目送了多少兄弟一個接一個地落寞離開。
這些人背著吉他,懷揣著只夠住地下室的錢,還有滿腔的熱血與理想,只身一人來到京城拼一個前程,然後一臉滄桑的帶著一顆支離破碎的心黯然離場。
「那兩年,dk給破車庫賺得盆滿缽滿,洪老板當年一**的債,就是靠dk翻的身,」老梁說,「現在他做通訊生意,風生水起,前陣子地震捐款,世紀恆商捐了一個億,洪老板也跟著捐了一個億,如果沒有dk,沒有容修,沒有白翼他們,能有老洪的今天?」
小宇嘆氣,「我爸說過,dk是所有解散的年輕樂隊當中,最可惜的一支,如果好好發展,也許能大火二十年呢。」
「他們真退了?」老梁皺眉,「可是……」
「眼瞅著十年了,你見過消失十年還復出的樂隊?」小宇說。
十年?
認識他的時候,自己剛出師,他還是個少年,仿佛就在昨天。
老梁小聲咕噥︰「可是他們老大回來了呀,說不定……其他人……也要回來了……?」
小宇笑了下,沒應聲。
老梁默了默,突然掀開被子,翻身下床,趿拉著拖鞋往門口走。
「干嘛一驚一乍的,你不睡懶覺了?吉他中班的課不是下午嗎?」小宇問。
老梁開門往琴行樓下跑︰「不管了,我先去召集兄弟們,你給四海琴行、秋葉、二分音符……挨個打電話,上微信,進群,讓強子他們帶上樂器,這幾天來咱家車庫集合!」
小宇說︰「找他們干什麼,開課的開課,帶孩子的帶孩子,打麻將的打麻將,哪有時間過來整天跟你瞎胡混。」
老梁說︰「事關顏面的大事,你不懂,你就跟他們說,花容月貌回來了,老兄弟們的表情肯定很精彩。」
「你就那麼確定,老黃他們肯定會過來?」小宇穿上睡衣,「那我得去張羅點兒菜了,烤肉怎麼樣,你也好久沒和兄弟們聚聚了。」
「哈哈哈哈行,他們肯定會過來的,有一個算一個,大家當年都是被那小子虐出來的,誰還不知道誰呀!」
老梁放聲大笑一會,忽然緊握雙拳,目光如炬︰
「麻痹的,井子門要地震了!果然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這是十五年啊,老子一定要報了當年的踢館之仇,一雪前恥!老伴兒,不跟你嗶嗶了,我先下去練琴了!!!」
小宇笑盈盈地歪著頭︰「哦,當年打不過,現在老胳膊老腿兒的,練一會兒,就能打過了?」
老梁︰「…………」
操。
好久沒正經練琴了,這兩年馬馬虎虎教小孩入門,水平不會下降了吧?
那小子已經重登舞台了,我們這群老前輩,絕不能輸給他呀!
老梁心中一陣熱血沸騰,蹬蹬蹬下樓,直奔琴行小庫房。
他曾經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有沖動觸踫這把愛琴了,它塵封在庫房的角落里,琴盒上落了一層的灰。
「好久不見了,老兄弟。」
他掀開琴盒,指尖輕輕地撫上琴板斑駁的黑色吉普森。
很快的,樓下傳來電吉他的調弦聲,鏗鏗鏘鏘,激蕩振奮。
小宇听著傳入耳中的熟悉旋律,軟軟地靠在床頭,望著房門的方向。
報仇?
雪恥?
話是這麼說……
不知道為什麼,他剛才好像從罵咧咧的老梁眼中,看見了一絲似曾相識的光亮。
自從兄弟們一個一個的退圈離開,兩人接手了琴行,開班授課,平淡度日,小宇就再也沒有從老梁的眼中看見過那種光亮了。
一絲好久好久都沒有出現過的神采。
亮得驚人。
小宇笑了笑。
「那個老家伙……」
愛人像是回到十年前,意氣風發,神采飛揚,帥死了。
不知道那幾個老家伙得到消息會是什麼反應,會不會也像自家老伴兒這樣瘋瘋癲癲。
小宇拿起手機,開始翻找通訊錄,打開微信挨個拉他們入群。
群名︰【花容月貌回來了】
——掃了眼群名,虎軀一震!
——操?砸窯了?去誰家了嗎?
——???沒到我家?!瞧不起我?
——邪了門,他不是樂隊解散退圈了嗎,暫時也沒來我這。
——這回他又想干什麼?他都快三十了吧,我兒子都上初中了。
——爺們兒也帶孩子呢,兩年沒踫琴了啊,媽的!
——明天單位加班,後天我去找老梁挑兩套順手的棒子,操!我鼓棒被我媳婦兒拿去支窗戶了。
——大獷,明天我去雀兒胡同找你,我帶琴,咱倆擼兩首?
——收到!小宇,跟梁哥說一聲,我徒弟大琥,就是la的岳琥,這兩天抽空過去,跟他學兩招,到時候和姓容的對上,也好多撐幾小節。
小宇連續發語音,把老伙計們都安撫了一遍,算了算時間︰「這兩天都過來一趟,商量一下,實在不行通知一下董老、黃老、劉哥他們,你們自家也看好大門。」
這話說的,跟響馬子進村兒了一樣。
眾人︰「!!!!!」
對!
小宇說的沒錯,可不能再出現那種「光**推磨轉圈丟人」的情況了。
想當年,一個俊逸小少年,背著吉他,出現在井子門各大琴行和吉他班,剛下課學生還沒走,他就在教室里直接把吉他老師給滅了。
他回來了。
這日子沒法過啦。
小宇︰「周六估計店里都忙,星期四你們過來,開個會,好吧?」
眾人︰「好!」
小宇和大家打個招呼,笑著放下了手機。
很好。
這群老不死的,終于活泛一點兒了,眼瞅著就快和京城的老胡同子一起湮沒在井子門歷史的塵埃中了呢。
這幾年無精打采、病病殃殃的,居然一瞬間精神抖擻,重獲新生。
井子門還沒老。
可真要感謝那個小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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