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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十萬二千金鎊

沉默。

沉默。

長久的沉默統治了整個宴會廳, 就連貴婦人都停止扇動用來粉飾太平的羽毛扇。所有人的目光都凝結在那只筆上。

那個人的名字如恥辱的夢魘般再度出現。

場中唯一反應輕松的只有路希安。他揚起下巴看向維德,——對方也看了過來,眨眨眼,用氣聲「委屈」道︰「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

維德眯起猩紅雙眸, 難得地也皺了眉。半晌, 眼中閃過一道興味。

「捐贈者是誰?」紅衣主教謝利身邊的騎士在短暫的空白後, 急急地質問休斯頓公爵,「你們之前未審核過的嗎?盡管我們向大眾模糊了路希安的身份與下場, 但來這里的人都心知肚明這件事。難道是……西塞爾公爵他……?」

「鎮定, 克萊夫。」謝利皺眉斥責他, 「西塞爾公爵是最不願看——這一幕的人。他來這個晚宴,就是為了代表西塞爾家族與教廷修復關系。誰會在這個時候——那個欺世盜名的骯髒魔——的東西拿過來?」

克萊夫閉上了嘴,他看向休斯頓,想要知道他打算如何處理。許久後, 休斯頓取下單眼鏡片、煩躁地揉了揉鼻梁道︰「這樣, ——它撤掉……」

「不能撤。」謝利突然道,「這是有心——人對教廷與貴族們的挑釁。盡管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這時候撤下它,便是教廷的狼狽與低頭——神聖的光明教廷承認自己, 曾被一只賤——所陷害蒙騙。」

「可……」休斯頓身邊的管家擦著汗。

休斯頓閉了閉眼, 道︰「好,繼續。」

他正伸——要向台上示意,卻有一名隨從來到了他的身邊, 對他耳語幾句。听完這番話後, 休斯頓回頭看向人群中的墨菲大公,兩人對視微笑。

「墨菲大公說了什麼?」克萊夫好奇道。

休斯頓吩咐管家幾句,管家于是匆匆跑到舞台邊, 對那邊的人小聲耳語。直到主持回到台上後,休斯頓才戴回了單眼鏡片,笑道︰「墨菲說,能夠看透常人難以看透的表象、及時糾錯,也不失為一——神聖的品格。」

謝利也矜持地笑了,他用略帶感激的眼神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墨菲。

……

細小的議論聲在人群中騷動,主持也在此時回到了台上。他推了推鏡片,用沉重卻充滿感情的聲音對眾人道︰

他先是歷數光榮︰「在過去的那場戰爭中,我們戰勝了陰霾,消除了邪惡……」

「當然,也以史上從未有過的鐵血姿態與堅定信念,捉出了藏在最高處的害蟲!」

台上依然慷慨激昂,主持將這只羽毛筆定為教廷堅決保護人族、勇于對內部進行監察、除魔力度大而堅定的戰利品,並強調它的紀念意義。台下眾人都無聲地听著,只有維德用手指輕敲著膝蓋,輕輕地笑了一聲︰「他們可真敢說。」

路希安回頭看他。

「史上從未有過的壯舉?的確,讓魅魔與教皇的私生子擔任聖子一職多年,其又在人魔——戰中倒戈魔族、刺殺教皇,這的確是史上從未有過的壯舉。」維德譏誚地勾起唇角。

說完,他也看路希安。翻黑歷史的時候到了,路希安只好聳聳肩道︰「謝謝你夸獎我這麼厲害。」

維德的臉色因他而難看極了。路希安知道他肯定又想起了自己害死他那件。

對羽毛筆的拍賣終于繼續。盡管主持努力慷慨陳詞,可依舊沒人願意出價、與這只晦氣的筆那骯髒惡毒的原主人扯上關系。在紅衣主教謝利的示意下,騎士克萊夫剛要舉牌,遠處便傳來了曾追求過伊麗莎白的奧利弗的聲音。

「我出一先令。」奧利弗譏誚地說著。

這與其說是報價,不如說是赤/luoluo的羞辱。光是那只羽毛筆上的一根獨角獸的羽毛或許都不止一先令。

他是想借機挾私報復過去伊麗莎白不理會他的追求、反倒去仰慕路希安一。

「我出二先令。」又有一人舉牌,他也曾與路希安有齟齬,嘴角帶著一絲滿足的諷笑。

今晚其余拍賣品的加價往往是由一個金鎊起。一個金鎊等于20先令。

「三先令。」伊麗莎白的哥哥也舉牌湊熱鬧,倒不是因為他和路希安——間的齟齬,純粹是因為他如今討厭極了西塞爾這個姓氏。

「四先令。」艷麗的女人舉牌。她是曾想要與聖子春風一度、卻被拒絕的美貌寡婦。

有輕輕的笑聲在大廳里此起彼伏響起。他們欣賞這羞辱性的加價,看起了這場難得的熱鬧。也有許多人蹙眉痛苦,努力壓抑自己的心情——他們曾仰慕過路希安,即使現在已經知道他所做過的一切。有幾名愛慕路希安的貴族一時沖動要——口將那枚羽毛筆以較高的價格拍下,卻或是被身邊的家人攔住、或是敗給了自己的怯懦。

「他們實在是太不像話了,這……」騎士克萊夫低聲咒罵。

「罷了,誰不想羞辱那個叛徒呢?」紅衣主教謝利的語氣倒是閑閑的,「當個余興節目,倒也不錯。」

價格便一先令一先令地加著。路希安作為被羞辱的已故的主角打了個哈欠,頗有興味地歷數這些自己得罪過的人。

直到他听見了維德的聲音︰「那是你的筆。」

路希安不明所以︰「是。」

在這場引人輕笑或焦躁的鬧劇中,終于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兩千金鎊。」

那人舉起——牌的姿態優雅,聲音稱得上是文質彬彬。所有的聲音都停住了,貴族們都回過頭去,震驚地看著坐在角落的維德。

那是所有人都不敢預測的瘋子,是最不可能發出聲音的人。

「兩,兩千金鎊?」兩千金鎊作為這支筆最終被拍下的價格,也不算——丟臉。主持擦了擦汗,他來不及去想維德怎麼會拍下路希安的東西,只能生怕他反悔似的,道︰「兩千金鎊第一次——」

「兩千一百金鎊!」

另一個聲音從人群中傳來。那聲音來自愛德華侯爵。這名以金錢與才華聞名的貴族詩人在路希安生前是他的追求者。像是因維德終于開了這個頭,他也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內心,喊了起來。

在他——後,又有幾名路希安過去的愛慕者叫起了價。

「兩千一百五十金鎊!」

「兩千兩百金鎊!」

……

「兩千五百金鎊!」

扭轉的局勢讓主持都差點看呆了。他連忙記錄著這些人的報價,直到他看——維德的牌子又慢悠悠地舉了起來。

「陛下,」主持討好地對他笑,「您這次的報價是?」

「兩個問題,第一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這次拍賣中,一次的加價不能超過五千金鎊,對麼?」

「對,這是為了避免惡性競爭……」

「第二個問題,」維德慢條斯理道,「今晚成交價最高的拍賣物是什麼?」

「是那串您拍下的屬于聖女王後奧莉薇婭的祖母綠項鏈,森林女神——淚。」主持忙不迭道,「成交價是十萬金鎊。」

「好的。」維德道。

他施施然舉起牌子,道︰「七千金鎊。」

愛德華侯爵正要——口,卻看——維德再度舉牌道︰「一萬二千金鎊。」

「一萬七千金鎊。」

「兩萬二千金鎊。」他繼續道。

宴會廳陷入了死寂,所有人都為維德的姿態所震悚。

他在自己與自己競價……要——那支屬于路希安•西塞爾的羽毛筆的價格抬到最高?

維德只舉牌,他姿態優雅,只是唇邊噙著一抹陰冷的笑意。他的聲音文質彬彬,每一次出口,都為羽毛筆的價格抬上五千。明明無人與他、或敢與他競價,他卻一次一次地舉牌,像是恪守著拍賣場的規則似的,每次只加五千。

所有人都被迫只能听見他的聲音,在耳膜中震顫。

就好像有一——又一——的尖刀,從窗戶紙中刺入。

這樣的行為放在他的身上居然並不顯得突兀,只是讓人憑空為他的喜怒無常而發抖。

「瘋子……」格林顫著聲音道,「這個瘋子……」

他不敢說話了。

終于,在價格升至九萬七千金鎊時,他們看——維德將——中的競價手牌放進了身邊白衣情人的——中。

「路希安,最後一次,你——它舉起來。」維德在他的耳邊低沉道,「拍下它。」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路希安冷冷地看著他。在看——維德這瘋狂的舉動後,他從進來到現在的那種故作慵懶的姿態終于消失不——,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戒備︰「維德,你想做什麼?」

維德低低地笑了,他笑得肩膀在顫抖,遠處的貴族們听不——他們的對話,只能為維德突然近乎瘋癲的舉動與驟升的壓迫感而恐慌。終于,維德大拇指撫過路希安的下巴,低聲道︰「路希安,你的東西不能被賣到別人的——里,也絕不能賣得廉價。」

「為什麼?」

「你是西塞爾家族的養子,而我是西塞爾家族唯一的繼承者,路希安。」維德道,「西塞爾公爵說,繼承了家族便繼承了它的榮光與榮光下的一切。路希安,你是被我繼承的財產——包括與你有關的一切。」

路希安看著他的眼神里像是摻了鋒利的玻璃碴。維德低低地笑笑,他將——牌塞進路希安的——心里,握住他的——,舉起來,對眾人道︰

「十萬二千金鎊。」他彬彬有禮地看著主持,「現在可以成交了麼?」

滿座靜默,只有心中嘩然。主持發著抖道︰「好、好。」

他忙著讓書記官記錄今日的拍賣,努力去扶單片眼鏡,卻發現自己扶錯了眼。

紅衣主教謝利與休斯頓的臉色難看至極。唯有墨菲大公模著下巴,高深莫測地一笑。

人群里依舊沒有西塞爾公爵。

……

為聖所重修建成而籌集資金的慈善晚宴,最終成交價最高的卻是以欺騙彰顯了教廷的愚蠢的魔——路希安的遺物。這——在是滑天下——大稽。

拍賣結束,其余貴族還在大廳里享受觥籌交錯的余興。路希安則戴著三個手牌,跟在維德身後去取他所得到的東西。行至走廊時,路希安對維德冷冷道︰「你真無聊。」

「承蒙夸獎。」維德心情倒是很好。

路希安從侍從的——里拿到了那三樣價值連城的寶物。如今所有人都知道,維德這個暴君寵愛他這個妖妃至極,所有人因而對他恭恭敬敬的。

路希安因此更加不悅了。

他討厭自己被視為維德的所有物。

他將寶物交給隨從之一,讓他拿著。回到宴會廳後,維德正在與墨菲大公、休斯頓、謝利主教幾人閑談。謝利主教不得不感謝皇帝陛下對教廷的慷慨,在昔日被他嫉妒的——儕面前卑躬屈膝。而維德則閑閑地笑了笑。

「不用謝,還記得臨陣月兌逃的奧利弗主教麼?這筆錢原本屬于他。」維德道,「別忘記補繳你們的稅款。聖職人員不得經營,謝利主教,您的——植園很不錯。」

謝利主教的臉色難看得像是能滴水。

哦,原來羊毛出在羊身上。不僅如此,維德還要——錢收回來。

路希安安靜地坐在旁邊當花瓶。他知道墨菲等人一直在偷偷瞟他,那個騎士克萊夫更是一直若有所——地看他,似乎在想什麼。

不過他懶得管他。如今他不知怎的有些心煩意亂。除此——外,那面具一直扣在他的臉上,或許是如今他皮膚太嬌了,悶得他的臉有些發癢。

然後他便看——有人從門外進來。那人一進來,靠近門的先生女士們便向他問好。

那是一名黑發的、人近中年卻依舊俊美非凡的貴族。貴族舉手,溫和笑著答復他們。

他的養叔父、維德的父親……

道爾頓•西塞爾。

作為最古老的家族之一的家主,西塞爾公爵相當風度翩翩。他是一名陰謀家,表面上也是路希安慈愛的養父。

只是他如今行走的方向,顯然向著維德這邊。路希安記得他如今想讓維德與西塞爾家族修復關系。

他也知道西塞爾公爵一定能認出他來。不過路希安此時更在乎的是他的臉。

「我想出去透透氣。」路希安小聲道。維德瞥了他一眼,居然出乎意料地答應了他。

不過他也讓身邊的侍從隨路希安一起去。那人沉默高大,比——前的加爾文可靠許多。

路希安和西塞爾公爵在人群中以反向走過。宴會廳的大門隔絕了熱鬧。他在盥洗室里洗干淨了臉,看著水珠順著臉頰滴落。

正當他離開盥洗室,向著宴會廳的方向走去時,卻听見身後傳來了一個少女的聲音。

「路……希安,」少女的聲音顫巍巍的,「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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