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界山的亂石群究竟有多少塊石頭,沒人知道。
一線塵在這里閉關很多年,亂石陣的一應變化已盡數掌握,但他專心證道,從未關心過這個。
「根據此陣的性質與這里的地勢及佔地面積,不難推算出巨石數量至少在一千七百塊以上。」
一線塵心道︰「這小女圭女圭難道還要全都舉過不成?」
風小寒只是少年,而且是非常年輕的少年,十二歲的年紀若真要算起來可以說還是個孩子。
他的相貌與尋常的同齡人並無太大不同,甚至還略顯瘦弱。
這樣的人天生神力已是十分不可思議的事情,可即便如此,他又能在中界山支撐多久?
抱元守一,需一心一意。
像他這樣施展神力如何能夠穩守心神,使道心不被外邪所侵?
所以一線塵不認為他可以撐很久。
夢兒也這樣認為。
多日同行,使她對他有了更多的認識。
風小寒當然是當今少有的天才,完全可以與成名已久的年輕人相提並論。
但巨石成林,風小寒這般瘦小,元氣再足,意志再堅定也無法在守住道心的同時舉完所有的巨石。
「我在藏書閣看過一本書,講述了一個愚笨的老人與兩座山的故事。」
風小寒似乎看出她在想什麼,放下手中的巨石,平靜的說道︰「那兩座山將村子夾住,想要到外面去唯有通過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山澗,或是翻山而去,這嚴重影響了村子與外界的溝通和發展,所以很是貧窮。」
夢兒問道︰「然後呢。」
風小寒說道︰「老人為給村子謀出路,便鏟平了這兩座山。」
夢兒神往的說道︰「那他一定是位極強的修行者,才有這樣的神通。」
風小寒搖搖頭,說道︰「不,他只是個普通的鄉下老人。」
夢兒一怔,說道︰「普通人可以撼山?難道你看的是神志小說。」
風小寒又舉起另一塊石頭,平靜的說道︰「因為他說了一句話,村里人都開始幫他,花了無數年時間才大功告成。」
夢兒問道︰「什麼話?」
風小寒,說道︰「老朽雖死,子孫猶在,子子孫孫無窮匱也。」
事在人為,世間沒有一件事是不可以被成功的,只要努力的人夠多,而且努力的夠久,即便是山也可以被鏟平。
這簡單的一句,其中竟蘊含著如此無窮力量與強大的意志。
夢兒為之動容,再看向石林,忽然覺得這並不是個多大的問題。
風小寒手一松,巨石落下,發出沉悶的聲音,仿佛是某種宣告。
夢兒沉默了會兒後說道︰「一句話就能解決的事情,你為什麼要做這許多鋪墊?」
「我要是不把這個故事講明白了,你一定會覺得我異想天開,然後繼續用那種眼神看我。」
風小寒翻了個白眼,說道︰「被人那麼盯著,誰都不會舒服。」
夢兒也翻了個白眼,嘟著嘴沒有理他。
這個故事其實不是說給她听的,而是說給那個藏起來的高人听的。
自他們來到這里後,天空里那道飄渺卻真是存在的神識便不曾消失過。
這表明對方一直在看著自己。
所以萬夜天想告訴那人︰我堅持下去,直到找到你力竭後我會休息,道心不穩我可以離開中界山的範圍閉目靜思。
但是,
我一定會回來的。
……
……
燈下黑的話一線塵沒有親耳听到,但在神識感知下,也知道對方說了什麼,倒也沒有太大差別。
他與夢兒一樣,也陷入了沉默。
看著火星下那朵好看的小花,銀色的花瓣反射出絢麗的光彩,照亮了他臉上的皺紋,在黯淡的光線下歲月的痕跡更加明顯,看起來有些蒼老。
一線塵看不到自己的臉,但能感覺到體內最深處那淡淡的空虛。
那是種名為「年輕」的蓬勃朝氣離開身體時,留下的痕跡。
年輕就是正義,一線塵卻將其用在了修行上。
他有凌霄境圓滿的境界,平生毫無事跡,甚至沒有半點光彩,或許曾經有段時間成為各宗勢力爭相拉攏的對象,但現在只有少數幾個人記得他。
對承天大陸來說,他並不存在。
這與死亡有甚區別,
這輩子的堅持有什麼意義?
銀花中再度有火星濺起,那些微亮的光點在黑暗中留下清楚且玄妙的痕跡,但很快便消失。
一線塵從中悟出了些生滅的味道,他的心升起絲波瀾。
很快,他的目光重新變得深遠,仿佛星空。
「我這輩子都在悟道,探索大道真諦,而且堅持了很多年,與那個愚笨的老人別無二致。本門一脈單傳,但歷代弟子都對修行界都做出了極大的貢獻。」
黑暗中出現兩個微亮光點,那是他的眼楮,因為星空間有火在燃燒!
大唐道典由諸多高人對諸宗功法進行匯總,最終編寫而成。但只有元宗在內的少數幾個人知道,這十五部道典的總綱,出自一個隱士高人之手,那天夜里,他忽然出現聲稱要為此道藏出一份力,然後僅花三天時間就看完了所有功法,寫出總綱後便圓寂于京都城。
他從未提起自己的名字以及來歷,仿佛憑空出現的一般,元宗將他厚葬時甚至不知墓碑上該提什麼字。
世間沒人听說過一字門,自然也不會有人知道一念空這個名字。
但一線塵知道。
因為那是他的師傅,傳其功法並留下這朵花後便消失在茫茫世界,另尋他處去閉關了。
一字門只有三條門規,
第一,終生問道。
第二,一脈單傳。
第三,圓寂前留下必生感悟,但不得署名,可以化名。
本門來歷已無從考證,但一念空確實做到了,一線塵相信本門過去的歷代先賢也做到了。
一線塵的心中升起股熱血,心道︰「我將稱為人族修道史的先驅,我的感悟將會與天下修行者融為一體,我死後不會升天而是魂歸大道!」
「朝聞道,夕死可。能將此生奉獻給大道,實榮幸之至。這便是我努力的意義,留下的感悟便是我為世人,移除的兩座山!」
一線塵是一字門的道家名號。
他記得自己拜師前姓于,生于名門望族,身份尊貴。
那時身邊的人常稱他為,于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