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密探覷起眼楮看了片刻,自語道︰「有點不大對勁。」
裴錦瑤皺起眉頭,問他︰「怎麼不對勁?」
她順著小密探的視線望過去,只看見兩道人影在小屋前晃來晃去。
「那人不知說了些什麼。阿勝向他連連作揖……像是在求饒。誒?他讓阿勝抱一捆柴禾進屋了。」小密探食指搓著下巴,「沒準兒郭閣老真在里面。」
裴錦瑤唔了聲,「等紙人回來再做打算。」說著,蹲子從旁揪兩片草葉餃在嘴里。
小密探踮著腳緊緊盯住紙人,「近了,更近了。再有十幾步就能扒窗戶偷看了。」
裴錦瑤莫可奈何的仰起臉,「阿發,你好像很高興?」
小密探重重點頭,「裴神機使的紙人得用,小的高興得不得了。」
裴錦瑤眼風一瞟,看向其他三個東廠探子,也都是一臉興奮。但他們沒有小密探跟裴錦瑤那麼熟,所以都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
裴錦瑤一怔,興許是缺覺缺的多,眼神不大好用。裴錦瑤覺得他們幾個看紙人就像是在看自家有出息的後輩似得。
可能都是同行所以惺惺惜惺惺?裴錦瑤微眯著眼尋思好一會兒還是理解不了。她打個呵欠,把頭靠在樹干上無精打采的嘆口氣。
紙人很機敏,沒有驚動屋里的人趴在窗戶上瞧了瞧便快步回來復命。
「郭、在。」
「他坐著還是站著?」
紙人回了一個字,「躺。」
躺著?郭閣老愜意的很嘛。
小密探撅起嘴巴。早知道睡一覺再來了。
「阿勝和阿明呢?」裴錦瑤問道。
「站。」
小密探拽拽裴錦瑤的衣袖,「郭閣老躺著,小廝在旁邊伺候,倒像是出來做客。他是不是跟那人認識?」
郭閣老怎麼會有住在荒郊野外的朋友?就算有,也該跟八皇子交代一聲。
裴錦瑤搖搖頭,追問道︰「屋里一共幾個人?」
紙人緊張的絞動著手指,貌似在暗暗計算。可最終還是讓裴錦瑤失望了。
她的紙人不識數!關鍵時候讓人看了笑話!裴錦瑤臉跟火燒似得。
小密探知道她臉皮薄,趕緊打圓場,「連三間的屋子,當中是灶間。東西兩側廂房至多能藏七八個。」
紙人听得雲山霧罩,滿臉茫然。
裴錦瑤吐掉草葉,將紙人收好,「過去看看。」
小屋有些破舊,但是拾掇的相當干淨。一捆捆柴禾堆在牆角,旁邊擺著口大水缸。
其余三人繞到屋後,小密探和裴錦瑤在前面叫門。
「有人嗎?」小密探揚聲問道︰「我們路過此地想討口水喝。」
有人應和著開了門。
三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黑瘦,穿著短褐。褲子上打了兩塊補丁。一塊灰色布,一塊本色布。腳上的布鞋磨得起了毛邊。
裴錦瑤從上到下打量一番,暗暗佩服阿發等人的好眼力。像他們這樣根本不需要千里望,能給東廠省下好些錢。
小密探抻長脖子向里面望去,灶膛里燒著火,架在火上的大鐵鍋呲呲冒著白氣。
中年男人咧嘴笑笑,從旁拿起一只干淨的瓷碗,「您二位稍等。」他笑起來很憨厚,不像壞人。小密探略加思量伸出手想要將他推開進屋找人。
裴錦瑤眉梢輕挑。他臉上有一團黑氣籠罩。他不是人,是精怪!
不等小密探踫到那人,裴錦瑤一把將他拽到身後,喝了聲︰「小心!」
中年男人感覺到了危險,目光驟然變得凌厲起來。他手上的瓷碗立刻化作一顆白花花的骷髏頭,上下兩排牙齒快速張合著撲向裴錦瑤的面門。
這是什麼東西?小密探看的眼楮都直了。
他跟著裴神機使見鬼都見了好幾次。可眼前正在發生的這一幕嚇得他明知有危險,手腳都定住了似得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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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錦瑤來不及跟小密探解釋,拔下發間的桃木簪直戳向骷髏頭黝黑的眼窩。她這一擊令人猝不及防,戳中的剎那自眼窩里流出一行鮮血。骷髏頭似是吃痛,兩排牙齒緊緊咬住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
那中年男人眼里劃過一絲狠戾,將骷髏頭收進懷里,獰笑著說︰「倒是比那個老的有本事。」
裴錦瑤輕聲冷笑,從腰間模出符紙,掐訣念咒想要將其貼在那人的頭頂。
那中年男人身形極其敏捷,左閃右避躲開符紙,神色驚惶著發問︰「你是什麼人?怎麼會用攝魂符?」
裴錦瑤沒有余力說話,只一心想把符紙貼在他腦袋上。
小密探抱著肩膀,目光森冷的睨著中年男人,「神機司听說過吧?這位就是神機司唯一的神機使。算你有福氣,能跟我們裴神機使過招。」
那位會呼風喚雨的裴神機使?中年男人听罷動作一滯。
裴錦瑤欺身上前眼見符紙只差分毫就能沾上發絲。他身子忽然矮下去,化作一只山鼠沒入林中。
小密探拍拍胸口,「哎呦喂,嚇死小的了。」
裴錦瑤氣悶的將符紙收好,與小密探一前一後沖進屋去,就見郭閣老穿著中衣被捆住手腳橫躺在土炕上,阿勝阿明背對背綁著丟在角落。同來的東廠探子正在幫他們解繩子。
「裴神機使。」郭閣老涕泗橫流,「那玩意兒是精怪。」
裴錦瑤將頭發綰好,「是山鼠精。」
郭閣老哇的一聲哭了,「我、我在河邊釣魚,他過來跟我問路。我看他像是老實人就多說了兩句。後來……也不知他用了什麼法術,起了一股白煙兒。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再醒來就在這處。」
阿勝接道︰「我求他放了我們,他不肯,讓我幫著生火。」
郭閣老心有余悸的打個冷顫,「那精怪想把我們都煮了吃。裴神機使再晚來一步,我們就……」
阿明很有眼色,趕忙跪在地上磕頭,「小的生生世世給您做牛做馬報答您的救命之恩。」
裴錦瑤把他扶起來,「你先把這輩子過完再說下輩子的事。」
……
待他們回到棲身的農家小院已是月上柳梢。回來的路上,裴錦瑤將城里發生的事跟郭閣老原原本本講述一遍。
郭閣老听罷靜默良久。
裴神機使不但救了他,還救了六爺九爺乃至東廠。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他郭正欠裴神機使一條命,以後定要好好報答她。
令郭閣老感到意外的是,八皇子好像突然變了個人似得。對他噓寒問暖不說,還將寫好的折子交予他過目。
雖說之前八皇子對他比對江五的態度好很多,但也是盛氣凌人,沒有現在這般溫煦親和。
郭閣老拿起八皇子所寫的折子細看,越看越心驚。
八皇子沒有落井下石,也沒有幸災樂禍,而是為七皇子求情。言之切切,令人動容。但是,儀風帝看過之後一定會對七皇子相當不滿。不、不止七皇子,恐怕韓皇後也難辭其咎。
郭閣老手捻胡須,他只是被山鼠精擄走大半天而已。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裴錦瑤親自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米粥並一小碟腌菜放到郭閣老面前。
「您餓了一天不宜吃的太過油膩。」裴錦瑤拿起羹匙攪動米粥。郭閣老聞到米香這才覺得肚子餓。
「有勞裴神機使。」郭閣老接過羹匙,小口小口吃著。
裴錦瑤拿起折子逐字看去。
劉俶還不算蠢到家。該寫的一句沒落,不該寫的半個字都沒有。裴錦瑤滿意的點點頭。
郭閣老見狀便問道︰「裴神機使以為這道折子如何?」
「尚可。郭閣老千萬不要潤色修飾,就這樣呈上去,陛下才會欣慰。」
郭閣老尷尬的笑笑。他的確想要改動幾個字。裴錦瑤一說,就打消了這個念頭。皇帝陛下派八皇子來此就是為了歷練。凡事只要不出格兒,就該讓八皇子放手去做。
「裴神機使所言甚是。」郭閣老撂下粥碗,「汪湛不能總拴在豬食槽上,還是得盡快把他押送回京。」
裴錦瑤糾正道︰「是豬食槽邊上的木樁子。那對老夫妻把豬都帶走了。栓幾天也沒事。殿下審問過了,您再審一遍。等回京就送東廠詔獄去了。要想提人還得明督主點頭,怪麻煩的。」
郭閣老訕訕地笑了。
麻煩不麻煩的倒還在其次。就怕汪湛沒命說話。
「想必七皇子已經得知汪湛失蹤。汪宅的扈從都是被東廠的毒藥毒殺的。七皇子最先懷疑的就是東廠。」
郭閣老背後冒了一層冷汗。裴神機使進城兩天,到底殺了多少人?殺人不算還讓東廠背黑鍋。也罷,橫豎明督主弒殺的名聲是跑不了的。多幾條人命也不差什麼。
郭閣老再看裴錦瑤那張小黑臉覺得跟閻羅王有些相像。
裴錦瑤見他失神,停頓片刻,繼續說道︰「七皇子一直都找不到燕六爺和花九爺。只要他認定此事是東廠所為,我們暫時就沒有麻煩。不過,他定然要送信給韓皇後,讓她想辦法周全。」
郭閣老正色道︰「七皇子可以把所有錯處歸咎到西廠。至于岑祿……端看韓皇後想不想保住他。汪湛和方同知已是棄子。但他倆死咬住七皇子的話……就是他甩不掉的大麻煩。」
「汪湛肯定會緊緊咬住七皇子。他沒有退路。」裴錦瑤唇角微彎,「郭閣老是如何打算的?」
郭正面皮一緊,反問道︰「打算?裴神機使指的是……」
「朝中不少臣子對七皇子寄予厚望。郭閣老也是他們中的一個嗎?」
郭正望著面前這個目光清澈,滿臉好奇的小姑娘,不知怎樣回答才能令她不再追問下去。
來寧夏之前,他認為立七皇子為太子是遲早的事。可是現在他不這麼認為了。七皇子將弩箭對準手無寸鐵的百姓,又與西廠勾連。既失民心又失聖心。單憑韓皇後一人之力能夠扭轉乾坤?
顯然是不可能的。
然而,八皇子實在不是當皇帝的材料。
四皇子……郭閣老砸吧砸吧嘴。四皇子還不如八皇子。二皇子……他記不清二皇子長什麼樣兒。扒拉來扒拉去,沒有一個能挑大梁的。
「我……」郭閣老清清喉嚨,「立儲之事裴神機使不該過問。」
裴錦瑤略微頜首,「郭閣老不必為難,我明白了。」
她明白什麼了?
「不是……」郭正吞了吞口水,「裴神機使,這件事……」
裴錦瑤抬手止住郭正的話頭,「好了,郭閣老不要多說。明日我去面見七皇子。您可否去鄰縣調集糧草?要是能弄來藥材就更好了。」
郭正詫異,「你去見七皇子?」
這種事理應他郭閣老出馬。小小神機使怕是不夠分量。
裴錦瑤似是看穿郭閣老的心思,微微揚起下巴,「老潘是我殺的,汪湛也是我抓的。就連郭閣老的命都是我救的。您不在的時候,我還向八皇子諫言,讓他樹立賢名。」
裴錦瑤將折子攤開,「顯而易見,八皇子听得入心了。」
郭正愣住。
裴神機使了不得啊。她居然將八皇子那樣的頑石劈開一條縫。
「我去見七皇子還算夠格兒吧?」裴錦瑤看向郭閣老的目光有些清冷。好像只要他敢說個不字,裴神機使就會怒而掀桌。
郭閣老兩手搭在桌沿上,點著頭道︰「夠,夠。裴神機使不要著惱。」
別看裴神機使小個兒不高,可她能打跑山鼠精。她想去見七皇子就去吧。以她的機靈勁兒,肯定能把差事辦好。
「我沒惱。」裴錦瑤不懂為何郭閣老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五爺帶的人手不多,我們不能跟七皇子鬧得太僵。說白了就是緩兵之計。而且,我要讓七皇子認定汪湛是燕六爺抓走的。虛虛實實,打他個措手不及。」
裴神機使是不是跟七皇子有私仇?郭閣老點點頭,「就依裴神機使所言行事。」
「汪湛和陳昌得換個地方。這處不夠隱蔽。」裴錦瑤思量片刻,「就把他倆送到山鼠精的小屋里。待明督主撥人過來再將其送回京城。」
郭閣老一想起自己差點成了精怪的盤中餐,不由自主的打了個抖。「那妖精回去把他倆吃了怎麼辦?」
「我設下結界,稍有點眼色的精怪都不敢靠近。」
郭閣老心下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