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座之下,六個妖怪捧著玉杯。
這便是將會在這一次鬼神之宴上化為鬼神之軀的陰神妖怪,也將會是壺州除了石門郡之外的六郡之神。
玉杯中空空蕩蕩,妖怪們虔誠而期待,同時還有些忐忑。
因為稍後,他們便能夠和之前斬殺夜游神那兩位強大鬼神一般,擁有他們曾經夢寐以求的人身,擺月兌種種束縛,跨入神道的門檻。
雖然也僅僅只是門檻。
叩首齊呼。
「請赤霞元君賜宴!」
座上神女伸出素手,一卷神圖憑空出現。
畫著鬼神朝拜道君的神圖畫卷攤開,卷過容納了數百人的寬闊大殿,座上諸多陰神妖怪凝目望去,只能夠看到道道神光。
最後神圖橫在了大殿最上方。
眾妖、僕役、陰差全部抬起頭才能看清楚那畫卷之中畫的是什麼。
道尊法相坐于雲海之上,仿佛天地大道的本身立于天地之間。
赤霞元君侍立于空塵道君身側,代替道君執掌鬼神之道。
濃郁的赤霞雲氣從畫卷之內流淌而出,頃刻間這座大殿也仿佛和那圖中雲霞連在了一起,化為了天上雲界。
眾人群妖越看。
越覺得這神圖之內蘊藏的深意之震撼玄妙,仿佛這不僅僅只是一副鬼神朝拜道尊的圖畫,而是代表著這方天地的未來。
道尊高高在上,諸神治理人間,而他們則是這一幕的見證者。
見證著大道尹始。
跪著的六個預備鬼神靠得最近,也看得最為清楚。
「吾等便是那跪于道尊之下的鬼神,替道尊統御治理人間之神祇。」
六位預備鬼神,驟然間心神激蕩,無與倫比的榮耀涌入心間。
赤霞元君再一揮手,神圖之中溢出的赤霞就更多了。
六道霞光順著赤霞流淌落下。
一道道霞光追逐穿梭在空中,猶如活物。
最後落于他們捧著的玉杯之中。
「滴答!」
那聲音明明用耳朵听不到,所有人卻依舊听到了。
這是響徹在魂魄里的聲音。
眾人有所明悟。
跪在赤霞元君法座之下的六名預備鬼神同時朝著玉杯中看去。
玉杯之中啾啾涌出泛著赤霞紅光的酒水。
酒水不斷上升,最後溢滿杯沿。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剛剛好。
目光看向酒水中,奇特的事情發生了。
里面倒影著的卻不是他們的面貌,而是他們內心的場景。
是他們想象之中的鬼神本相。
有人化為艷麗的女子,有人化為強壯威武的男人,有人化為了仙風道骨的老者,有人變成了自己想象之中人身獸首神秘莫測的鬼神之相,既有著他們渴望的人軀,又保留了他們喜歡的樣貌。
所有陰神妖怪、奴僕陰差也在遠處朝著那杯中之物眺望而去。
哪怕看不見,卻能夠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吸引力從體內發出。
那種渴望遠甚過身軀最極致的貪婪,是魂魄深處在嘶吼渴望。
他們頭頂之上,高高法座之上的神女這個時候開口了。
「飲下杯中鬼神宴酒!」
「從此月兌離妖軀人身,便是人間鬼神!」
「非人非鬼非神非仙!」
「爾等皆是介于鬼與神之間的存在,只要香火不斷,便可長生千年!」
捧著酒杯的狗頭使心中激蕩興奮,頭腦一發熱,問出了一個讓自己立刻後悔的話︰「那千年以後呢?」
赤霞元君目光落下,狗頭使瑟瑟發抖,生怕神女怪罪,捧著酒杯頭都快伏到地上去了。
但是神女卻開口回答了其這個問題。
「千年之後!」
「魂魄腐朽,神魂隕落。」
「天人尚有五衰,不成大道,怎得長生不死?」
眾預備鬼神倒是沒有任何失望,心中只有憧憬和歡喜。
能活千年,已經是他們這等小妖聞所未聞之事了,更別說鬼神之軀帶來的力量,且沒有妖魔之體那種可怕而又無法抑制的弊端。
這世上哪怕最強大的妖魔,都未曾听聞有哪一位能夠活過千年的。
而他們只要飲下杯中之酒,化身為鬼神,便能夠在壽命上抵達極限,哪怕還有著香火的限制,但是比起妖魔之軀的那些弊端相比,就已經算不得什麼了。
但是讓他們沒想到的是,赤霞元君話說到這里還沒有結束。
後面才是真正讓他們震撼心靈,驚得不能自己的大道箴言。
「不過!」
「鬼神之道並非盡頭!」
「空塵道君有大智慧、大慈悲,欲要開神道渡眾生月兌離苦海,解救天下有靈眾生。」
「哪怕吾等妖魔精怪,也給予吾等一線機會。」
「道君曾對本君言過。」
「鬼神之道只是初始,爾等想要往上走便是功德成道,只要積累功德,最後便可以浩瀚功德自證神道化為真神。」
「得天地所鐘,聚斂功德大願而出。」
「從此功德傍身!享天地眾生供奉,得無上逍遙自在!」
此言一出,眾人仿佛看到了無盡光明現于眼前。
光芒之中有一條通天大道,直通雲海之上。
「原來!這就是大道!」有陰差直接跪地眼中含淚,不是此界眾人,不知道那種苦苦追尋只是一場空的滋味。
「空塵道君大慈悲!」一些陰神也高聲呼喊。
此方世界沒有大道,芸芸眾生皆不得超月兌。
但是不論是人或是妖,萬物眾生,那種向往真正大道之心卻從來沒有停止過。
如今得見大道在眼前,眾人皆不能自已。
此刻,那六位預備鬼神方才恭敬按照禮儀,舉行玉杯。
一口飲盡杯中神物。
層層煙霞從體內流淌而出,他們在煙霞里化為了光芒,一點點褪去了妖軀凡胎。
身上層層鬼神之紋出現,披上了鬼神袍服。
最終光芒斂盡,落在了地上。
這些妖怪化為的鬼神,因為自帶的信仰和願力,一開始就要比魯西海那等凡人化出的鬼神要強大一些,尤其是他們原本的血脈異術,也一同帶入了進來。
一化為鬼神,便有著強大的力量和戰斗力。
不過轉化為鬼神之後,他們的一縷天魂,也同樣留在了香火神圖之內。
此刻神圖之內,跪在道尊之下的鬼神之影,又多了六位。
六位鬼神左顧右盼,互相看著對方,模著自己的臉龐。
臉上皆是驚奇、歡喜。
之後齊齊對著高處法座之上的赤霞元君拜去。
「謝赤霞元君!」
「小神從今往後,定听從元君囑咐,積攢功德,多行善事!」
大殿之中,諸多陰神、奴僕、陰差也一個個看了過來,激動的指指點點。
「真的!這是真的!」一些剛剛才登上陰神之位的小妖羨慕至極,只感覺一方新的天地在向著自己展開。
「看!變成人了,都變成人了!」哪怕是日游神府內的陰差,之前也沒見過幾次妖怪化人的場面。
「這不是人,是鬼神!這是真正的神啊,不是陰陽界城敕封給我們的那種神號。」這陰神看得眼紅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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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真是玄奇至極,這鬼神之道,不愧是真正的仙人道君開出的大道。」
鬼神之宴至此,算是有了一個圓滿的結束。
達到了這一次前來壺州的其中一個目的。
算是將鬼神之道,開拓到了整個壺州境內。
不過。
殿中歡喜的氣氛還沒有片刻,異變就發生了。
在場所有陰神突然劇烈顫抖,身軀失去控制,這些妖怪體內的一塊塊陰神令月兌體離去,身體才恢復了知覺。
不僅僅是他們,清理在林子里的妖怪尸骸里的陰神令也一同沖出。
上千道陰神令同時化作流光穿梭天際。
最後在最高處日游神殿廢墟之上凝結。
天空之中一道雷霆從天而降。
晴空霹靂。
「轟隆」
不僅僅將日游神府二殿內的鬼神、陰差震得紛紛起身,人人不知所措的追看向陰神令匯聚而去的方向。
也將整個壺州參加鬼節妖宴的百姓,嚇了一跳。
那雷聲實在是太過響徹,一瞬間將人心之中的惶恐放大,所有人都站立原地,仿佛魂魄都驚的離了體。
整個壺州城鬼節盛典的節奏一下子出現了斷檔。
有些人隱隱約約感覺到,之前的種種異象,恐怕不是鬼神相賀那麼簡單。
而這僅僅只是第一步。
同時。
日游神府所在的大地也開始搖晃,仿佛要裂開了一般。
整個日游神府二重殿所有柱子都開始左右搖晃,已經有了要坍塌的模樣。
殿內眾人群妖紛紛站起,只是還來不及逃跑。
赤霞元君一揮手,便帶著諸位鬼神和所有人一同離開了殿內,站在了第三層大殿前的石階之上。
「那是什麼?」
「陰神令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陰陽界城!這是陰陽界城知道壺州之事了!」
「快看高處!日游神殿那里!」
日游神府這座在由人神修成的高台小山,最高處的日游神殿。
層層沙石裂開、聚集。
「轟咚!」
第二重殿終于坍塌了。
第三重殿也坍塌了。
震人心魄的場面出現了。
一座巨大的石頭神像在日游神殿的廢墟里拔地而起。
不斷升高,一點點浮出地平線。
最終出現在了整個壺州城的中央。
那是一高七八十米的龐大神像,盤坐在壺州城中,化作高高在上的仙神巨像俯瞰著整座壺州城。
而其眨動的眼楮,還有動起的手臂和手指。
更是證明了這神像是活著的存在。
「界主!」原本的牛使者指著那石頭神像,駭然的不斷後退。
「這是……陰陽界城之主啊!」也有其他資格比較老的陰神去過高京,親眼看過那京城最為顯眼的界主神像,和此刻這石像一般無二。
日游神府之內,所有陰神陰差一听到這個名字,同時一個寒顫從腳底板打道了後腦殼。
不少陰神陰差直接雙膝癱軟,跪在了地上。
陰陽界城積威百年,界主的強大和恐怖,已經深入他們所有人的內心,對其的畏懼也都刻在了骨子里。
赤霞元君沒有去過高京,更沒有見過陰陽界城之主。
但是此刻看著那和空塵道君酷似無比的樣貌,她也已經知道面前這化為巨大神佛石像的老者是誰。
「陰陽界城之主!」
「天機子!」
陰陽界城之主的石像終于徹底升上了地面,那轟鳴不斷的聲響也終于停止了下來。
日游神府腳底之下,眾人抬頭看著那巨大的神像,剛剛那雷霆仿佛連綿不斷的在耳畔炸響,除了那界主神像之外,其他的什麼都听不到也看不到了。
而壺州城內的百姓,更是瞬間發出各種聲音。
尖叫的,祈禱的,呼喊家人的,催促關門的。
有人惶恐逃跑,有人跪地拜神,有人傻愣愣的站在街頭,如同一個木頭人。
立于壺州中心的石頭神像終于緩緩睜開眼楮,那蒼老的面孔和目光垂落下來。
立刻看到了赤霞元君。
更看到了香火神圖。
赤霞元君站在石階之上,仰頭望著界主神像,直視其目光。
因為她知道,空塵道君就在她身後。
而且哪怕她並不是一位如青龍童子、驢大將軍那般擅長斗法的神靈,也知道他被空塵道君化為護法神之後,她就已經站在了世上的巔峰。
陰陽界城之主就算再強大,絕不可能讓她毫無還手之力。
石頭神像目光盯著那香火神圖,開口突出了有些沙啞的話語。
「香火圖!」
「昆侖鼎!」
「靈界碑!」
「當年吾昆侖祖庭的三大至寶,如今也算是一同重見天日了。」
「這可是好多年沒見過的場面了!」
話音剛落,天機子巨大的石頭巨掌從天而落。
仿佛想要將赤霞元君持有的香火神圖奪走。
赤霞元君也看出了天機子的打算,冷哼一聲,揮手香火神圖大放光芒,浩瀚赤色雲霞卷起。
無盡雲霞,和天機子的巨掌轟擊在一起。
地動山搖,狂風炸裂。
浩瀚的力量席卷而出,將山峰之中目光所見的一切再次摧毀了一遍。
要不是赤霞元君站在前面,她身後的那些陰差、奴僕、妖怪都得死。
赤霞元君立被震得不斷滑落,從高處重新落回了地面。
甚至山腳下的日游神廟也直接坍塌了,要不是雲君封鎖住了整個日游神府,那力量傳遞出去,恐怕壺州城中心都要垮塌成一片。
天機子發出了笑聲。
「小女圭女圭,香火之力用得不錯!」
「你這力量竟然還有著一絲規則法力的味道,不簡單啊!」
「但是吾高氏一族,繼承仙人血脈。」
「昆侖祖庭三代道尊,從上古之時,就開始用著香火之力了!」
「你!」
「還是太稚女敕了一點!」
天機子巨掌之上浩瀚香火金光凝聚,整個身體都開始化為了法相金身,要壓下赤霞元君。
這個時候從日游神府正方黑夜里,一道火光彈指而出。
火星彈指化為了火球,火球膨脹化為火海,火海升騰之中給你一條赤龍咆哮而出。
天機子終于面目凝重之色,不得不伸出另外一只手匆忙迎接。
但是這一次和剛剛那赤霞元君的力量就完全不一樣了。
石臂金光和赤龍烈焰撞擊在一起,
天機子的整條右臂都震裂,火光和裂縫不斷朝著上面蔓延。
巨大的力量差點將整個石頭巨像掀翻在地,垮塌了下去。
其不得不收回左臂,壓制住了那不斷朝著其糾纏上來的赤龍。
從右臂開始不斷傳遞的碎裂終于止住了,金色光芒流轉,整條右臂再次凝聚出來。
「來了!」
天機子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看赤霞元君。
其知道剛剛那一擊絕對不可能是赤霞元君發出的。
目光轉而投向了日游神府之外,長街大道之上。
赤霞元君也知道發生了什麼。
面帶喜色,朝著下面看去。
兩位絕巔一般的人物都看了過去,其他人的目光自然也被吸引。
只看見日游神府前的寬敞大道之上,一個人影正從黑暗里踏著石板緩緩走近,手里還提著一個酒壺。
腳步緩慢。
仿佛是剛剛在街邊鬼節夜市里喝醉了酒一般,慢慢悠悠伸著懶腰的的走了上來。
「這是誰?」有陰差發現黑暗之中走來的仿佛只是一個喝醉了的酒鬼。
「凡人?」赤霞元君身後的人隔著老遠看不到空塵道君的樣貌,不明所以。
「莫非是!」
更多的人心中卻有了猜測。
能夠彈指火星,將陰陽界城之主逼得如此狼狽的。
此刻也只有那一位了。
「道君!」赤霞元君開口,終于確定了眾人的猜測。
神女臉上露出了微笑,仿佛終于松了一口氣。
其畢竟不是青龍童子那樣的絕世殺劍,也非驢大將軍那邊的無法無天之輩,面對天機子這樣的人世絕巔,天花板一般的存在,難免心中惶惶。
此刻看到空塵道君出現,才宛若找到了主心骨。
眾人這才明白,面前的這位,便是那位聞名天下的真正仙人。
也只有這樣的存在,才能夠將陰陽界城逼到如此地步,逼得界主親自降臨此地。
「果真是空塵道君!」狗頭使化為的青壯鬼神,此刻目光瞪得老大。
「我壺州今日當真是恐怖,界城神主降臨,長生不死仙聖親至,恐怕千萬年都看不到這樣餓場面。」牛使者目不轉楮的看著走來的道人。
道人提著酒壺抵達日游神府,封鎖了這片天地的雲君立刻現身,打開了封天鎖地。
道人穿著寬大灑月兌的雲紋道袍,踏過廢墟,走上石階。
經過了赤霞元君的身邊,抿了一口美酒之後歪著頭說道。
「回去吧!」
「今日之事!就到此為止了!」
「剩下的與爾等無關了。」
赤霞元君恭敬拜別,卷起赤霞帶著其他所有人離開了日游神府這片狹窄但是卻擠著兩位神佛一般人物的死地。
道人步履不停。
最後走到了原本的第二重大殿之上,盤坐在了高台第二層石階半腰的廣場上。
將酒壺擺放在一邊,仿佛這不是異常神主與仙聖之爭,而只是一場夏夜小憩,過路欣賞美景的旅程。
雖然其形體和那拔地而起的界主神像相比,顯得如此渺小。
但是其仿佛根本沒有將那高七八十米的石頭巨像當成一回事。
天機子化身的石頭巨像看向了高羨。
高羨也望向了這位老道士的同族,世上最後一位高氏一族族人。
一老一少。
兩張酷似無比的面龐相對。
這一場大戲的兩個主角終于盡數到場了。
陰陽界衙之前,壺州陰官陰吏看到這一幕,一個個臉色煞白。
仿佛看到了世上最恐怖最可怕的場景降臨。
壺州陰守慘笑出聲。
「界主!」
「空塵道君!」
「當世兩位仙神一般的人物,都到場了!」說這話的時候,壺州陰神看起來臉上在笑,但是身體卻在發抖。
柳判官也露出了絕望的神色。
「他們……他們……」
「不會在壺州城內打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