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望著杜白蘇,只見杜白蘇的臉色亦是非常難看,他疾步走來,走到夫人面前停下,語氣凝重地說道︰「不能再向前走了……」
夫人滿臉疑惑,可見到杜白蘇這副神情,她也已猜到事態的嚴重,可她卻並沒有顯出絲毫慌亂,只是語氣平靜地問道︰「怎麼了?前面發生了什麼?」
杜白蘇苦笑兩聲,道︰「一言難盡,不過,這樣才稍微有一點兒秦王嶺的樣子……」
眾人被他的話勾起了興趣,便都跟隨著杜白蘇的腳步向前走去,愈向前走,那股臭味兒便愈發濃烈,行至最後,已到了幾欲令人作嘔的程度。
直到眾人穿越過最後一片樹林,撥開眼前層層林木,那副地獄的景象便展現在眾人的眼前。
用尸山血海這個詞來形容眼前的景象都顯得太過輕佻,無數的死人軀體被雜亂地堆疊在一起,大多赤身**,皮膚呈現出一種紫黑色,黑色的血液已成粘稠狀,一滴一滴緩慢地滴落在地上,地上聚起的一灘黑色的血液里,肉眼可見白色的蛆蟲在里面緩緩蠕動,人的殘肢斷臂,隨處擺放,人頭在地上亂滾,有些是已腐爛的,還可以看見未腐爛完全的**的帶血的頭皮,一半與頭骨粘連,一半吊在外面,在空氣中搖擺,如一塊人皮做成的旗幟,有的眼珠暴突出來,一動不動地瞪著所有與它對視的活人,若是與它對視的時間久了,仿佛還能看到那個眼珠微微一動,接著便繼續瞪著你,有的眼珠則干癟,縮進漆黑的眼眶里。有些頭顱則是還新鮮的,鮮紅的血液在熾烈的陽光下被緩緩蒸發,逐漸變得干涸,散發出一股迷人的令人欲罷不能的腥臭氣息。無數的老鼠在尸體間快步地跑動著,在頭骨間竄來竄去,大大小小,大的從嘴里鑽進去,小的從眼眶里爬出來,慢慢地啃食著頭骨上的腐肉,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雙漆黑的小眼楮散發出如人一般貪婪的目光,成群結隊的烏鴉站在尸體上,一邊啄食,一邊發出愉快的歡叫,這是只屬于它們的盛宴,旁人不敢來打擾,它們也不怕人,人是什麼?是一種味道不錯的可以飽月復的食物,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當夫人一群人站在那堆「肉山」之下時,所有的烏鴉老鼠忽然停止了動作,直起眼楮盯著他們看,在那一刻,他們的眼楮都變成猩紅色,它們仿佛看到了「肉」,新鮮的「肉」。
一聲呼嘯,它們宛如群蝗過境,不要命一般向著眾人的身上撲來,夫人急忙後退,幾名女婢將她護在身後,拔出劍在眼前拼命揮舞,其他人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大多在拼命抵擋。
鮮血濺射在眾人華美的衣衫之上,待到鴉群散去,眾人緊張的神經終于松懈下來,方意識到身上臉上早已被血污沾染,難聞的惡臭鑽進鼻孔,人群之中,幾個女子當即俯,嘔吐不止。
杜白蘇看著自己那一件雪白的袍子被弄髒,一向最注重形象的他,恨不得將身上那件白袍子撕得粉碎,可他還是忍住了,尤其是在夫人面前,他必須時刻保持冷靜。
夫人由于有貼身婢女的保護,身上倒是難得的干淨,可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夫人還是忍不住地皺皺眉頭。
穎兒是眾人之中最沒有心理負擔的人,她不需要保護任何人,也不需要顧忌許多。自從鴉群襲來之後,她便一直在鴉群空隙間輾轉騰挪,盡量躲避,所以身上反倒沒有沾染絲毫污血,心中倒是有一絲竊喜。
眾人不斷地咒罵著,他們自是不敢將這份不滿發泄在夫人的身上,所以言語之間大多咒罵的是苗青,至于心中有沒有指桑罵槐,就不得而知了。
夫人全當沒有听見,她的目光向著那座「尸山」看去,她只想知道,這座「尸山」從何而來,為何會有這麼多的尸體堆積在這里?這些人都是怎麼死的?夫人將心中這份困惑藏于心中,她已打定主意,若是見到苗青,一定要當面問個清楚。
眾人這才意識到,秦王嶺真正的可怕之處才慢慢地顯露出來。
就在眾人打算繞過「尸山」之時,突然,「尸山」動了一下,仿佛就像是「活」了一樣。
眾人當即戒備起來,嚴陣以待,在這樣一個可怕的地方,任何一點松懈都可能會丟掉性命。
在眾人緊張的目光注視下,「尸山」最頂上的一具尸體忽然滾落下來,眾人不由得屏住呼吸,場面霎時寂靜,緊接著,越來越多的尸體滾落下來,而後一道震耳欲聾的呼嘯聲在眾人耳邊炸響,那個聲音沒有辦法形容,眾人從未听到過這樣的聲音,那不是人聲,也不是動物的聲音,如果定要形容,眾人猜想,那一定是地獄深處才會存在的聲音。
在那道震耳欲聾的聲響過後,便再沒動靜,就在眾人以為事情到此便會結束之時,忽然,一只大手自「尸山」中伸出來,搭在「尸山」的頂端,那只手足有蒲扇那麼大,然後,一個碩大的腦袋便從「尸山」頂上冒出來,一雙猩紅的鈴鐺大眼呆呆地注視著眾人,一對兒獠牙凸出,支著嘴唇,使嘴唇外翻,嘴里還在嚼著什麼,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眾人一瞬間仿佛忘記了呼吸。
「怪物!」
人群之中,忽然有一名女婢發出驚呼,然後,這名女婢便昏死過去,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那只人形怪物似乎也被這一聲驚呼嚇到,一邊怪聲叫著,一邊連滾帶爬地滾下「尸山」,躲在「尸山」後面,只拿一雙大眼膽怯地望著眾人。
夫人在最初的驚慌過後,也逐漸鎮定下來,她猶豫片刻,向著那只「怪物」走了一步。
突然,毫無征兆地,一具尸體便向著夫人「飛」過來,幸好夫人早有防備,微微一側身,那具尸體便擦著夫人的身子飛了出去,夫人的貼身女婢立刻將夫人包圍起來。
夫人揮揮手,示意她們退下。接著便用一雙美目盯著那個「怪物」,那個「怪物」手中還抓著一具尸體,高高舉起來,喉嚨中發出莫名的低吼,似乎是在威脅夫人,若是膽敢再向前走一步,它便會將手中那具尸體扔過來,雖然那個「怪物」的氣勢很嚇人,可是夫人分明在「怪物」的眼中看到了驚恐,看來這個「怪物」同樣也很忌憚夫人這一行人,方才扔過來的尸體不過是自保。
在看明白這一點之後,夫人心中的懼意當即消失一大半,眼神中更多了一絲玩味兒。
一只有著獠牙和利爪的老虎固然教人心生懼意,可若是老虎怕人比之人怕老虎更甚,那人便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因為這個時候的老虎,它的獠牙和利爪不過是擺設而已,根本沒有任何殺傷力。
現在,這只人形「怪物」便是那一只空有利爪和獠牙的猛虎,不足為懼。
夫人又向前走一步,毫不意外的,一具尸體便向著夫人砸了過來,夫人靈巧躲過,順勢又向前走一步。
「怪物」發出怒吼,手中的尸體接連不斷地砸過來,可眼中的懼怕卻一點一點加深,終于,夫人距離那只「怪物」只有不到百步的距離。她終于能夠真切地看清楚這只「怪物」的長相。
這只人形「怪物」與其說是一只「怪物」,倒不如說只是一個長相稍微有些粗獷的人。
粗野的五官,比之普通人更加高大的身材,只是嘴中那一對兒獠牙看著異常駭人。
夫人試著與這只「怪物」溝通,夫人問他姓甚名誰,為何會在這里。
人形「怪物」似乎能夠听懂夫人的語言,他微微側著頭,分明是在認真傾听的樣子,可它眼中的恐懼卻沒有絲毫減退。
夫人有些性急,忍不住又向前走了一步,「怪物」拼命地搖著頭,碩大的眼中竟流出兩行眼淚,那模樣,就像是一個受人欺負的小孩子覺得委屈至極才會有的舉動。
夫人更加好奇,雙腿不自覺地又向前邁出一步,忽然,頭頂的太陽仿佛被遮住,一道陰影蓋在夫人的頭上。夫人本能地抬頭向上看,逆著陽光,有些看不真切,一道輪廓便映在夫人的眼中,是一道人形的輪廓。
那個人仿佛在沖著夫人笑。
就在夫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之時,自己的身子已經離開地面,幾個跳躍間,向後方急速退去。
直到杜白蘇將夫人輕輕地放在地上,夫人還沒有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夫人仰起頭,只能看到杜白蘇削瘦的側臉,夫人注視著杜白蘇的臉,她正想問杜白蘇為何要將自己抱過來,可夫人卻在杜白蘇的眼中看到了凝重,那種眼神在杜白蘇的眼中極少見到,便是在面對著二王後土之時,杜白蘇的眼中都始終帶著一絲輕松,可現在,杜白蘇的眼中仿佛有一塊冰,仿佛永遠也不會融化。
夫人忍不住地順著杜白蘇的目光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