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頃婠跟著沈忻洵離開之後, 雲記胭脂鋪就只剩下了林思慎和雲鎏。
雲鎏一直垂著頭,一張清麗素淨的面容蒼白如紙,目光黯淡無光,也不知她正在想些什麼,許久也未曾回過神來。
林思慎就站在她跟前, 幾次張了嘴, 到最後都還是沒把話說出來, 可她們又總不能就這麼干站著吧。
深吸了一口氣後,林思慎打算開口。
「這兩年」
「林公子」
偏偏她一開口, 雲鎏也開了口,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又是同時停了下來。
雲鎏抬眸看著林思慎,眼神復雜茫然, 意識到自己似乎打斷了林思慎的話後, 她咬了咬唇歉意一笑,示意道︰「林公子請講。」
林思慎擺了擺手,抬手下意識地模了模脖子, 低聲道︰「還是雲鎏姑娘先說吧。」
與雲鎏單獨相處, 林思慎覺得渾身不自在。
應當說自從她和沈頃婠成婚之後, 面對著雲鎏時,她總是覺得不自在。各種復雜的心緒涌上心頭, 讓她尷尬的想要逃離,卻又怕會傷及雲鎏的自尊。
雲鎏看著眼神閃爍心不在焉的林思慎,心中又是一陣鈍痛, 她快速的偏開頭,顫聲問道︰「這兩年來,林公子可還好?」
林思慎聳了聳肩,一臉坦然的攤手道︰「能平安回來,不缺胳膊不少腿的,自然算是不錯。」
雲鎏的目光緩緩落在林思慎的脖頸上,而後一滯,竟是上前一步走到林思慎跟前,眼神疑惑又透露著一絲古怪︰「公子脖頸之上,可是有舊傷?」
「舊傷?」
林思慎下意識的問了一句,而後很快便想了起來,雲鎏目光看向的地方,分明就是當初沈頃婠咬她一口時,留下齒痕的位置。
念及此,林思慎快速的抬起手捂住了脖頸,那原本擋住齒痕的衣領,也不知何時偏開了一些,竟是隱約露出了痕跡,不小心給雲鎏瞧見了。
林思慎若無其事的撓了撓,而後又將衣領正好,遮住了齒痕,漫不經心的擺了擺手道︰「許是不經意被蚊子咬的吧。」
雲鎏搖了搖頭,眼神愈發疑惑︰「蚊子哪能咬出如此傷口來,瞧著分明像是被什麼野獸咬了一口。」
林思慎聞言臉色一變,似乎是努力憋著笑,可很快又正經了起來,她擺了擺手急忙否認︰「雲鎏姑娘恐怕是看錯了,怎可能是野獸。」
雲鎏默然不語的盯著林思慎,看了半晌後,她突然斂眸低聲問了句︰「難不成是人?」
到底是聰慧的女子,從看到第一眼起,她心中便已經有了答案,之所以再問,不過是想試探試探罷了。
林思慎心下了然,因此並未否認,只是抬手又扯了扯衣領,垂下頭沒再開口。
雲鎏努力的扯開唇角,露出一絲笑意,她似乎盡量想要表現的輕松,可到底還是無法掩飾心中的痛苦,就連笑意都顯得格外苦澀。
瀲灩的桃花眼中,緩緩彌漫開一層濕潤的霧氣,像是下一刻就要化作晶瑩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雲鎏生怕林思慎會看到自己忍不住落淚的模樣,她偏開頭,薄唇輕輕顫了顫,有些艱澀的輕聲開口︰「林公子,雲鎏只想問公子一句話,還請公子如實回答。」
林思慎心中已經猜到雲鎏想要問自己什麼,她垂下頭,有些不忍看到雲鎏那雙鎖著淚光,卻又藏著倔強的眸子。
深吸一口氣後,林思慎打定了主意︰「雲鎏姑娘問吧,我一定會如實回答。」
雲鎏緩緩抬眸,睫毛之上還掛著細碎晶瑩的水珠,使她看上去如此的楚楚動人,她看著林思慎,堅定而帶著一絲期盼︰「林公子心中,可有過雲鎏?」
盡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當親耳听到雲鎏這麼問,林思慎還是忍不住心頭一顫,她不知該怎麼回答雲鎏。
林思慎眼神閃爍,她思忖了一會打算實話實說,可當她抬眸看向雲鎏時,只看了一眼,卻又忙不迭的偏開頭避開,到嘴邊的話也不忍說出口了。
店鋪門外,一個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正提著竹籃走到了胭脂鋪門前,一看到屋內面對面站著,卻一言不發一動不動的兩人時,她先是一愣,而後有些害怕的倒退了一步。
可一轉念,想起小姐吩咐一定要在雲記買胭脂,她又咬著牙硬著頭皮,一步一顫的蹭到了門檻邊。
小丫鬟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氣,局促不安的看著雲鎏,顫顫巍巍開口問道︰「請問」
林思慎偏頭看了眼那膽怯的小丫鬟,心中松了口氣,她正要開口。
雲鎏卻是黛眉緊蹙,急促的開口道︰「這位姑娘對不住了,今日鋪子不做生意。」
說完她轉身走向櫃台邊,取了兩盒胭脂,又徑直走到了小丫鬟身前,將胭脂遞給了她,而後歉意道︰「這兩盒胭脂就當是賠禮,望姑娘莫要見怪。」
小丫鬟一頭霧水的接過胭脂,正呆楞著,雲鎏就將門上歇業的牌子掛上,而後急匆匆的關上了店門。
屋內光線驟然一暗,林思慎屏住呼吸看著神色果決,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雲鎏,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林思慎心中究竟有沒有她,這是雲鎏一直以來藏在心中最大的疑問,以前她也有機會去問,可她不敢,換句話來說,她害怕知曉那個答案。
許是今日親眼所見林思慎和沈頃婠的親密,雲鎏突然有些倦了,她突然迫不及待的想要從林思慎口中得知那個答案。
哪怕那個答案會讓她體會到錐心刺骨的痛意,她也想要知曉。畢竟,比起一次斷骨般撕心裂肺的痛楚,那漫長無望的等待和痴念,更耗費人的心神和期盼。
雲鎏又上前了一步,她直視著林思慎的眼楮,這雙無數次出現在她夢中,清澈而又干淨的眸子,她語氣堅決︰「雲鎏只想知曉林公子的答案,無論是否,雲鎏都不會後悔今日所問。」
林思慎眼中光芒閃爍,在她眼前的雲鎏,現在的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堅定決絕。
這表明,雲鎏不想听到謊話,亦不想要林思慎的可憐,她只想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讓她死心,亦或是讓她無所畏懼,飛蛾撲火的答案。
既然雲鎏想要一個了斷,那林思慎又有何理由不給,或許今日還真是一個好機會,她亦不想雲鎏繼續錯下去,將滿腔痴望寄托在她身上。
盡管不忍,林思慎卻還是開了口。
「千金易得,知己難求。」
就這麼一句听來情深義重的話,落在雲鎏耳中,卻無異將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她心頭。她眼眶瞬間紅了,高高提著的心像是突然墜入無底深淵之中,空空落落的尋不到地方停下。
雲鎏踉蹌著轉身背對著林思慎,單薄瘦弱的身子,抑制不住的開始顫抖起來。她的心墜入了深淵,她的身體卻墜入了寒泉中。
雲鎏的痛苦是無聲而猛烈的,她甚至沒有發出一聲啜泣,她眼中的淚水如同斷了的珠簾,悄無聲息的從她空洞木然的眸中滾落,劃過她蒼白如紙的面頰,墜落在地面。
雲鎏的痛苦林思慎看在眼中,林思慎亦是不好過,雲鎏此時所受之痛苦皆是源自于她,她又如何能安心。
林思慎上前一步抬起手,手虛虛浮在雲鎏瘦弱的肩背上,卻遲遲沒有放下。她心中幾經掙扎,最後卻還是狠了心,將手放下。
她不該再去柔聲細語的安慰雲鎏,這對雲鎏來說並不是安慰,而是又一次的傷害罷了。
早就明白,林思慎卻一直不能狠下心來,以至于讓雲鎏如此的痛苦,她看著雲鎏的背影,不忍的垂下頭︰「雲鎏,是我對不住你。」
林思慎的聲音讓雲鎏身子一僵,她抬袖冷靜的抹去了面上的淚珠,而後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痛苦轉身看著林思慎。
雲鎏有自己的倔強和自尊,哪怕她現在痛不欲生,她也不想像個怨婦一樣在林思慎面前涕淚橫流,她微微仰起頭,深吸一口氣勾起唇角︰「林公林大人,不怪你,這從來都是雲鎏自己的選擇。」
林思慎搖了搖頭,她想要說些什麼,可雲鎏卻打斷了她的話。
明明已經哭的梨花帶雨,卻仍是強扯開笑意,倔強又脆弱的女子,到了如今都還不忍怨林思慎哪怕一分。
她對著林思慎欠身,用她那顫抖隱約帶著哭腔的聲音,一字一句道︰「林大人對雲鎏向來只有恩情,並無虧欠,望大人莫要因此心懷愧疚。」
抬起通紅的眸子,雲鎏那昔日看向林思慎時滿是依戀的目光,今日卻只有決絕和隱藏極深的痛苦,她接著道︰「大人放心,雲鎏不是那等尋死覓活的女子,今日之事不過一個了斷。即日起,雲鎏對大人,不再有絲毫妄想。」
林思慎怔怔的看著雲鎏,或許一直以來都是她低估了雲鎏,或許從一開始她就說清的話,雲鎏也不至越陷越深。
正當她神色復雜的思忖之際,耳畔雲鎏的聲線卻又驟然溫柔了許多,她小心翼翼的低聲喃道︰「只不過若真是有來世,公子可舍得許我一世?」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