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冬天總比其他地方離去的要晚，本地人說這里只有兩種天氣，下雪和不下雪。艾琳的年齡足以給最年長的人當祖母，她知道這不過是又一個人類的無知，把能持續十幾年的壞天氣當成了永恆。
假如這里總是滴水成冰，那你們祖先怎麼活下來的？真是群笨蛋，難怪精靈即使在本土混不下去到中土流浪，也不願意來泰西啊。明明比起漢人，這邊的人類更稀罕精靈，都快到五體投地的份上了。
想歸想，但寒風如刀那也是實實在在的，每割她一下，都讓艾琳更能打起精神，多去關注現實，而非沉浸在想象里。
隨風而來的不止有寒冷，亦有某種聲音。
艾琳勒停了馬，疾馳的馬兒被迫停下了最愛的奔跑，這讓它很不爽，高舉的前蹄騰空撲騰了幾下才不甘心的落回地面。背後傳來了好幾聲嘶鳴，她甚至听到了有重物落地的聲音和哀叫。
希望這笨蛋沒摔斷腿。精靈游俠來不及回頭查看，她抬起手示意安靜。然而摔疼的人並不老實，仍在哼哼唧唧。
「閉上你的臭嘴！」
有雇佣騎士克勞斯出來壓陣，摔下馬背的家伙才算低頭認慫，管理一群流氓而非正規軍，就要靠克勞斯這種人才行。光靠頭餃和戰技沒用，她畢竟是個女人，還是那種站出去就會讓男人想入非非的女人。
簡單粗暴的事情，由克勞斯來做效果比她好得多。況且克勞斯怎麼都掛著個騎士的稱號，她艾琳算什麼？從東方來的精靈寡婦？那只會更招別人盯著她**看。
前方雪原白茫茫一片，跟身後的風景似乎沒什麼兩樣，地勢在往前幾百米的位置略微向上，遮擋了視線，而那後面發生了什麼才是她關心的。
不管別人听沒听到，艾琳很確定風中的聲音是女人在哭，遠不止一人。但剛才停下馬後的吵鬧聲打斷了她，等靜下心去听已經消失了。
「怎麼了？女士？」
克勞斯從背後走上來，靴子和積雪發生的摩擦又一次嚴重影響了艾琳，她很想發火，但她心知肚明騎士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最好去看看。」艾琳回頭在自己這小隊人馬中看了會，挑了個相對听話，平時不會盯著她胯部不轉眼的中年人。
「卡特，帶大家留在這兒，沒我命令不許上來。」
「是的，女士。」卡特握拳捶擊胸口，他不是葉蓮娜從監獄里撈出來的罪犯。而是個過了服役年限的老兵，來大公國掙快錢的。
游俠和騎士已經有了足夠的默契，她朝遠處的坡頂一擺頭，克勞斯就懂了。他們並肩騎到坡底下了馬，到了這里那種哭聲又變得清晰可聞。她看著騎士，克勞斯仍是一臉的莫名其妙。
人類，艾琳搖搖頭，自從和丈夫生離死別，她都忘記人的听覺是有多不好了。
艾琳兩手托胸，以手比眼楮，再朝坡頂一指，克勞斯點點頭。雇佣騎士跟著游俠混了快兩個月，多少學會點精靈游俠的手勢。
有女人，上去看，精靈游俠剛才是這麼跟他「說」的。見艾琳取下弓，手拿一支箭搭好，克勞斯也有樣有學樣，按住了劍柄。
等兩人貓著腰踩著積雪到了坡頂，所看到的一切讓他們只想趕快找地方躲起來，別被發現了。
本地人管這些家伙叫做「北佬」，意指「從北方來的瘋子」，能被大公國的人稱為「北方」，可見有「北」。
在帝國看來，大公國的酒鬼不管怎麼裝，都是群沒有教養的鄉巴佬。但要是跟所謂的北佬比起來，大公國的居民已經文明到不像話。
克勞斯眨巴著眼楮，只能勉強從遠方的一堆黑點中看出些細節。艾琳則看得非常清楚，清楚到能數出一個北佬脖子上掛著的項鏈穿著幾節指骨。被她盯上的那家伙想必地位非常高，套上去的指骨都很縴細，乃至有些短，多半取自于孩童。
骨頭項鏈已是北佬行為藝術中最文明的部分了，他們更喜歡把被害者的首級穿起來掛在腰帶上。有位戰士想必殺人如麻，腰帶都沒了空位，不得不另闢蹊徑，把骨頭插進後背的長矛，遠遠看去，好像長了幾個腦袋。
像這樣的「勇敢者」，艾琳一口氣數出了十幾名，那下面行進的肯定是主力部隊了。
雪雖然沒繼續下了，可隔著毛皮靴艾琳仍然覺得腳趾冰冷。葉蓮娜送的熊皮大襖套在龍皮甲外，也沒讓她覺得多暖和，反而很累贅。她不敢效法那幫北佬，隨便圍幾塊動物毛皮，對**在外的部分毫不在意。
謠傳北佬得到了某個邪神的賜福，根本不在意刮風下雪。傳說真假不論，反正這幫人怎麼看怎麼邪門，即使和艾琳有著血仇的蒙古韃子也不能跟北佬相提並論。
再又看了一遍這幫人身上形狀各異但來源統一的「裝飾品」後，艾琳得出個結論，某些東西只是看起來像人，實際上早月兌離了人類的範疇。
最初來到大公國對付的並不是北佬，而是某些有理性並能討價還價的蠻族部落，食人生番一般的北佬是在上個月月初突然冒出來的。從那以後，大公國和蠻族便停了戰，齊心協力對付新的威脅。
蠻族來大公國，無非是能搶則搶，不能搶便以物易物。而這幫北佬，從來沒開口提過要求，仿佛只想毀滅被他們看見的一切事物。
前鋒應該早過去了，現在看到的是主力部隊，也因此才帶有輜重，馬車牛車馱著從附近城鎮搶掠來的贓物，有吃的喝的，也有金銀，更有被捆成長串的俘虜。里面幾乎都是女人，這便解釋了哭聲的來源。
「女士……」
克勞斯為女人牽腸掛肚的脾氣又來了，艾琳搖頭否定。
「可是……」
游俠用手虛劃過脖子，騎士閉了嘴。
開玩笑，自己這點人全沖下去都不夠對方塞牙縫的，至于那群女人會遭受什麼樣的命運，艾琳很清楚，但她愛莫能助。
據說北佬在糧食不夠吃的時候，會吃人……而相應的說法從他們留下的營火灰燼中也得到了證實。
可我能怎麼辦？我又不是救世主。艾琳只能慶幸，還好把雯雯留在了千里之外的都城。
「我們走吧，克勞斯。」
游俠半蹲著站起身慢慢退了回去，騎士盯著下方的行軍隊列看，看了很長一段時間，等艾琳走到坡下，他才離開了原地。
克勞斯是個好人，而好人在戰場受到的折磨注定比別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