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出現的時間早于獵人城, 並且逐年擴建, 如今的規模大概是獵人城的三倍。」
認出船頭的撞角,確認放出信鴿的船隊來歷, 蕭向葉安道出黑城的規模以及依附于該城的各方勢力。
「黑城這麼大?」葉安詫異道。
據他看來,獵人城已經相當宏偉,是一座壯闊的雄城。黑城的規模是其三倍, 城內的人口必然也要翻倍。和黑城相比,曾經囂張跋扈的千城完全不夠看。
「的確。」蕭頷首道。「黑城建在平原, 憑借地理優勢, 防衛十分牢固,有相當豐富的物資來源。黑城人擅長捕獵種植, 另外,他們還擅長煉制燃料、硝制獸皮和紡織布料。」
听著蕭的講述, 葉安逐漸在腦海中描繪出黑城的大致輪廓。
這座城市和千城完全不同, 也和獵人城迥異。具體來說,倒是和大災發生之前, 某一階段的農耕文明有些類似。但其中又夾雜著特殊的部分,讓他生出許多好奇。
「不過這一切止于八年之前。」蕭話鋒一轉。
「八年之前?」葉安詫異。
「真正追溯起來,早在三十年前就有跡象,也就是海城覆滅的那一年。」蕭的聲音變得低沉, 「現在的黑城,除了早年積累下的資源, 和其他城池並無多大區別。狩獵隊規模不小, 對比個人能力, 或許還比不上紅城。」
葉安心中微動,聯系之前掌握的種種線索,一個答案呼之欲出,卻又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海城的覆滅,黑城必然月兌不開干系。
想到留在孤島的米洛,想到這個孩子獨特的異能,再想到他的來歷,葉安不由得眉心深鎖。
「三十年前海城覆滅,同一年,黑城城主也暴斃身亡,對外給出的理由十分牽強,仿佛是個笑話。事實上,他的死是在暗算海城船隊時造成,所有人都知道,卻沒人會說出口。新任城主宣稱是他的血脈,實際上沒有半點血緣關系,真正的城主血脈卻不見蹤影。」蕭背靠牆壁,嘴角掀起一絲嘲諷,道出當年的秘辛。
「沒人發現嗎?」
「有。不過那又如何?」蕭側了下頭,諷意更深,「當年參與陰謀的各方勢力,基本都沒有得到太多好處,反而各自損失不小。他們彼此猜忌,互相防備,這個時候爆出黑城繼任者不是前任城主的血脈,沒有強大的異能,你猜會發生什麼?」
「這還用猜嗎?」葉安下意識回道。
「的確不用。」蕭點頭。
各方勢力聯合起來謀算海城,試圖瓜分城中的財富。里應外合趁火打劫的背叛者同樣不少。
海城遭遇颶風海嘯,城內的人被圍困,遇到上岸的巨獸,猶如待宰的羔羊。
船隊出海多日,對城內的遭遇並不知情。即使有人冒險逃出,駕船出海拼死報信,看到的卻不是歸來勇士,而是同樣落入陷阱,被暗礁和巨獸困住,在狂風驟雨中沉入海底的船隊眾人。
這一切的一切都始于貪婪。多方勢力謀劃這一場慘劇,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根本沒得到想要的一切。
設想一下,陰謀者和劊子手期盼落空,如何能夠安心?
他們不會彼此信任,反而會互相猜忌。自己空手而歸,不可避免地會去想,是不是別人拿走了本該屬于自己的那一份,然後在眾人面前裝模作樣?
「海城覆滅之後,各城的聯盟很快土崩瓦解,四分五裂。」
「在那段時間里,黑城、千城、金城和岩城先後換了掌權者。唯獨紅城沒有太大變動。至于商人城,城主向來不以血脈論,權力更迭頻繁。當時上位的人,位置沒坐穩兩年就被另一股勢力取代,在出城不久就失去音訊,很可能被殺死在荒原。」
蕭的語氣沒有太多變化,語調也沒有更多起伏。單單是這樣的平鋪直敘,也讓葉安心生寒意。
在他看來,蕭揭開的不過是冰山一角。僅憑這一角,照樣能讓人知曉當年的海城是何等慘烈,陰謀的背後又是何等的波雲詭譎。
「取代各城城主的勢力中,千城、岩城和金城都有背叛者的影子。不過迄今為止,真正確認和掌握實據的只有千城。」蕭的聲音再次響起,將葉安從沉思中拽回。
「這麼多?」葉安聲音出口,才意識到有些不妥。
蕭並沒在意,反而重復道︰「是啊,這麼多。」
听出他聲音中的變化,葉安猶豫片刻,還是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
沒有切身體會,沒有實際經歷,沒人能真正做到感同身受。但他來到這個世界後,屢次在生死線上掙扎,對于生死也有自己的體會。
在苦難和困境中掙扎,乍然得到一縷陽光,轉眼卻被以最殘忍的方式告知,這縷陽光已然被撕碎毀滅。
縱然兩者不能同一而論,更不能混為一談,但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那種獲得又失去的痛苦,葉安有深刻體會。
關于明芳的記憶已經久遠,卻從不曾褪色。
葉安時常在想,如果明芳沒有離開雪原,如果他當時能夠強大一些,能夠像如今一樣面對任何敵人,是否明芳就能活下來?
然而世事沒有如果。
葉安緩緩收緊手指,握緊蕭的肩膀。
下一刻,冰冷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蕭沒有出聲,沉默地彎下腰,將額頭抵在葉安的肩膀上。
「借w0-ka-i一會,可以嗎?」
「可以。」
葉安抬手覆上蕭的後腦,手指探入他的發間,能清晰感知到對方的情緒,像是被寒冰包裹的火焰。
兩人都沒有再出聲,艙室里也變得靜悄悄。
小狸花貓用後腿撐起身體,雪白的小爪子抓上木板,試圖向上攀爬。中途被母親一爪子扒拉下來,咬住後頸放回到身邊。
信鴿一家靠在一起,雄鴿認真給雌鴿梳理羽毛,小鴿子依偎在母親身邊,閉著眼楮睡得極香。
不知過去多久,走廊中傳來一陣腳步聲,在另一間艙室休息的杰森被鐵斧派來的人叫醒,睡眼惺忪之間,獲悉水上的情況,用力拍了兩下光頭,徹底清醒過來。
「和我一起去見城主!」
杰森帶著送信的獵人來到艙室,由于艙門半開,能清楚看到室內的情形。
發現來人,葉安十分自然地拍拍蕭的背,並不覺得兩人的姿勢有什麼不妥。
蕭側過頭,拖延片刻才直起身,單手耙梳過有些凌亂的額發,對僵在門前的杰森和獵人問道︰「有事?」
「有,對,有事!」杰森用力點頭,被蕭看得有些發 ,狠掐一下大腿,道出有陌生船只靠近的消息。
「陌生船只?」蕭問道。
「一共五艘,船頭有獸形撞角。」
听完杰森和獵人的描述,葉安和蕭對視一眼,對來者的身份都有了猜測。只是兩人都沒想到,這支船隊竟然來得這麼快。
「去甲板。」蕭邁步離開艙室,靴底壓過走廊,發出一聲聲鈍響。
葉安正準備走出艙門,忽然腳步停住,轉頭看向信鴿,笑道︰「想不想報仇?」
信鴿歪了下頭,領會葉安的意思,立即振動翅膀,發出咕咕的叫聲。
下一刻,雄鴿飛離木架,在葉安頭頂盤旋一周,收起翅膀,穩穩落在他的肩上。